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明 吳清華
摘要:“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基于唯物史觀的理論自洽,置于中外文明的歷史積淀,既充分汲取民本主義、人本主義、人類中心主義和生態中心主義的“合理內核”與思想精華,又對其歷史局限性和認識狹隘性進行思想突破與理論超越,并以鮮明的價值取向賦予其全新的時代內涵,實現對其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彰顯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的開放性與包容性特征。“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占據真理與道義的制高點,體現歷史的創造主體與價值主體的統一,為實現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提供強大的精神動力與思想引領。
關鍵詞:以人民為中心;民本主義;人本主義;人類中心主義;生態中心主義
中圖分類號:D082?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0)01-0010-07
“發展為了誰、發展依靠誰、發展成果由誰享有”的問題是檢驗一個執政黨根本立場和價值取向的試金石。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指出:我國國家制度和國家治理體系具有多方面的顯著優勢,其中之一就是“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不斷保障和改善民生、增進人民福祉,走共同富裕道路”①。這一論斷折射出中國共產黨高度重視人民利益的至上性,始終將人民的呼聲視為第一信號,把人民的需求作為第一要務,切實踐行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根本宗旨。“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體現中國共產黨“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的責任擔當。它立足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基本原理,以其嚴謹的內在邏輯和深厚的理論內涵超越民本主義、人本主義的歷史局限性,克服人類中心主義及生態中心主義的認識狹隘性,充分彰顯其原創性理論貢獻和現實性時代意義。
一、對民本主義的超越
民本主義濫觴于中國古代統治者的治國實踐和思想精英的歷史反思。這種對政治實踐的理性思考及對施政理念的哲理化探索,影響著中華民族幾千年的歷史軌跡。早在先秦時期,民本主義便活躍于社會政治生活之中,從“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政治主張,到“君依于國,國依于民”的治國理念,無不折射出“民”在傳統社會結構中的價值。隨著歷史年輪不斷向前推進,以“立君為民、民為邦本、政在養民”等為主要內容的民本主義思想體系逐漸完備,成為農耕時代政治文化的思想精華。民本主義思想作為構筑中國傳統政治哲學不可或缺的重要部件,在中國傳統社會治理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政治功效。
首先,民本主義思想尊重“民存則社稷存,民亡則社稷亡”(《申鑒·雜言上》)的歷史規律,意識到任何政權興亡都取決于人心向背,肯定民眾力量在權力譜系結構中所起到的支撐作用。質言之,如果統治者忽視“民”所屬階層在政治關系網絡中的基礎性地位,繞開“民”而獨立運行一系列政治活動,那么僅靠一家一姓所維系的專制大廈必將坍塌。其次,民本主義思想重視民生,“為政之道,以順民心為本,以厚民生為本,以安而不擾為本”(《代呂公著應詔上神宗皇帝書》)。依托改善民眾的生活狀態來獲取民眾的支持與擁護,鞏固已有的政治體系,穩定現存的社會秩序,這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統治者對被統治者的深重壓迫,改善了民生狀況,促進了社會進步。最后,民本主義思想重人事、輕神道,以民情觀天命,“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尚書·泰誓上》),將民意與天命緊密結合,既肯定“天”,更肯定“民”,這從側面反映了人類開始覺醒的主體意識,彰顯出鮮明的唯物主義傾向。
悠悠萬事,唯民為大。重民眾、重民生、重人事雖然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民本主義思想所蘊含的積極合理因素,但卻無法掩蓋民本主義思想孕育于“君本主義”胎腹的事實。民本主義思想自誕生之日起,便已烙上等級制度的印記,維系并服務于“君本主義”,故而難以避免地帶有歷史局限性和階級狹隘性。其一,民本主義思想是君主帝王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統治之術和“御民”之道,其根本目的在于凸顯君“王天下”的至尊地位,強化民從屬于君的政治關系。其二,民本主義思想盡管推行利民、保民、恤民等一系列重民政策,藉此滿足百姓基本生計需要,但它僅僅只是君主帝侯安頓人心、維系統治的一種手段,否則“民愁則國危,國危則君喪矣”(《資治通鑒·唐紀八》)。其三,民本主義思想竭力塑造君主恩賜、撫慰子民的“家長”形象,“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孟子·滕文公章句下·第九節》),這從根本上否認人民群眾的歷史主體地位,具有先賦的、濃厚的不平等色彩。此外,在這種“君尊民卑”倫理綱常的教化之下,民眾極易被眼前的權威和利益收買分化,進而演變為無知無識、缺乏自主意識和階級意識的“群氓”,終身禁錮于君主專制的牢籠之中。
