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興亡本無定,唯留英雄嘆空空

一剪梅·詠柳

夏完淳

無限傷心夕照中，故國凄涼，剩粉余紅。金溝御水日西東，昨歲陳宮，今歲隋宮。

往事思量一晌空，飛絮無情，依舊煙籠。長條短葉翠濛濛，才過西風，又過東風。

【賞析】

夏完淳（1631—1647），明末著名詩人。夏完淳十四歲隨父親和老師起兵抗清，十六歲從容就義，成為歷史上有名的少年英雄。同時他又是一位著名的文學家，他的詩詞慷慨凄厲，充滿強烈的民族意識;但在寫作風格上，則善于運用委婉寄托的筆法，通過寫景、抒情來抒發(fā)積壓在內心深處的苦悶與悲憤。此詞以“詠柳”為題，主要寫的是借柳之無情以返觀一己之苦。

開篇以“無限傷心”一語，道盡詞人此時心境。明亡后，完淳父夏允彝也像當時許多知識分子一樣，在江南組織抗清斗爭，失敗后，不事二朝，為國盡忠。不久，其師陳子龍亦投水殉國。彼情彼景，怎一個傷心了得！人在時空中本應是萬物之主，然而身處家國破敗之時，面對無動于衷的物象，只覺得空茫無著，無能為力。人不如柳，痛苦可想而知，但是人的崇高、人的靈性，正在于有痛苦。所以，詞人詠柳詠的是“傷心”，是借詠柳來抒發(fā)一腔亡國之痛。

詞的上片寫景，特點是情景交融，情景難分。默默無言的柳絲，低垂在斜陽的夕照中，仿佛在為凄涼的祖國感到無限的傷痛。你看那往日的百花園中，只剩下殘花敗葉，只有那御溝里的流水，還在默默地流淌！紛亂無比的世事啊，是如此變化多端，去年還是陳后主的內苑，今年就成了隋煬帝的深宮！“金溝御水日西東”一句，還可以在李商隱的《曲江》一詩中找到淵源：“金輿不返傾城色，玉殿猶分下苑波。”作為處于唐王朝的覆滅已成必然趨勢的晚唐時期的李商隱，同樣也有著“世紀末的悲哀”，他“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樂游原》）的慨嘆，到了夏完淳，就變成“無限傷心”的淚滴了。

詞的下片著重抒情。“往事思量一晌空”，想想那悠悠往事，片刻之后都化成了一片虛空！國破家亡，妻離子散，這是多么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啊！這國恨家仇，使年輕熱血的詞人已經無法自制了。然而，客觀卻是“飛絮無情，依舊煙籠。長條短葉翠濛濛”。無情的飛絮，并不理會詞人徹骨的傷痛，依舊如煙似霧地籠罩著柳樹的長條短葉，它們生機蓬勃，一片蒼翠！這真讓他無法不產生“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辛棄疾《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的憤慨！然而，更令人傷心的是它們竟然“才過西風，又過東風”！對于西風東風，明朝清朝，似乎無動于衷啊！這結尾以極其質樸的語言，道出了如魯迅先生所說的“出離憤怒了”的哀傷之情，和首句“無限傷心”正好遙相呼應，完成了一個完整的思想回環(huán)，余慨不盡。真可謂：夕陽依舊水自流，飛絮無情來去風。

整首詞從人、事、物三者的觀照中哀傷家國之亡，寫得凄迷哀婉，情文相生，意境蒼涼悲壯。除首句“傷心”字樣外，純以意象結撰，詞體小令，容量見大。疊句“昨歲”“今歲”“才過”“又過”，承上是似斷而續(xù)，啟下則綿悠深長。堪稱明末“云間派”詩詞抒發(fā)愛國抱負，慷慨悲壯之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