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 要:特蕾西婭·康斯坦蒂婭·菲利普斯1(Teresia Constantia Philips)是18世紀前期英國社會一位有名的“歡場名媛”2,一生共有過五次婚姻,與多名男性產生情感糾葛。從1748年開始至1749年,她寫作了自己的回憶錄,并分為三卷出版。在回憶錄中中,她回顧了自己前半生的經歷,并將這本自傳作為對“流言誹謗”的自白和回擊。不僅如此,書中還收錄了她與情夫們的書信往來,揭示了她的另一目的:用回憶錄中涉及的個人情感生活細節來敲詐勒索,換取年金,這種“丑聞回憶錄”3在18世紀一度流行。菲利普斯的經歷和她的回憶錄在該時段的名媛妓女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關鍵詞:特蕾西婭·康斯坦蒂婭·菲利普斯;英國;社會文化
一、 特蕾西婭·康斯坦蒂婭·菲利普斯回憶錄產生的社會背景
菲利普斯作為一位“歡場名媛”,也是廣大妓女群體中的一員,英國的賣淫產業在18世紀發展空前,這對于一個宗教國家來說并不是一個尋常的現象。導致這一現象的根源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英國社會在漫長歷史進程中對于性的觀念變化。法拉梅茲·達伯霍瓦拉將其概括為“第一次性革命”。
“第一次性革命”是自中世紀晚期到18世紀以來,在英國社會道德領域中發生的一場重要的變革,這一變革的核心關注點是性觀念和性戒律。在中世紀晚期,英格蘭在有關性的道德和法律上較歐洲大陸其實更為嚴苛。在整個16世紀,英國多次試圖用更嚴格的法律來懲處性罪犯。4而在隨后到來的宗教改革活動中,性更是處于中心地位。人們道德的墮落和教會的淫亂成為改革抨擊的中心之一,改革者們遂提出更為純潔和嚴格的道德標準。在他們看來,婚姻應成為解決性需求的唯一途徑,所有的偷情行為都應該受到嚴厲的懲罰。5在這種背景下,凡宗教改革取得成效的地域,都面臨著不斷收緊的道德戒律。
這一情況的改變始于16世紀晚期到17世紀,1689年英國通過《寬容法案》,在法律上承認了宗教多元的正當性,隨著神學爭論不斷深入,性寬容也從宗教寬容中獲得了萌發的土壤。而到了17世紀晚期,宗教權威全面瓦解、信息傳播領域出現質的變化,英國對于性事務最終敞開了新的開放態度。6 這是18世紀以特蕾西亞為代表的妓女們能夠活躍在社會各階層并在歷史上留下痕跡的前提。
菲利普斯的《致歉》能夠順利出版,與18世紀英國大眾傳媒的變革也有密切的聯系。17世紀英國重新實行書報審查制度,在英格蘭和威爾士,印刷品的出版僅限于倫敦以及牛津和劍橋這兩個大學城。出版的大多數書籍要么是昂貴的學術著作,要么是靈修和宗教著作。此外,報紙的發行權也被政府壟斷,因此,當時在倫敦的連續出版物僅限于一些廣告或貿易單。7
1695年書報審查制度廢止是英國大眾傳媒發生變革的開端。倫敦的第一份日報《每日信使》(Daily Gazetteer)于1702年發行標志著報紙發行權的壟斷被打破,出版自由得到了實現:1677年,大約有八百種不同的發行物,到了18世紀末,這個數字達到了8000種以上。出版自由是創作內容逐漸充實的根基。
自中世紀以來,英國女性一直處于男性的從屬地位。她們的婚姻大多由父母包辦,經濟上也無法做到獨立,英國普通法規定婦女的財產在婚后歸丈夫支配,債務也由丈夫負擔。在18世紀性觀念解放和出版自由的大潮中,被壓抑了幾個世紀的女性意識也得到了一次成規模的覺醒,女性話語開始逐漸增加。
