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立場

在上世紀90年代之前,中國大部分人都住在鄉村。城市人口在近30年急速膨脹,很多“新城市人”都還有著在農村生活的經歷。每當感到在城市里生活壓力太大,他們都會想起小時候在農村度過的快樂時光。
童年的回憶當然美好。那里有田野氣息,也有溫暖的人情。每逢重要節日,鄰居們也會端出自家做的美食,一起分享。我小時候夏天在農村老家,晚上很多人會一起在河邊乘涼、聊天。
鄰居有時候還會扮演監督人的角色。小時候河里容易漲水,每年暑假開學,都會聽到某班級少一人的傳說。父母嚴禁孩子下河學游泳,只能偷偷進行,這其實更危險。躲過父母容易,因為清楚他們的活動路線,但是很容易被鄰居逮到。
他們會當場喊你上岸,或者等回家了跑到你家里“告密”。父母往往不問青紅皂白,先猛揍一頓。這頓打,有一部分是生氣,因為小孩游泳確實危險。另一半是“獻給”鄰居的,也算是對鄰居的感謝。
人們有“遠親不如近鄰”的說法。農業社會的生產,完全是以家庭為單位。農忙季節來臨,即便是幾公里以外的親戚,也沒有時間走動。所以,“串親戚”作為一種社交活動,往往要等到中秋和春節,都是農閑的時候。
相較而言,鄰居當然是會幫助你的人。盡管每家都要忙自己的,但是鄰居之間也有協作。有的農具比較昂貴,甚至要幾家人合買一套。有的學者認為,中國農業社會完全是家庭式的,離開家庭彼此就很難建立信任關系,這種看法只說對了一半。
中國農民和鄰居之間,一直都有很好的合作,其實這和基因有一定的關系。中國式的鄉村,同一個村的人,往往是一個大宗族。往前推幾百年,很多鄰居其實是一個共同的祖先。遺傳學家認為,擁有共同基因的動物,往往更能在一起合作。
鄰居之間,往往能夠產生很強的信任,借錢都不需要借條,因為大家都在一個道德評判體系內。那里并不需要攝像頭,但是卻仿佛有神秘的眼睛在盯著大家。這是古老相傳的秩序,尊敬長輩,愛護兒童。雖然鄰里之間也會有很多摩擦,但是總的來看,人們相互的依存是最根本性的。
近代中國面對列強的侵略,開始反思自己落后的地方,這種鄉村文化也一度成為批判的對象。魯迅的小說《故鄉》最為典型,他把成年閏土塑造成一個麻木的中年,喜歡的是少年閏土那種天真活潑。但是,即便是喜歡占便宜的“豆腐西施”,在日常生活中對老太太也是有幫助的,至少能幫她排遣寂寞。
《故鄉》的寫作背景,其實是魯迅當北漂的悲哀。他剛在北京買房,回到老家,就是變賣舊宅,換得一點補償,同時把自己的母親接到北京。過去一百年,這樣的故事在中國發生了千萬次。鄉村的有志青年,會到更廣闊的世界打拼。他們偶爾回到故鄉,只不過是短暫的停留。
如今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在鄉村的居住經驗都在遠去。過去10年,隨著對環境污染的治理,中國鄉村也在悄悄發生變化。至少在江南一帶,山清水秀的農村,正在激起城里人的“新想象”。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嘗試到農村小住。這和過去的鄰居關系當然是不同的,但是鄉村的樸實生活,可能也會帶給城里人新的思考。
有一段時間,我租住在一個叫“五冶宿舍”的家屬院。那是超級大的工人宿舍區。“五冶”,也就是第五冶金集團,過去是開礦、冶金,現在也涉足建筑和地產,是大型國有企業。
這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興建的宿舍區,現在看來已經是老小區了,房子都很破舊。2018年“512地震”的時候,我從二樓沖下來,在下面碰到一個老太太,她告訴我不必驚慌:“我們的宿舍都是自己建的,鋼筋用夠了的。”這就是工人階級的自豪感。其實,像她這樣的老居民,已經越來越少,我的房東就在別處買了新房。
