余鶴齡
在我很小的時候,家里的房前屋后有許多棵棕樹,父親幾乎每年都要請棕匠來編織一些棕用品。我14歲那年,父親說該下田干活了,便請棕匠來給我織件蓑衣。我幫著棕匠割棕、抽棕絲、紡棕線,不亦樂乎地忙了一整天,織好了一件細密柔軟的蓑衣。
蓑衣編織成兩部分,上身為衣,下身為裙,腰間系根帶子,可以調松緊。這蓑衣的優點就在于,不僅能遮風擋雨防冰雹,而且不沾水,不洇滲,哪怕外界風雨一片,蓑衣里面還是溫暖干燥的。在那春雨迷蒙的日子里,我每天都要穿上蓑衣出門,跟著村民們犁田、播種、插秧,終日忙個不停。種田要趕時節,要起早摸黑,風雨無阻,就像家鄉一首歌謠所唱的:“清明節,雨綿綿,戴斗笠,穿蓑衣,左手牽牛,右手扶犁,栽禾三天,吃飯一年。”那時我才小學畢業,既要耕種又要學文化,口袋里總是塞著頭天晚上抄下的古詩詞,有空就讀,有閑就念,甚至是邊耕田邊背誦。就在這煙雨彌漫的水田里,我領悟到“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的意味,感悟到“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的秀美。
兒時的生活是艱苦的,這種艱苦是對意志的磨煉。在那個貧窮落后的年代,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要與天斗,與地斗,與饑餓寒冷斗,斗出人生的豪放氣質。記得有一天下午,我正趕著牛在犁田,一會兒就烏云密布、昏天黑地。突然,天空劃過一道閃電,一聲驚雷震耳欲聾,似乎整塊農田也顫動起來,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只見對面山坡上的一棵參天大樹被巨雷劈下了一大截樹枝,連正在拉犁的水牛也嚇得停止了腳步。而我只是受驚了一下,仍然安然無恙。事后老農笑稱,自古以來,雷公從不打披蓑衣的人。
當然,我家編織的棕用品大部分都是拿到集市交易的,蓑衣、棕繩、棕墊等都是農戶的必需品。當時棕匠的工資低廉,就是賣得便宜,也可得到一筆收入。可是到了20世紀八九十年代,大量的塑料產品進入市場,它們廉價美觀又輕巧,攜帶也方便,嚴重沖擊了傳統手工產品,棕織用品很快就沒了銷路,父親幾次挑棕織品上集市,總是賣不掉而敗興地挑回家。時光按時地撕下了一張張日歷,我家房前屋后的那些棕樹,裹了一層層厚厚的棕片,就像穿著灰色棉襖的老翁,在晚風中嘆息著悲哀的晚年。
前年我退休回家,妻子笑嘻嘻地給我買了一套雨衣,要我幫助耕種家里的責任田。可我穿在身上很不習慣,雨水打在身上冷冰冰的,踩進水田里,那濕乎乎的雨褲拖得雙腳挪不開,冷不防跌了個滿身污泥。我很是沮喪。唉!農家祖祖輩輩都是用原生態的蓑衣,為什么要穿這雨衣雨褲來下田?因此我決定再編織一件蓑衣。
老棕匠已經80歲高齡,干活再也不像當年那樣麻利,但他編織得認真細致,雖然動作稍慢一些,但手藝不減當年。我又像當年一樣,幫著割棕、抽棕絲、紡棕線,和他一邊干活一邊聊天敘舊,好像又回到了天真的少年時期。有時我不免感慨:人為什么總是喜新厭舊,在追趕所謂潮流的同時,卻忽視了事物的原生態,淡薄了環保意識呢?
啊,一蓑煙雨伴平生! 責編/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