這一進程最直觀的表現是18世紀前后女性開始為自己的利益發聲。比如瑪麗·艾斯黛爾分別于1694年以及1697年分兩部分發表的《為促進女性切實利益的嚴肅建議》8和朱迪絲·德雷克于1697年發表了《論保護女性》這些文章集中地探討了女性權利的各方面問題,提出了自己的主張。另一方面,女性覺醒表現在她們開始擁有自己的文化消費。18世紀出現了很多專門針對女性讀者的雜志。《女士信使》是英國歷史上第一份女性雜志。這些雜志為18世紀女性意識的啟蒙和發展提供了巨大的助力。與此同時,18世紀英國女性作家群體開始逐漸成型。在世紀初,以文謀生婦女仍然受到歧視,直到后來從事創作的婦女與日俱增,特別是薩拉·菲爾丁、夏洛特·萊諾克斯和范妮·伯尼這些上流社會淑女開始創作并成名后,人們對女作家的看法有了徹底的轉變。從此婦女寫作成了體面的事,女性作家的書籍出版也與日俱增。
菲利普斯和她的同類們在這一時期撰寫的大量自傳、回憶錄,顯然也是受到了同期女作家們創作的鼓舞,她在《致歉》中公然指出社會對于男女兩性的不公和對女性的壓迫,甚至宣稱女性無須為男性守貞,這樣激進自由的觀點,自然也與該時期女性意識覺醒不可分割。
二、 特蕾西婭·康斯坦蒂婭·菲利普斯回憶錄文本分析
特蕾西婭·康斯坦蒂婭·菲利普斯是18世紀前期英國的一位歡場名媛,她的風流事跡在普羅大眾中廣為流傳。從1748年開始,聲名狼藉的菲利普斯開始出版自己的回憶錄,到1749年完成三卷本的出版,向公眾展示自己前半生的經歷。由于自身文化水平的限制,她的回憶錄請了一位匿名作家代寫,自己則承擔講述和提供書信往來的任務。她的回憶錄題為《對T.C.菲利普斯夫人的行為表示歉意;更具體地說,這一部分與她與一位著名荷蘭商人的婚姻有關》,但有趣的是縱觀全文,菲利普斯 “致歉” 的意味并不明顯。
據《致歉》所說,菲利普斯出生于1709年1月,來自威爾士的一個古老家族,她的父親曾在擲彈兵衛隊擔任上尉。由于家道中落,9歲時,菲利普斯被送到她的教母博爾頓公爵夫人(Duchess of Bolton)處撫養。1721年,菲利普斯的母親去世后,她的父親與家中的仆人結了婚,菲利普斯被召回家中。但她沒有和繼母和睦相處,據她描述,她的繼母是一個邪惡的女人,她時常受到其虐待,為了逃避折磨,1721年,12歲的菲利普斯時離家定居倫敦,靠針線活養活自己和妹妹。
菲利普斯非常美麗,雖然很貧窮,她的出身還是為她帶來了一些人脈,這使得她能和道格拉斯夫人(Mrs. Douglas)共度周末。當時,切斯特菲爾德伯爵的繼承人道格拉斯·揚·菲利普·斯坦霍普(Douglas young Philip Stanhope)機緣巧合之下見到了菲利普斯。據菲利普斯說,斯坦霍普喜歡年輕的處女,盡管她還不成熟,斯坦霍普還是迫不及待地向她求愛。年僅13歲的菲利普斯魯莽地接受了邀請,一天晚上,斯坦霍普把她灌醉,然后把她的手綁在椅子上,脫光衣服強奸了她。菲利普斯在回憶錄里說道,這是她“初戀的悲慘結局,也是之后黑暗經歷的開端。”9有一段時間,他繼續每周給她零用錢,但當他離開英國去葡萄牙任職后,她不再擁有這筆贍養費。
在倫敦身無分文的菲利普斯顯然揮霍無度,很快就欠下了500英鎊的債務,她的債主也變得越來越難以應付。根據當時的法律,已婚婦女的債務是其丈夫的法律責任,菲利普斯在他人的牽線搭橋后在證人面前以與一名男子在教堂結婚,以保護自己免受債主逼債。新郎是德拉菲爾德先生(Mr. Delafield)。他的已婚身份為后來的糾紛埋下了隱患。婚禮舉行后,兩人立即分手,新郎從視線中消失,以免被菲利普斯的債主逮捕。她本人則逃到魯昂好幾個月以避風頭。
1723年初,菲利普斯回到倫敦后不久,遇到了亨利·穆爾曼,他是阿姆斯特丹一位非常富有的商人的兒子,他對她產生了強烈的愛意,并向她求婚。當菲利普斯告訴他她以前的婚姻時,穆爾曼核實了事實,并得到了專業律師的保證,因為德拉菲爾德已婚,這段婚姻理論上是無效的。他們在1724年秘密結婚。10
穆爾曼的父母發現了菲利普斯的背景后極為憤怒,他們堅持要他離婚,否則將取消他的繼承權。穆爾曼最終屈服于家庭的壓力,決定與妻子對簿公堂。起初,菲利普斯的態度十分堅定,她并不想離開穆爾曼,但隨著壓力逐漸增大,穆爾曼開始對菲利普斯采取暴力的手段,他不僅帶人上門打砸搶,甚至出手毆打自己的妻子,他的行為徹底打碎了菲利普斯的幻想。最后,他用終身年金保證與菲利普斯達成和解,要求她離開這個國家。此后,他因重婚非法否認了自己這段婚姻的有效性,并得到了地方法院的認可。11