“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基于唯物史觀的理論自洽,置于中華文明的歷史積淀,深入汲取民本主義的思想精華,同時又突破民本主義的思想狹隘,以鮮明的價值取向賦予其全新的時代內涵,實現了對民本主義的理論超越。
第一,“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高度肯定人民群眾創造社會歷史的主體性地位,實現由“子民”到“人民”的轉換與超越。在民本主義思想里,“子民”始終是與“君主”相對應的概念,是等級授受制度下的產物。“子民”著眼于“子”,引申為“治”,其強調的乃是“民”從屬于“君”的社會政治關系。換言之,在傳統社會政治生活中,民眾只是依附統治階級而存在的客體,無緣躋身于權力的角逐場。所謂“民貴君輕”、“民水君舟”,也莫不是君主統治的輿論武器與思想工具。在民本主義思想里,“民本”與“君本”絕非是相互矛盾的概念,“民本”是“君本”、“國本”等政治命題表達的先導,它不是對君主專制王權的斷然否定,相反卻是維護君主專制集權的理論工具。因此,民本主義思想所導出的也僅僅只是君主的“得民”之道、“馭民”之術。而在“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的理論框架中,民眾不再處于權力的邊緣、居于服從和被支配地位,而是創造社會歷史、推動社會發展、治理社會秩序的主體力量。“民”與“官”不是對立的階級概念,兩者都是平等的權利主體,只存在社會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從“子民”到“人民”的歷史嬗變,深層表現為民眾的社會主體地位發生變化,改變了傳統意義上的“君”“民”話語體系和思維方式。
第二,“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繼承與發展了民本主義“重民”、“愛民”的執政理念,實現了由“用民”到“為民”的轉換與超越。在民本主義思想里,民眾存在的價值僅僅只是“馭”和“用”,“馭民”、“用民”成為統治階級推行“民本”政策的潛在動力,“凡用民,太上為義,其次為賞罰”(《呂氏春秋·用民》)。這里一個“用”字足以表明傳統“民本”思想的工具理性。而在“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里,“為誰發展”是貫穿一切社會政治生活的主題。“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們的奮斗目標。”② 堅持一切為了人民,是“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的深層意蘊,凸顯了中國共產黨的執政理念,體現了人民至上的價值立場。積極回應人民的關切,不斷實現人民的向往,逐步提升人民群眾的獲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是中國共產黨執政為民的價值追求。因此,從古代統治者的“用民”到現在人民公仆的“為民”,體現了廣大民眾在不同社會的不同地位和不同價值,廓清了民本主義思想籠罩在民眾心目中的精神迷霧。
第三,“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高度強調社會發展進步的目標追求,實現了由“人治”到“法治”的轉換與超越。民本主義思想在治理社會秩序層面上,從維護君主專制統治的權威出發,重“人治”輕“法治”,強調“法自權出”,“朕即國家”,“朕即法令”;崇尚“權大于法”,君主可以“以言代法”或“以權代法”。因此,在“人治”理念的支配下,人們普遍崇拜權力,漠視法律,把個人和國家興衰成敗的命運寄托于“明君”身上,一旦出現弱君或昏君,則難以跳出治亂循環的歷史怪圈。
“法治”是“人治”的天敵。現代國家要走出“人治”的窠臼,清除“人治”的痼疾,最有效的方式便是高擎法治的大旗。而“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倡導建設法治社會,要求把為人民服務的權力納入法治軌道,讓公權力在法律的普遍約束下運行。同時,“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所主張的“為民”,不是某個領導者個人意志或“人治”的體現,而是代表公共意志的“法治”要求。因此,牢固樹立法治思維和法治底線,從根本上超越民本主義思想所蘊含的“人治”理念,是“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的題中應有之義。
二、對人本主義的超越
人本主義思想是西方學界關于人的學說,是立足于人自身來思考人的本質、人的價值以及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理論。人本主義貫穿于西方文明發展的歷史長河,在經過思辨理性、科學理性及近代非理性的發展歷程后,構成了現代西方文化的重要因子。人本主義思想作為一種意識形態領域的斗爭工具,它以“人道”反對“神道”,以“人權”反對“神權”,批駁神學的思想教化,宣揚人的自由意志,提倡人的個性解放,凸顯人的主體性地位,“使社會意識發生從‘神本位向‘人本位的轉變,對文藝復興和17世紀科學革命產生了重大的影響”③。
