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第

微塵粒影,游絲暗光,錄載大案現場真相;英雄虎膽,上天下地,橫掃一線生死絕碼。
——題記
云南邊境,寒風刺耳。丘北縣石門寨“兵工廠”,火光閃耀。
取槍,裝彈,上膛,張紹清將槍卡在簡易發射架上。
隨著一聲槍響,煙霧噴散,彈頭從槍管里射出后裂成兩半,一半飛向房頂,將兩塊瓦片擊碎后掉在地上,一半鉆入地面,濺起一串火花。槍的保險栓飛到左邊墻上,槍套筒向后飛出,一下擊在他的胸口,他摔倒在地。
邢豫明、杜榮急忙放下手中的射擊槍,上前將他扶起來。他胸前的警服被擊穿一個洞,解開衣扣一看,胸前的“劍膽琴心”盾牌被擊了一個豆大的白點兒,胸口留下一個紅印。
張紹清參加工作后,有一次跟隨馬師傅去大理勘驗現場,經過七天七夜連續奮戰,抓獲了罪犯,破獲了案子,為白族老媽媽死去的兒子申了冤。打了一輩子白銀首飾的白族老媽媽親手為他打造了一個盾形胸牌,刻上“劍膽琴心”四個字,親手給他掛在脖子上。從此,這個二指大的胸牌成了他的護身符,像衛兵一樣頑強地為他頂刀擋彈。
張紹清吻了一下胸上的盾牌,揉了一下胸口,上前繼續勘驗槍支射擊情況。
兩周前,值勤民警在昆明火車站抓獲犯罪嫌疑人黃明榮,當場從其腰間搜出六四式仿真手槍3支,冰毒1100克。根據黃的交代,專案組奔赴貴州、江西、河南等地,將販賣槍支和毒品的聶折鳳等犯罪嫌疑人抓獲,同時獲知在丘北縣境內,還有幾個規模不小的造槍“兵工廠”。
云南地處邊疆,少數民族眾多,歷史上民間就有造火藥槍狩獵的習俗。1979年對越自衛反擊戰后,大批槍支、彈藥散落民間,特別是戰區文山州丘北縣等邊境地區較為突出。經專項治理后,槍支的制造和數量得到有效控制。但后來隨著經濟的發展,一些不法之徒開始制造成本低、利潤高的仿真槍支牟取暴利。槍支的生產蔓延,給社會治安和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造成了極大威脅和危害。
張紹清奉命與專案組二十多名戰友驅車千余里,連夜趕赴丘北境內。他們冒著冰冷的雨雪,頂著隨時都有暗槍射擊的危險,快速奔襲在白馬鄉的山間小道,直撲制槍窩點。凌晨3時,他們潛入石門、石洞、石灣三個村,抓獲楊氏三兄弟和熊個偉等犯罪嫌疑人,搗毀三個制槍窩點,繳獲一大批槍支、造槍原料和工具。隨后,他們又往返于云南普洱、昆明,江蘇鎮江和浙江寧波等地,將張一棉等生產銷售槍支的主要犯罪嫌疑人抓獲歸案,破獲了當年云南最大的制販槍支案。
槍案告破后,張紹清又和邢豫明、杜榮等痕跡技術專家,多次深入丘北槍支制造地,調查槍支仿制過程,經過半年的艱苦努力,完成了“丘北造”槍支結構、形狀和射擊彈膛、彈頭、彈殼等痕跡特征研究,為全國公安機關追繳槍支、認定作案槍支來源,查找、鎖定犯罪嫌疑人提供了重要參考數據。
公安部特邀張紹清到內蒙古赤峰為“全國公安機關槍彈痕跡培訓班”傳授破獲云南特大販賣槍彈、搗毀制槍窩點和勘驗“丘北造”槍支的典型經驗。
前往赤峰的頭一天,張紹清感覺頭腦有些發漲,左手有些麻木。因常年奔波在案發一線,近來又連續工作數月,身心是有些疲憊,但他認為自己身強力壯,不會有多大問題。為了及時把自己的經驗交流給全國同行,他吞下幾片頭疼藥后按時出發。可自己的疏忽大意,差點兒釀成大禍。
