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傳統調性音樂中,音樂的自律性使音樂得以自我封閉,與社會隔離開來,以拒絕成為社會的一部分。傳統調性音樂宣稱自己是一種本體論上的自在存在,超越于社會的緊張關系之上。而新音樂則是把自身與現實的矛盾并入到它自己的意識和形態中。新音樂深刻地抓住了自己以及社會的各種矛盾,以致不再使它們透過形式得到調和與調解。新音樂否定且棄絕了和諧的謊言,它知道這種和諧永遠不會,也不可能持續下去。它勇敢地面對現實,不隨聲附和,反而大聲預示災禍,宣告和諧的存在只是謊言,不讓真理在謊言中被埋沒或無聲消失。在阿多諾看來,藝術對于社會的批判就包含在藝術的意義中,是藝術的真理,是謊言與假象所不能淹沒的。而最終它的美就在于對美的假象的否定之中。
關鍵詞:阿多諾 新音樂 風格化 十二音列
自17世紀以來,西方音樂就采取了一種表現方式,即作曲家把音樂中一切的表現性經過中介后呈現為風格化的,不要求在作品中直接、真實地表現激情。這一切經過中介和風格化后的表現被阿多諾稱為“激情的假象”。到了20世紀,以勛伯格為首的新音樂作曲家認為激情應是毫不掩飾、真實表現的。因此,他們使一切有血有肉的沖動的、震驚的、心靈創傷的激情沖擊著音樂表現的傳統,打破形式的禁忌。這樣的革新表明了新音樂直接、真實地為情感內容服務的意圖。這時,藝術作品已不再承認它過去所強調的自律性,轉而借助他律性向過去傳統調性音樂自足的假象提出挑戰。為了打破傳統調性音樂所遵從的形式和音樂的自律性,以及其在有調性體系中自足的假象,音樂無可避免地往無調性發展。
然而,誠如阿多諾所言,“藝術確實不能是現實的東西,所以消除藝術作品中一切假象特性只會使它原來存在的假象特性更加突出。” 隨著調性的瓦解,無調性音樂中音與音之間的地位逐漸趨于平等,主從地位被打破,音與音、和聲與和聲之間不再有親疏關系。但作曲家實際在創作旋律的過程中,無可避免地還是會重復使用某些音,導致在某些時刻還是會有某些音顯得地位更高,更重要一些。因此,無調性音樂發展的結果似乎只能轉而尋求他律,一種新的體系——十二音列。十二音創作技法使音樂獲得了自由,各個音第一次不再有主次之分,十二個音的關系完全平等。這個新體系使無調性音樂在無秩序中首次獲得了秩序,但與此同時音樂卻又被這種理性體系所束縛住了。在這個體系中,旋律都是事先設定好,以確保旋律中所使用的音完全與音列相符。并且隨著新的一個音的出現,其他音選擇的余地就相對變小。而且在達到音列中的最后一個音之時,就不再有任何選擇的余地。因此,這體系里面存在著強制性顯然是不容置疑的。
除了理性體系所帶來的強制性,新音樂尚有另一問題,就是在傳統調性音樂當中,音樂是歷時性的。例如在奏鳴曲式的呈示部中,主題適當地被建構,并明確地被展示出來;發展部則決定了主題的命運,透過對主題的主觀反思,主題在當中高度變奏與發展,使發展部成為曲式的核心;接著,在再現部主題得以再次完整地呈現。但在新音樂中,音樂再也不像過去傳統調性音樂那樣具歷時性。音樂的各種進程和其中的要素更像是心里沖動一樣,一切仿佛只是無拘無束地相繼排列著。主觀經驗的時間連續性不再被認為有能力把音樂內在時間統一起來,并把它們當作統一體而賦予某種意義;反之,新音樂強烈地體現主觀時間的非連續性,并從中獲得了它存在的力量。
既然新音樂與傳統調性音樂有如此大的區別和對立性,兩者在處理與現實社會之間的矛盾時又有何差異性呢?在傳統調性音樂中,音樂的自律性使它得以自我封閉,與社會隔離開來,以拒絕成為社會的一部分。傳統調性音樂宣稱自己是一種本體論上的自在存在,超越于社會的緊張關系之上。新音樂則是把自身與現實的矛盾并入到它自己的意識和形態中。新音樂深刻地抓住了自己以及社會的各種矛盾,以致不再使它們透過形式得到調和與調解。
Rachel Beckles Willson在他的書中提到,新音樂表現出對當時腐敗社會的深刻自省與自我懷疑。作曲家利用上下移動的微分音表達追隨真理的掙扎(struggle),用歪歪曲曲的滑奏法表現“不純潔”(impurity),就像是真理被埋藏在謊言之中,用自然音階(diatonic)來象征沉睡中無辜的小孩,用純五度表示“純潔”(purity)。作曲家使所有這些素材與原來傳統的聲音和意義完全疏離。音樂不再只是內心世界的表述和寫照,而是一種對待現實的真實態度。這個現實不同于音樂從前所認識的現實,它也不再需要在意象中把現實調和起來。新音樂否定且棄絕了和諧的謊言,它知道這種和諧永遠不會,也不可能持續下去。它勇敢地面對現實,不隨聲附和,反而大聲預示災禍,宣告和諧的存在只是謊言,不讓真理在謊言中被掩蓋或無聲消失。人們常誤會新音樂的孤立化來源于它批判社會的內容。事實上,它的孤立性更多是源自它的社會內容。對于阿多諾而言,藝術作品與社會有所連接不在于它所提出的問題或解決問題的過程中,藝術的歷史也并非提出問題和解決問題的單純連續性過程。藝術作品更不是模仿社會,也不一定是在選擇了某一特殊問題作為題材時才反映社會,甚至它們的作者不需要知道任何有關社會的事情。縱然如此,藝術作品的形態卻仍然是對客觀社會狀況的客觀反映。藝術作品是藝術家反抗現實社會的一種嘗試,也是藝術家用以消除那些在社會中所產生的恐懼的一種途徑。在阿多諾看來,藝術對于社會的批判就包含在藝術的意義中,是藝術的真理,是謊言與假象所不能淹沒的。而最終它的美就在于對美的假象的否定之中。
參考文獻:
[1][德]西奧多·阿多諾.新音樂的哲學(第五版)[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7.
[2] Willson, Rachel Beckles, Ligeti Gyor gy, and Kurtág Gyorgy.Ligeti, Kurtág, and Hungarian music during the cold war[M].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作者簡介:羅錦嘉,碩士研究生,蘇州大學音樂學院,研究方向:音樂理論)(責任編輯 張云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