首先,人本主義將人們思考的對象由宗教神學轉移到人類自身,開啟了對人的內心世界及其價值意義的沉思。人本主義集大成者費爾巴哈曾指出,不是神創造了人,而是人創造了神,神的本質與特性不過是人本質的自我異化。費爾巴哈對人自身的確證,砸碎了中世紀的“上帝之城”,閃耀著人性的熠熠之光;其次,人本主義與“神本主義”相對立,它拒斥對“天理”或“教條”的盲從,倡導以科學理性擺脫宗教神學的絕對權威,有力抨擊了基督教神學與封建專制統治制度;最后,人本主義關注人的自我價值的追求與實現,堅持將人的發展視為最終目標,把人的自我價值的實現程度作為衡量社會進步的標尺,這為資本主義的發展提供了學理支撐,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社會的進步。
然而,在資本主義發展的過程中,人被普遍異化,資本的原始積累帶來完全違背于人本主義初衷的“人吃人”現象。在資本邏輯的驅動下,西方近代人本主義思潮的缺陷逐漸暴露無遺。首先,近代人本主義過分推崇人的理性,“神的主體是理性,而理性的主體是人”④,人是理性的尺度,也就是人是一切事物的尺度。人本主義者通過對理性的尊崇企圖探求人的本性,卻在不經意間使人淪為冰冷的機器。其次,人本主義思想強調人的目的性,否認人的手段性,忽視人存在的社會意義與價值;再次,近代人本主義極力宣揚人的個性與私欲,將人的自身利益置于社會集體利益之前,過分強調個人欲望的滿足,極易引發“偏激個人主義”、“極端自由主義”的泛濫,使社會陷入自私自利的混亂狀態;最后,近代人本主義沒有從具體的社會現實中去考察人的本質,而是對人的本質進行抽象化的理解。對此,費爾巴哈指出,上帝的本質就是人的本質,人可以在上帝中看到自己的本質。他把對人本質的理解寄身于對上帝本質的探尋,這顯然是一種抽象且不現實的臆想。
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立足新的時代特點,遵循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劍指西方人本主義的種種局限與弊端,從人與現實社會的關系出發去理解人的本質,倡導人的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統一,主張在為集體利益奮斗的過程中實現人生目的與人生價值。
第一,從“抽象的人”到“現實的人”。人本主義所宣揚的“人”,是“類”存在的人,是脫離歷史條件和社會生活的生物性個體,它把“人的本質理解為脫離社會實踐的抽象的人、空洞的人”⑤。而“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所關注的“人民”,是指在社會生活中承擔權利義務、從事社會勞動的具體的“集合人”,這不僅關涉到人的存在意義和社會價值,同時還厘清了人與動物的界限,明確了人的本質。“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遵循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把人的本質理解為“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⑥。恩格斯進一步指出,只有在歷史行動中去考察,才能探求人的存在意義,脫離了人所生存的社會、歷史,人的存在便是無法想象的。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堅持從社會現實中去考察人的本質,擺脫了人本主義對“人”的本質的抽象化理解。
第二,從“個人利益”到“集體利益”。人本主義強調個人利益的至上性,極力宣揚人的個性與私利,并把自私自利視為人的原始本性。費爾巴哈認為,自私“乃是人對自己的愛,即對人性本質的愛”⑦。這種自私自利的思想觀點為精致“利己主義”提供了理論辯護。人本主義對“人的地位和個性解放的抽象宣揚,為個體沖破現實社會關系和各種必要規矩的約束而將欲望夸大到漫無邊際的程度提供了可能”⑧,導致個人主義泛濫、集體主義消解。對此,習近平指出,既不能片面強調個人利益而侵害集體利益,也不能片面強調集體利益而忽視對個人合法權益的保護。“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宣示了中國共產黨人的價值立場,以追求人民利益至上為旨歸,把實現好、維護好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視為推進社會發展的“動力源泉”,反對“極端個人主義”,貶斥將自身利益凌駕于集體利益之上的行徑,滌蕩了人本主義私利至上的價值理念,主張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相統籌,倡導人們在為集體利益奮斗的過程中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從根本上避免了資本主義社會所出現的人的異化、社會的異化現象,實現了對近代人本主義的超越。
第三,從“人只是目的”到“人既是目的又是手段”。近代人本主義強調人的“目的性”,把人的目的視為絕對價值,繼而從根本上否認人的手段性,主張人“是作為目的本身而存在的,并不是僅僅作為手段給某個意志任意使用的”⑨。“人只是目的”的理想僅停留在“應然”的狀態,而同“實然”無限疏離。“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突破近代人本主義對人的價值片面認識的思想藩籬,將人的目的性和手段性統一起來。“每個人是手段同時又是目的,而且只有成為手段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只有把自己當作自我目的才能成為手段。”⑩ 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每個人在為他人服務的同時,最終也是在為自己服務,人與人之間既是手段,也是目的,如果僅把目的視為人的唯一特性,只會陷入以自我為中心的泥潭而不能自拔。只有堅持人是目的與手段的辯證統一,人的全面發展、社會的全面進步才可能從應然走向實然。