與穆爾曼分手后,菲利普斯繼續尋找新的金主。早在1727年,她就在一個化裝舞會上遇到了一個叫索思科特(Southcote)的年輕人,他是約翰·索思科特爵士(Sir John Southcote)的次子。12索思科特似乎是唯一一位菲利普斯真正付出感情的情人。但是到1746年菲利普斯因為債務問題陷入困境的時候,富有索思科特無情地拒絕了她的求助,這也使得菲利普斯對他由愛生恨。13
她的下一個情人是在1737年左右認識的,她稱之為“沃西先生”(Mr. Worthy),他是牙買加一個非常富有的種植園主的繼承人。他英俊瀟灑,受過牛津大學教育,菲利普斯聲稱他們被“最強烈的愛的激情”淹沒了。但這段戀情很快在1739年中斷,因為他年邁的父親對他在牙買加的財產管理不善迫使他回到那里。菲利普斯決心追隨他,在經歷了兩次不愉快的旅行后,菲利普斯在1740年回到英國。她在《致歉》中承認這是個錯誤的決定。14
回到倫敦的第一天,她就和一位前外科醫生朋友恢復了關系。在17世紀40年代早期,菲利普斯還在與債主抗爭,她把精力都花在了對前夫穆爾曼的訴訟上,沒有任何戀愛的進展。不過,她還是和富有的波士頓商人瓦薩爾上校(Colonel Vassall)建立了友誼。在瓦塞爾游歷英國的一年時間里,“女士們就剝奪了他的健康,也剝奪了他的金錢”。15菲利普斯說,出于同情,在他的性病康復之后,她讓他留宿在自己家并借錢給他。遺憾的是,瓦薩爾上校沒來得及還錢就因病去世了。由于這一損失,當然還有她的外科醫生朋友的吝嗇,她自己不計后果的奢侈和慷慨,以及訴訟費用的不斷增加,菲利普斯終于被捕。1742年至1744年間,她被囚禁在新門監獄,一獲釋就逃到了法國,八個月后才回到倫敦。16以上就是她在回憶錄中所寫到的全部內容。
從回憶錄的結尾其實不難推測出菲利普斯撰寫這本書的原因。1742-1744年的牢獄之災是菲利普斯人生的低谷,出獄之后她再一次回歸身無分文的狀態。由于她無力償還債務,憤怒的債主們為了報復印刷了大量有關她私生活的小冊子在坊間傳播17。1748年,一個書商找到她,說“他會找一個合適的人來寫這本書,并付給她一千英鎊”。18而菲利普斯盤算一番后想到,通過此書來威脅她的前情人們比通過實際出版能得到更多的錢。她的計劃是從她富有的前夫和前情人處獲取一份或多份終身年金,作為回報,她承諾不披露他們與她早期關系中那些不光彩的細節。
她首先瞄準了她所謂的初戀情人,當時已經成為著名的外交家和道德家切斯特菲爾德勛爵,他的《教子書》成為道德訓誡的著名作品一度風行英國社會。在《致歉》中,她公開了和勛爵的信件。她在信中這樣寫道:
你應該記得你對我犯的錯誤和我因此承受的痛苦。我唯一的仁慈就是在這本回憶錄出版至少三周之前將你給我造成的不幸交由你閱讀。你應該承擔你的責任,因為我的痛苦只是你的不忠和欺騙帶來的結果。19
菲利普斯在《致歉》中涉及切斯菲爾德勛爵的部分并不多,但卻有對于公眾相當吸引人眼球的話題,即其對少女的迷戀以及她13歲時遭到的強奸暴行。在得到回復之后,菲利普斯寄出了后續的信件,并直截了當的開出了自己的價碼:每年200英鎊的終身年金。然而,已成為社會名流的切斯菲爾德勛爵拒絕支付這筆錢,并向公眾否認了菲利普斯的指控,只是承認了她曾經是自己的情婦而已。20
她的下一個目標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富商亨利·穆爾曼。他們之間的離婚官司幾乎貫穿了回憶錄的全程,菲利普斯極盡所能地渲染穆爾曼的薄情寡義。菲利普斯同樣向穆爾曼寫信,并把回憶錄稿件一起寄出,威脅他如果不支付年金補償就要將這些內容公之于眾。21但穆爾曼挑釁地反駁道:“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她做了什么,也不會給錢去阻止。她沒有權力……把這件事提交給全國所有的法院,以及公開出版”,在《致歉》第一卷出版之后,他諷刺地給她寫信說:“我認為你寫回憶錄還不如把1718年到現在為止你所毀掉的人的名單公之于眾,最好要按字母順序,省的給那些找自己名字的人帶來麻煩。”22