幾乎每個大城市,都有類似“勞動新村”和“工人新村”這樣的地方,它往往不是一個小區,而是一大片同樣的房屋。在房地產行業興盛之前,這種大家屬院是城市中最常見的居住模式。各種“新村”興建多在上世紀60到80年代,都是大型國有企業分的房子。現在,不少這樣的地方都被拆遷,曾經擁擠的住房條件,也得到了很大改善。
“勞動新村”不只是地名或者建筑樣式,也是一種“集體主義”的生活方式。住戶在小區是鄰居,而在上班的時候,又是一個大廠的職工,運氣好的話,還可能是一個車間班組。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工作中的友誼也會延伸到家庭。同一個“居民單元”的人們往往非常熟悉。

這種生活方式的核心,是“自給自足”。理想的大家屬院,有運動場所,甚至還有電影院。即便是我住的這個,里面也有理發店和各種小賣部,茶鋪,東北餃子館,不用出小區,就能解決大部分生活問題。聽說有的大廠,還有自己的小學和中學,青春期的男孩子,經常打群架,大廠子弟是最不能惹的,因為他們通常成群結隊。
“新村”,其實是中國工業化早期階段的象征。從名字也可以看出,人們剛剛脫離農村。90年代以后的樓盤,名字就要“洋氣”得多。各種“海岸”和“花園”,代表著人們對生活的新想象。
這種命名,反映出工農階級的內在聯系,也反映出當時人們的某種期望,希望能夠像農村那樣,擁有一種理想的鄰里關系。某種意義上,他們真的做到了。如果你深入一個城市的某個“新村”,你會發現那種獨特的節奏。
這種家屬院能給人以很強的安全感,這不是說那里就完全沒有偷盜等行為,而是人們都生活在一種“聯系”之中。在上世紀90年代以前,和村莊一樣,外人是很難進入這樣的“家屬院”的,家屬院的小孩放學后,如果父母不在家,完全可以到鄰居家吃飯,沒有任何障礙。但是從90年代開始,隨著居民的搬出和部分房子出租,家屬院的“安靜祥和”受到了很大的挑戰。
這種“新村”的鄰里關系,盡管也相當“熟悉”和“團結”,但是卻和農村有著本質的不同。同村的鄰居更多是基于血緣關系,而“工人新村”的內在邏輯,是廠房的延伸。不同級別,房子也有大小之分,這樣,在家屬院里也會有近似于單位的秩序。
自從有了類似“菜鳥驛站”的快遞網點,人們買東西就不用在訂單上填寫那么詳細的地址信息了。
此前收到網購的東西,上面會詳細到單元、樓層和門牌號,媒體報道過這些私人信息泄露的危險。一個成熟的“剁手黨”,往往會在收到快遞的時候把外面的包裝給剪碎,然后再丟棄。
這有點像偵探片中的情節。據說,有經驗的偵探,能夠從一家人丟的垃圾中,分析出這一家準確的生活習慣。
居住在樓盤中的人,發展出一種新的隱私觀念,這當然是時代的進步。人們開始認識到私生活的價值,區分出“公共領域”和“個人隱私”。上世紀90年代以來,媒體上無數的“故事”告訴我們,關于個人的年齡、收入和健康狀況,都是應該保守的秘密。如果不小心打聽別人的相關信息,會被視為不禮貌的行為。
在過去,不管是在農村還是在家屬院,這些“流言蜚語”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人們缺乏邊界意識。農村的院子大門,只要家里有人,就都是敞開的。不會有真正的陌生人,而每一個熟人,在理論上都應該受到歡迎,都是“自己人”。
家屬院的隱私觀念要強一點,至少那些老式居民樓的門,都是上鎖的。不過,由于居民在“單位”和“家里”都是熟人,事實上也共享到很多信息。人們聚在一起時,會一起聊八卦,這造成大家很難有真正的隱私。
新式樓盤在這方面有很大的進步。一對男女住在一起,鄰居不知道他們是否結婚,也不會關心,甚至也不認識。等他們離婚,或者干脆把房子賣掉,鄰居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慢慢地,人們不再關心鄰居的生老病死。