三、對人類中心主義的超越
人類中心主義是關于人類與宇宙萬物之間相互關系的學說。作為一種價值衡量尺度,人類中心主義認為“只有人類才是目的,……而一切非人類存在物都不過是為人類利益服務的手段”{11}。人類中心主義把人類的利益視為價值原點,強調人的目的性和價值主體性,而所有其它非人類存在物都不過是人類獲取利益的一種工具而已。人類中心主義具有“傳統人類中心主義”和“現代人類中心主義”兩類不同表征。“傳統人類中心主義”是一種宇宙觀念上的人類中心主義,它強調人的絕對地位,認為人的理性可以戰勝一切,激發人類征服自然、戰勝自然、改造自然的決心與勇氣。這種理論指導下的人類生產實踐活動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人類從屬于自然或完全依附自然的局面,充分肯定了人的主觀能動性和巨大創造力,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與社會的進步。“現代人類中心主義”則兼收“傳統人類中心主義”的合理因素,同時又賦予新的時代意義。“現代人類中心主義”在人與自然的關系維度上,在堅持人的整體利益的同時又承認自然的內在價值,消解了宇宙萬物僅是人類發展工具與手段的僵化思維,弱化了自然為人的目的而存在的觀念,一定程度上肯定了宇宙萬物自身的存在價值與意義。
然而,無論是“現代人類中心主義”還是“傳統人類中心主義”,都是從“人類中心”的視角去觀照人類社會實踐活動,雖說使人類從嚴酷的自然環境壓迫下解放出來并取得一定成功,但這種成功只是暫時的、局部性的。隨著生態環境的不斷惡化,人類中心主義日趨暴露其難以克服的局限性,并使人類陷入深深的困境之中。
首先,人類中心主義認為,“人類在宇宙中是唯一的,處于中心地位”{12},故此,在人與自然的關系維度中,評價尺度永遠掌握在人類手中,對人類的意義是一切事物的存在基礎和價值依據。同時,人類中心主義還把擁有獨立意識的人視為自然存在物的主體,而一切非人類存在物都只是客體,成為僅供人類任意索取的原料倉庫;其次,人類中心主義將人類的利益視為元價值,肯定人類利益的至上性,并強調人類利益是借助人類需要或價值進行界定的,其中既包括合理需要也包括不合理需要、既包括感性的意愿也包括理性的意愿;最后,人類中心主義認為,“人只對人負有直接的道德義務,人是道德關懷的唯一對象”{13} 。這種觀點旨在強調“人是目的”的合理性,一切非人類存在物不具備自主意識和思考能力,故也只能成為實現人的目的的工具。為了達到目的,人類對自然無節制掠奪與侵占,導致人與自然之間發生“物質變換斷裂”,進而使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斷裂”,最終使人類陷入生態危機的泥潭而難以自拔。
發展是人類社會的共同追求。“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重新審視人與自然的關系,提出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的科學自然觀,“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綠色發展觀,著力倡導人類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摒棄了人類對自然的驕橫態度,突破與超越了人類中心主義的樊籬羈絆。
第一,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堅持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的科學自然觀。人與自然的關系是人類社會最基本的關系,自然為人類生存發展提供了必要的棲息場所和生產生活資料,人類通過社會實踐利用自然改造自然。習近平指出,自然是生命之母,“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14}。“人的命脈在田,田的命脈在水,水的命脈在山,山的命脈在土,土的命脈在林和草”{15},人山水林田湖草構成了一個相互依存的生命共同體。而人類中心主義則認為,人是自然的絕對主人,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可以支配、統治、處置一切非人類存在物。“文藝復興之父”彼得拉克即持類似觀點,他認為人是世界的中心,自然是無關緊要的。這種偏頗的思想觀點很大程度上割裂了人與自然的依存關系,把人與自然二元對立起來,導致人與自然之間淪為控制與被控制、主宰與被主宰的異化關系,引發出危害人類生存空間的生態危機。“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堅持人與自然共生共榮的相處理念,反對把人類利益凌駕于生態系統整體利益之上,要求人類在社會發展過程中,既注重自然生態的“工具價值”,又重視自然生態的“內在價值”;既不單以人的需求作為評判自然生態“工具價值”的依據,也不僅以自然生態的“內在價值”作為衡量人類社會發展的尺度,著力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人類獲取與自然給予的價值平衡,避免出現生態赤字和人為的生態災難。