第三次勒索未遂解釋了為什么在第一卷中,她與情人索思科特先生的關系被一句話簡單帶過,而在第二卷中,菲利普斯卻用超過一百頁的篇幅來嘲諷挖苦索思科特。她說他“有強健、淫蕩的體格”且他“始終堅持沒有人能侵犯他的利益”23。因此他的情婦主要是已婚的女士,這樣一來如果她們有了孩子,她們的丈夫會負責,而不給他帶來任何不便或費用。菲利普斯還暗示這樣的女性不在少數。不僅如此,她還披露了他們兩人交往過程中的露骨細節。她解釋說,她之所以公布這些,是因為索思科特沒有遵守承諾支付她封口費。“很明顯,”她總結道,“他愛錢勝過愛名譽。”24
菲利普斯寫作《致歉》的另一目的是對自己的惡評進行辯白。菲利普斯認為,自己半生的不幸應歸結于當時英國社會對于女性的苛刻。她走到現今這一步,完全是被自己的美貌和多情的性格所拖累,她所受到的攻擊都是因為她作為一個女性獲得了財富和地位。正是由于男人掌握了制定法律的權力,所以社會的法律都偏向男人。因此男人的不忠變成了勇敢,女人的不忠則成為恥辱。她對男權社會控訴道“女人的幸福從來不在男人的考慮中,他們的目的是要把女人變成他們虛榮享樂的工具,讓她們臣服于其令人厭惡的欲望”25
菲利普斯還辯稱,即使她過去的行為留下了許多為人詬病的地方,但這并不意味著她是一個沒有道德操守的女人。她在《致歉》第三卷的前言中她這樣回應社會輿論的抨擊:“我希望人們能承認,一個人可能犯下輕浮的錯誤,如果不這樣,這些行為將導致最不誠實和不道德的行為。換句話說,貞操不是一個女人唯一的美德,缺乏貞操并不意味著在生活的所有其他領域都缺乏完整的道德操守。”26菲利普斯的呼吁對于保守的宗教道德觀來說是一次挑戰,在她描繪的理想社會里,女性也可以像男性一樣享受性和感情,貞操不與美德掛鉤,妓女情婦也可以是有道德的良人。這種叛逆的自由觀點與社會的道德訓誡與要求背道而馳,是18世紀英國社會在性觀念上的放松的力證,也見證著女性意識的一次覺醒。
三、 特蕾西婭·康斯坦蒂婭·菲利普斯的代表性分析與《致歉》的社會影響
菲利普斯屬于18世紀的“歡場名媛”群體。對于這些女性來說,性行為只是她們提供服務的一個方面,這是她們與普通的妓女最大的區分。她們往往受過良好教育,文化水平有時甚至比普通的上層女性更高。一般而言,踏入行業之后,名媛們不僅追求金錢,也會努力往更高的社會地位攀爬。這也是菲利普斯的主要目的。從《致歉》中不難發現,雖然有的吝嗇有的大方,但菲利普斯的恩客們都有非常高的社會地位,從勛爵到議員不一而足。在通常情況下,歡場名媛們穿著考究,并經常參從藝術,音樂到政治的各種活動。在《致歉》中,菲利普斯與情人們的關系不僅是露水情緣,她伴隨他們出席日常的社交活動,在與“沃西先生”交往時,她甚至追隨他前往牙買加處理種植園的生意。在18世紀的英國,大眾開始關注不那么光彩的社會職業群體,不少高級妓女乘著這一股風潮成為了社會名人,其中也有人通過成為名媛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在之后的人生中 開始從事其他的正當職業。
在18世紀的英國,圍繞高級妓女產生了非常多的話題。一些小冊子、報刊登載她們的故事。菲利普斯寫作《致歉》也正是基于這種氛圍,一方面她希望用回憶錄為自己辯白,另一方面,她也利用了自己的負面知名度來威脅她的前情人們付給她封口費。菲利普斯和她的《致歉》在這一時期絕非孤例,相反,是這一時期的流行文體“丑聞回憶錄”的一個典型代表,也產生了相當的社會影響。