樓盤中的鄰居關系似乎是法律確定的。每一家的房產證上,都標明了門牌號和面積,也指明了“邊界”。邊界之內就是自己“完整的世界”,人們在這里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和美學追求,裝修,家電,娛樂,每一家可能都是不同的。對別人的“世界”,人們必須徹底尊重。
事實上,人們對房屋本身的關注,完全遮蔽了對人的關注。人們不再關心隔壁住的是誰,因為水電氣費都是單獨和物業或者市政公司結算,人們甚至連必須打交道的要求都沒有。慢慢地,人們對“鄰居生活”失去了好奇心,這最終演變成了一種冷漠。
所以,不可避免地,在守衛自己生活邊界的同時,人們也感受到某種“喪失”。最明顯的就是安全感的缺失,父母對小孩變得擔心起來。從幼兒園到小學,都需要接送,兒童置身于一個“陌生人”的世界,不再有來自鄰居有意無意的照看。
某種意義上,這造成了“鄰居的消失”。缺乏安全感,是都市新市民的新焦慮,也是他們經常“懷念過去”的原因。但是很少有人意識到,這種局面很大程度上正是自己造成的,是我們親手葬送了和鄰居的聯系,還有陌生人之間的友愛。
這次新冠肺炎疫情,讓大城市的鄰里關系出現了轉折。在全國各地啟動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一級響應之后,很多大城市都對社區采取了嚴格管理。絕大部分小區,都實行了不同程度的封閉。
大部分人在過去的一兩個月,都過著居家生活,人們開始注意到鄰居的存在。武漢的一些小區,采用一起“團菜”的方式購買生活必需品。方法是在業主群中,不斷復制上面群友的內容,添加自己的名字。這就像一個特別的儀式,讓人們得以把門牌號那冷漠的數字和一個活生生的人聯系起來。
在微信出現以前,QQ上也有業主群。一些人會在里面發廣告,也有一些有關小區的信息。但是到了微信時代,業主群才普及開來。物業公司把微信群看作一個工作場所,一些“微商”把這看成是推銷的平臺。相比于QQ群,微信的業主群普遍更為活躍。
這構筑了一個網上社區。微信群里形成新的團結形式。在業主群里,我經常看到有人譴責把電瓶車推進電梯的行為,或者是譴責那些遛狗不拴繩、不撿糞便的家伙。
這種譴責往往沒有具體對象,即便在電梯里碰見推電瓶車的,人們也很少當面指責和糾正,而是偷拍留下證據,然后在微信群里譴責。這樣做是在向物業公司施壓,大家都認為,這應該是物業公司負責的事情。人們都小心翼翼,不想引起糾紛,不想讓自己涉入公共領域之中。
需要一個契機,能夠讓人們走出自己的防盜門,向鄰居伸出雙手。戰“疫”就是一個這樣的機會。防疫創造了一個小區和外部隔離的環境,也讓人們認識到自己的小區是一個整體。走親訪友都很難進行,這也讓鄰居變得更加重要。當人們確認彼此是“安全”的之后,鄰居之間的互動就大大增多了。
這促使人們重新打量鄰居,想象一種新鄰里關系的可能。中國人普遍距離鄉村社會不算遙遠,大多數“新城市人”,都渴望那種團結的、相互支撐的鄰里關系。抗疫期間的一些事證明,人們完全可以走出自己的防盜門,向鄰居敞開懷抱。
對中國人來說,如何在“陌生人社會”達成一種團結,是一個新課題。過去二三十年,中國大城市迅速崛起,來自遠方的“陌生人”迅速增加。任何一個樓盤的業主,都可能來自全國各地。在城市,人們依靠契約來約定彼此的關系,傳統社會最小的單位是家庭,而在現代,最小單位則是個人——這種生活會造成一種人與人疏遠的慣性,但是人天生又是社會性的動物,有交流和團結的渴望。
這個春天注定難忘。因為人們忍受了過去未見的孤獨,也感受到了來自周圍人的溫暖,更創造了打贏疫情防控的人民戰爭、總體戰和阻擊戰的戰績。或許,是時候了,等到都摘下口罩,走出家門,向你的鄰居笑一笑,伸出雙手,給他一個擁抱。這是你在春天的一小步,可能也是你人生中的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