第二,“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倡導“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綠色發展觀。人類中心主義崇尚人類利益的至上性,認為在社會發展過程中,自然可以“像耶穌騎的驢一樣”,“溫順地接受人的統治”,而人也“從不厭倦對自然的這種調理”{16}。顯然,這種觀點放大了人類對自然的駕馭效用,遮蔽了自然的“內在價值”,為人類可以不擇手段地開發自然提供棲身的理論衣袍,使得人類可以毫無顧忌地以犧牲自然生態為代價來滿足自身的發展需要。“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顛覆了這一飲鴆止渴的理論觀點,提倡生態保護與社會發展協調推進。習近平指出,人類對自然界不能只講索取不講投入,只講利用不講建設,“我們既要金山銀山,又要綠水青山”。習近平的“兩山論”深刻闡明了社會發展與環境保護兩者之間的辯證關系,為新時代社會發展提供了根本遵循。新時代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不僅局限于解決溫飽問題,同時對良好生態環境的需求也日益凸顯。良好生態環境是最公平的公共產品,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立足這一著力點,樹立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把保護生態環境作為提升人民幸福生活的重要抓手,在促進經濟社會發展的同時,為人民提供更多藍天碧水。
第三,“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倡導尊重自然、珍愛自然的生態道德觀。人類中心主義將道德視為人與人之間所特有的倫理關系,否認人對非人類存在物也具有道德關懷。究其實質,還是旨在強調非人類存在物的工具理性。而“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則克服了人類中心主義的思維缺陷,從道德關懷和責任意識上確立人類在自然生態中所應承擔的責任與使命。習近平多次引用的“勸君莫打三春鳥,兒在巢中望母歸”,便是引導人們對自然道德關懷的典型例證。現實表明,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其實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人類如何對待自然,就是人類如何對待自己。因此,作為社會實踐活動的主體,人們應樹立“仁民愛物、民胞物與”的道德意識,涵養“但有方寸地,留于子孫耕”的道德情懷,創設可持續的生態消費方式,不斷提升國家“顏值”與“氣質”,使青山常在,清水長流,空氣常新,開創一個生態文明的新時代。
四、對生態中心主義的超越
生態中心主義是與人類中心主義相對立的理論學說。基于對人類所面臨的生態危機的憂思,生態中心主義對人類中心主義“征服自然”的合理性提出質疑,以期為重構人與自然的關系提供一套嶄新的價值理論。生態中心主義賦予整個自然生態以道德、價值的意義,期冀將道德關懷的對象從人類延伸至生態系統,并把它視為解決目前生態危機的理論“良方”。生態中心主義站在生態整體論的高度,重新審視人與自然的相互關系,提出用整體、聯系、發展的觀點看待生態問題,主張把人類從“世間萬物的立法者”的神壇上拉下來,由大自然的主宰者變為大自然的普通公民,解放大自然,廢除“對地球的奴役”,從生態系統的視角重新審視人的主體性價值,摒棄狹隘的人類中心論和人與自然二元對立的陳舊觀念。
生態中心主義通過確立非人類存在物的倫理地位,為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角和理論范式,是一種新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具有一定的進步性。首先,生態中心主義肯定并確認除人類之外自然生態的價值意義,認為生態系統中的每一個存在物,雖然其自組織方式各不相同,但都具有同等的內在價值,都具有平等的道德權利,都應得到普遍的道德承認、道德關懷和道德保護。同時通過對非人類存在物內在價值的確認,來實現生態系統的可持續發展,藉此化解人類面臨的生態危機;其次,生態中心主義倡導人類對自然生態應懷有敬畏、謙卑、負責和關懷的美德,用道德良心約束對自然生態的權力濫用和破壞欲望,力求減少對自然生態的過度干預,這對于激發人類對非人類存在物的同情之心,提升人類自身環保意識具有深刻影響;最后,生態中心主義所倡導的生態系統整體性,其根本出發點也是為了緩解工業文明背景下人類所面臨的環境危機,凈化人類生存空間,為人類發展創造一個更加健康的生存環境。
然而,生態中心主義仍舊逃脫不了其所面臨的整體性理論困境。它從純自然主義的視角來考察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漠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及人的主體性的存在,勢必陷入認識論上的誤區;它所提出的人與非人類存在物道德平等的理念,放逐了人的社會性本質,把人局限于自然共同體內去論證人類道德擴展的應然性與合理性。故無論生態主義如何論證生態系統的有機性和內在價值性,都無法突破其自身的局限和理論的缺陷。首先,生態中心主義在消解“人是萬物尺度”的同時,卻把價值衡量標尺轉移到生態系統中,強調生態系統的中心地位。如阿爾多·利奧波德認為,“一件事,只有當它有助于保持生物共同體的完整性、穩定性和完美性時,才是正確的,否則就是錯誤的”{17}。這一理念弱化與抹煞了人類中心主義,但又淪陷于“生態中心主義”的泥沼;其次,生態中心主義認為,人作為自然的一部分,應當放棄一切改造自然的觀念和行為,以一顆敬畏之心崇尚自然。持此觀點的代表性學者保爾·昂利·霍爾巴赫指出,“人是自然的產物,存在于自然之中,服從自然的法則,不能超越自然”{18}。然而,這樣的理論訴求卻與現實境況背道而馳,違背了社會發展潮流,難以作為人類可持續發展的指導思想。最后,生態中心主義把道德與權利的主體擴大到所有自然存在物中,認為“所有的存在物不僅擁有平等的權利,而且擁有所有的權利”{19}。它將每一自然存在物都視為道德與權利的代理人,肯定其內在價值,同時又將人置于生物共同體中去論證人的生物屬性,忽視了人的社會性和特殊性,抹殺了人與非人類存在物的區別,落入“萬物有靈論”的神秘主義怪圈。