到達赤峰后,他頭腦昏沉,臉色青紫,坐立不安,嘔吐不止。公安部五局的嚴竟處長和赤峰的同志立即將他送去醫院。
醫生一看情況緊急,馬上將他推入急救室搶救,經檢查,他因多年積勞成疾,患了冠心病、心肌梗死,心臟后壁血管全部阻死。
手術中,他恍惚聽到一個醫生說:“太艱難,怕是沒有希望了。”他似乎感到自己的軀體與靈魂分開了,他感到極度恐懼。但強烈的求生欲望,讓他感覺到自己那塊變得天大的“劍膽琴心”盾牌,正在驅殺那一群魔鬼。他調動全身的力量,展開自救,拼盡最后一點兒力氣解開死亡絕碼。
他的心臟突然狠勁地蹦了一下,像下水管突然被捅開一般,血液流向全身。醫生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低下頭對他說:“祝賀你,心臟支架手術很成功。你的心臟后壁血管全部被阻死,三十年來,你是這類病人中我搶救過來的第一個。”
第二天,妻子羅堇瑜從昆明趕來,看到他滿身插滿管子,她摸著他的臉,抓住他的手,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他的心臟左壁血管阻塞百分之八十,考慮風險,當時醫生沒有再放支架。從赤峰回到昆明后,他又住進醫院,給心臟安上了第二個支架。
裝了兩個支架的“鐵心臟”,與胸口上的“劍膽琴心”盾牌心心相印,牢牢地戰斗在一起。兩個鐵支架,像兩支拐杖一樣穩穩地支撐著他的身體;兩個鐵支架,讓這位云南頂級刑偵痕跡高手、排爆第一專家,繼續用飽滿的精神和強大的意志,頑強奮戰在刑偵一線戰場上,成為打擊犯罪分子的鋼鐵殺手锏。
從小敬佩警察的張紹清,1985年在云南警校畢業后,和趙志明、邢豫明、綦振興等同學來到省公安廳刑偵總隊技術處工作。
理想的工作崗位,使他們積極奮進。在痕跡檢驗室里,他們將自己工作的目標和業績,不斷刻錄在云南刑偵技術的豐碑上。
看到他們十分熱愛刑偵技術,著名的痕跡專家馬福壽感到十分欣慰。當時,云南公安刑偵技術人才緊缺,靠著老馬他們那幾把“老骨頭”,硬是撐起了刑偵這片天。現在來了專業技術警員,讓老家伙們看到了希望。
半個月后,馬師傅把一張指紋相片和一張捺有十個指印的白紙擺在張紹清面前,說:“南華縣大地商店一千多元商品被盜,這是縣局送檢的犯罪嫌疑人留在現場的痕跡,你盡快比對鑒定一下。”
張紹清反復查看著那些蠶豆般大小的指紋,顯粉刷得不均勻,紋線客體不平整,照片反光嚴重,那些斷斷續續、彎彎曲曲、殘破不全的黑色紋線模糊不清,細節特征不明顯。看了兩天,他無從下手。
他翻看大量書籍資料,一邊研究一邊細心觀察,用鉛筆將相片上的指紋和白紙上的指紋紋線一根一根畫出來,反復進行細致的檢驗比對,一周過去了,僅找到四個穩定特征。按照指紋鑒定要求,要有八個以上的特征才能作出同一認定。可他無法找出更多特征,疑難指紋讓他陷入困惑。
就像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一樣,每個人的指紋不同,一個人十個指頭的指紋也各不一樣,即使表皮磨損或被燒傷,愈合后的新生表面仍能恢復原來的紋路。通過指紋特征,可以準確地查找到某一個人,因而指紋給破案立下了赫赫戰功。
馬師傅來到他身旁,問他:“小張,檢驗出來了嗎,能不能認定了?”