“丑聞回憶錄”就是指妓女、名媛等女性撰寫的,以她們眾所周知的丑聞為中心回憶錄類型。杜歇夫人(Madam la Touché)在1736年以英文出版的短篇回憶錄《申訴》被認為是這類回憶錄的先驅。1748年,特雷西婭·康斯坦蒂婭·菲利普斯和蕾蒂西亞·皮爾金頓(Laetitia Pilkington)都出版了自己的回憶錄。圖4-3是1748年12月的一份英國報紙上登載的《致歉》銷售廣告,其中說到“已出版的第一卷獲得了大量讀者的青睞,所以菲利普斯夫人迅速進行了補貨,同時第二卷的出版已經在緊鑼密鼓的安排中”。巨大的經濟效益使得書商和妓女們開始紛紛效仿菲利普斯和皮爾金頓。
到18世紀末,這種文體已經完全建立起來了。1788年,名媛伊麗莎白·古奇(Elizabeth Gooch)在因欠債被監禁時發表了《向公眾呼吁》,從而迫使她的家人提供資金保釋她;名妓哈麗特·威爾遜(Harriette Wilson)在自己的回憶錄中也繼承了菲利普斯的“勒索傳統”27,她將要出版回憶錄的消息引起了情人們的恐慌,她寫信對他們進行勒索,獲得了上千英鎊的“封口費”,除此之外,她靠自己回憶錄的版權費又大賺了一筆。圖4-3是當時的諷刺漫畫家以威爾遜勒索情人牟利為題材繪制的作品。
“丑聞回憶錄”的迅速流行源于公眾閱讀興趣的轉移。出版自由實現以來,公眾可閱讀的出版物增加了。正是由于出版內容不再受到限制,私人事務和個人觀點都得以公之于眾。進入18世紀便出現了有關私人生活故事的出版熱。丹尼爾·笛福(Daniel Defoe)的《摩爾·弗蘭德斯》被稱為一部真實的“私人歷史”。另一類流行作品即“影射小說”(romans a clef)則主要“揭露”當代名人政客的桃色新聞和“秘聞”。28 在18世紀早期,興起了一股關注搶劫犯和傳奇罪犯的熱潮29,之后,妓女名媛們開始逐漸擁有了聲名。“菲利普斯”們充分利用了人們的窺私欲,從前作為隱私的信件往來、日記、回憶,都在她們手中變成了可以變現的出版材料。《致歉》這類“丑聞回憶錄”在18世紀打破了隱私的邊界,使個人“丑聞”堂而皇之地進入了公眾視野。從這個意義上講,出版自由與公共空間的重構是相輔相成的,“丑聞回憶錄”促進了新的公共觀和隱私觀的形成。
當普通民眾對于這種新的隱私和公共觀接受良好的時候,社會其他群體,對于“丑聞回憶錄”也有不同的聲音。主流對于這種文體的流行大加批判,認為這造成了人們道德的腐化墮落。菲利普斯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就寫道,男性道德家們對于她這類女性十分的傲慢和蔑視,一位貴族男性在公共茶室中評論她的回憶錄說,“該死的傲慢的婊子。她怎么敢攻擊高級人物?這蕩婦應該被送進監獄”30也有一些上流社會的人物在閱讀她們的回憶錄之后表達了同情和理解,出身名門的著名的女性作家伊麗莎白·卡特就曾說過,她對菲利普斯的回憶錄是帶著憐憫閱讀的。31社會各階層對于“丑聞回憶錄”的交流和討論,對于英國社會道德觀念的變革和更新,顯然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四、結論
特蕾西婭·康斯坦蒂婭·菲利普斯及其回憶錄《致歉》代表了18世紀名媛群體的典型生活,反映了英國自“第一次性革命”和出版自由實現以來,更加松散、自由、多元的社會風貌。“歡場名媛”和“丑聞回憶錄”一起,構成了18世紀英國社會文化的一部分,具有深遠的歷史影響。
注釋:
1特蕾西婭·康斯坦蒂婭·菲利普斯(Teresia Constantia Philips)生于1709年,卒于1765年。是英國名媛和重婚主義者,以自己的長篇回憶錄而聞名。
2即courtesan,根據牛津詞典的解釋,指的是情婦或妓女,她們往往有端莊的禮節,從事藝術事業,從而吸引富裕或有勢力的顧客。在本文中將courtesan翻譯為“歡場名媛”。
3即scandalous memoirs,主要是指妓女群體寫作的圍繞性丑聞的回憶錄亞類型,是歷史學家Laura J. Rosenthal最先提出的概念。