如何正確處理人與自然二者之間的關系,這既是一種理論訴求,亦是一種現實需要。“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以實踐為基礎,深入探析社會共同體與自然共同體的內在關聯,不僅厘清了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同時還抓住了隱藏在人與自然關系背后的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本質,實現了對生態中心主義的超越,為促進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提供了基本遵循和方法引導。
第一,“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主張構建和諧平等的人與自然關系,反對“主奴關系論”。生態中心主義將人擺置于自然之下,認為自然孕育人類,人類融于自然,因此人只能匍匐在自然腳下依附自然而生,不能僭越自然為人類所安排的已然秩序。生態中心主義在人與自然之間構建起一種等級尊卑的“主奴式”關系結構,認為自然是自為性存在,擁有價值自主性,而人類為依附性存在,依賴并受制于自然。“人作為自然的臣相和解釋者”,對自然只能觀察和解釋,除此之外,“既無所知,亦不能有所作為”{20}。“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打破了人與自然這種“主奴式”關系結構,倡導構建一種和諧平等的人與自然關系,為人類形成對自然合理的道德態度和采取恰當的實踐活動提供了科學指導。“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認為,人既不在自然之上,亦不在自然之下,而在自然之中,人與自然彼此融入對方,構成一個和諧整體。習近平曾引用的“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21}的經典名言,即是對人與自然和諧平等關系的生動寫照。因此,人類要“像保護眼睛一樣保護生態環境,像對待生命一樣對待生態環境”{22}。
第二,“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倡導合理開發自然的新理念,反對“唯生態論”。如果說對自然胡作非為或不敢作為是人類不當的生產生活方式,那么對自然有所作為且不胡作非為則是人類恰當的生產生活方式。在生態中心主義的話語體系中,人類要不惜“一切代價”地去保護生態環境,放棄一切利用自然、改造自然的社會實踐活動。這樣的理論訴求看似是解決人類生態危機的最有效方式,實則是一種違背社會發展潮流的倒退性理論學說。發展是解決一切問題的關鍵,也是推動人類進步的階梯。“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認為,既不能舍棄經濟發展片面強調生態優先,也不能舍棄生態保護片面強調經濟發展。習近平曾深刻指出,“經濟發展不應是對資源和生態環境的竭澤而漁,生態環境保護也不應是舍棄經濟發展的緣木求魚”{23},要在發展中保護,在保護中發展,倡導生態優先,實現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相協調。“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提倡合理開發自然的新理念,堅持在自然環境具備相應承載力和容納量的前提下合理開發、有序開發,這從根本上推翻了生態中心主義關于“唯生態論”的片面觀點,既為解決當前生態危機提供了應對之策,更是回應了人民對美好生活向往的殷殷期盼。
第三,“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在正確處理人與自然關系的同時,倡導著力解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反對孤立對待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生態中心主義源自人們對生態危機的憂思,其關注的重點是人與自然關系而非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事實上,人與自然、人與人這兩組關系是彼此關聯的,影響人與自然關系的深層次因素便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生態中心主義只看到人與自然之間的不平等,卻未探究隱匿在這一不平等現象背后的仍是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這也成為生態中心主義被人詬病的原因之一。“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則突破了這一認識局限,不僅倡導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的理念,還倡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以整體思維看待人與人、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以期實現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平等以及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
結語
“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既充分汲取民本主義、人本主義、人類中心主義和生態中心主義的“合理內核”與思想精華,又對其歷史局限性和認識狹隘性進行思想突破與理論超越,并以鮮明的價值取向賦予其全新的時代內涵,實現對其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彰顯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的開放性與包容性特征。“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占據真理與道義的制高點,體現歷史的創造主體與價值主體的統一,回應了新時代為誰發展、如何發展等一系列發展問題,開辟了馬克思主義發展觀的新境界,充分調動了最廣大人民群眾參與社會發展的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為實現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提供了強大的精神動力與思想引領。
注釋:
①《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人民日報 》2019年11月6日。
② 習近平:《在十八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同中外記者見面時的講話》,《人民日報》2012年11月16日。
③ 史少博:《論“以人為本”與“人本主義”之異同》,《理論學刊》2006年第1期。
④《費爾巴哈哲學著作選集》上卷,榮震華等譯,商務印書館1984年版,第247頁。
⑤ 宋德孝:《以人為本與人本主義的哲學意蘊辨析》,《學習論壇》2008年第6期。
⑥《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39頁。
⑦《費爾巴哈哲學著作選集》下卷,榮震華等譯,商務印書館1984年版,第551頁。
⑧ 李怡、肖昭彬:《“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的理論創新與現實意蘊》,《馬克思主義研究》2017年第7期。
⑨ 北京大學哲學系外國哲學史教研室編譯:《西方哲學原著選讀》下卷,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317頁。
⑩《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6頁。
{11} 王海明:《人類中心主義與非人類中心主義辯難》,《遼寧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2期。
{12} [蘇聯]什科連科:《哲學·生態學·宇航學》,范習新譯,遼寧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39頁。
{13} 余謀昌、王耀先:《環境倫理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47頁。
{14} 習近平:《決勝全面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50頁。
{15} 中共中央宣傳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學習綱要》,學習出版社、人民出版社社2019年版,第173頁。
{16} [美]愛默生:《自然沉思錄》,博凡譯,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3年版,第32頁。
{17} Aldo Leopold, A Sand County Almanac,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49, p.206.
{18} [法]保爾·昂利·霍爾巴赫:《自然的體系》(上卷),商務印書館1964年版,第10頁。
{19} [美]羅德里克·弗雷澤·納什:《大自然的權利:環境倫理學史》,楊通進譯,青島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64頁。
{20} [英]培根:《新工具》,許寶骙譯,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7頁。
{21} 習近平:《推動我國生態文明建設邁上新臺階》,《求是》2019年第3期。
{22}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習近平關于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第8頁。
{23} 中共中央宣傳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三十講》,學習出版社2018年版,第246頁。
作者簡介:陳金明,三峽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湖北宜昌,443002;吳清華,三峽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北宜昌,443002。
(責任編輯? 胡? 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