4法拉梅茲·達伯霍瓦拉著,楊朗譯:《性的起源:第一次性革命的歷史》,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年,第12頁.
5P.D.L. Avis, Moses and the Magistrate, Journal of Ecclesiastical History 26 (1975).
6法拉梅茲·達伯霍瓦拉著,楊朗譯:《性的起源:第一次性革命的歷史》,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版,第271頁.
7H.T. Dickinson: A Companion to Eighteenth Century Britain, Blackwell Publishers Ltd, 2002, pp283-294
8Astel Mary : A Serious Proposal to Ladies.1694. A Serious Proposal to Ladies PartII. 1697. Some Reflections on Mariage.1700.
9Teresia Constantia Phillips, An Apology for the Conduct of Mrs. Teresia Constantia Phillips, 3 vols ([London], 1748–9), vol. I, pp59
10Apology. I. 65–81;
11Apology. i.82-214;
12Apology, I, pp 82.
13Apology. ii. pp202
14Apology. iii. pp189–215.
15Apology. iii. pp 242.
16Apology. ii, pp22–52; iii. pp264-272.
17Lawrence Stone,Uncertain Unions: Marriage in England 1660-1753,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18Apology, I. pp260
19Apology,I, pp68
20Lawrence Stone,Uncertain Unions: Marriage in England 1660-1753,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21Apology vol. I,xxxii
22Apology vol. I , pp 245.
23Apology vol. ii,pp119
24Apology vol. ii,pp157
25Apology, vol. I,pp282
26Apology, vol. iii preface, 11.
27Caroline Breashears: Eighteenth-Century Women's Writing and the 'Scandalous Memoir',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16,pp4-5
28法拉梅茲·達伯霍瓦拉著,楊朗譯:《性的起源:第一次性革命的歷史》,第320頁。
29法拉梅茲·達伯霍瓦拉著,楊朗譯:《性的起源:第一次性革命的歷史》,第322頁。
30Apology vol. ii,pp150
31Jacqueline Pearson, Women's reading in Britain, 1750-1835, Cambridge, 1999, pp. 138
作者簡介:許諶欣(1998.10-),女,漢族,籍貫:浙江嘉興,武漢大學,本科生,研究方向:英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