他無奈地回答:“還不能認定。”
馬師傅呵呵地笑著說:“可以認定,現在就可以出《指紋鑒定書》。”
他一臉迷惑地望著師傅。師傅說:“如果指紋清楚,縣局就沒有必要送到省廳來鑒定了,但往往模糊不清的紋線,我們也能找到有力證據。”
原來在他比對的同時,馬師傅也在檢驗。師傅用圓規針尖指著那斷斷續續的指紋,認真地說:“罪犯作案時,精神緊張、心理壓力大,某些生理細胞容易出汗,你看,這斷線的指紋,就是汗液出得少的地方,但透過這模糊的斷點下面,隱藏著規則的影子,狡猾的鬼精靈就躲在這里面,可還是被我們逮住了。”
師傅點開迷津,他茅塞頓開。呵呵,這就是本事。
當那份《指紋鑒定書》送到楚雄州刑偵大隊后,警方準確地鎖定了犯罪嫌疑人,同時串并破獲了十多年前發生的一起強奸殺人案,使犯罪分子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第一次指紋鑒定對張紹清觸動很大,他感到刑偵技術無比深奧、神奇,作用很大、很關鍵,可自己的能力卻那么弱小。他下定決心要學到更多的專業知識,掌握破大案的本領。
一個三伏天的中午,他跟著老法醫李士義去省二監勘驗現場。這是他第一次出現場,就被物證勘驗深深地震憾。
現場在城郊一個山頭上,一名服刑人員在翻越監獄高墻逃跑時,觸碰到10萬伏高壓電網被燒死后掉落在圍墻外面。
他跟著李師傅來到圍墻下,對現場進行拍照、勘驗。李師傅遞給他一把尺子,讓他把尸體的衣著、發長、尸長、傷痕等進行測量后,指著尸體對他說:“把他的指紋捺印下來。”
看著那具四肢被燒穿、嘴歪眼斜、全身青紫的尸體,他內心害怕極了。那時警校沒有法醫專業,他也沒有學過解剖,這是他第一次觸碰尸體。但干了這行,就得硬著頭皮上。他戴上大口罩、手套,盡量把自己的嘴和鼻子罩著,咬著牙關、喘著粗氣,伸著顫抖的手去抓尸體的手腕。誰知那只手竟與手臂分離開來,整只手脫落在他的手里,那燒得爛黑的手臂彎過來,從他的臉上掃過去時,那烏黑的手指好像還在伸動。
他嚇了一大跳,心臟跳得咚咚響,頭發刷地直立起來。他真想丟開斷手就跑,可他掃了一眼周圍,有很多圍觀群眾正在看著他,便沒敢將斷手丟下去。
他心里一陣難過,胃里翻騰著直冒酸水。他強忍惡心,慢慢地將斷手拿到旁邊的木板上,抓起燒得血肉模糊的手指,涂上油墨,將指紋一個一個地捺印下來。
接著,他又去尸體旁抓起另一只手。這只手雖然沒有斷,但每轉動一個手指,感覺尸體就會翻一次身,每按一下手印,尸體就會叫喚一聲。特別是那兩只歪斜的眼睛,轉過去,半睜半閉地瞄著他,轉過來,也在輕蔑地看著他。他毛骨悚然,全身直冒冷汗。
夜深人靜,他躺在床上始終不敢閉眼睛,感覺有一只手在眼前抓動,有兩只泛白的眼睛在盯著他。這感覺持續了一個多星期。
在艱難的摸索中,他逐漸明白,公安工作有秘密偵查的戰場,有明里暗里的智斗,有驚心動魄的較量,也有真槍實彈的戰斗。而他們,大量的工作是在現場、檢驗室,默默無聞地去發現、去尋找那些往往人們想不到、摸不著、看不見的蛛絲馬跡,從中尋找案件偵破的線索,去揭示疑難案件的真相,最終把罪犯繩之以法。
從此,他潛心學習鉆研解剖、痕跡物證、槍支、爆炸等各種刑偵技術。白天,他將自己關在檢驗室,學習現場勘驗技術。晚上,他把值夜班的同事替換下來,將槍庫里所有的槍支摸了個透。對每一支槍的發射彈頭、彈殼,分別在顯微鏡下進行比對檢驗,分析掌握每一支槍不同的擊針孔痕、后膛加工痕、拋殼挺痕、拉殼溝痕、拋殼口痕,以及發射出不同彈頭的來復線等痕跡特征,確定哪些特征是不穩定因素,哪些特征可以做出同一認定。通過對幾百支槍的檢驗,基本掌握了各種槍支的結構、性能、特點和槍彈痕跡的各種特點,對各種常用槍支的檢驗鑒定能力有了較大提高。
一段時間以來,邊境平遠街鎮半公開地販賣槍支、武器和毒品,盜竊、搶劫、殺人等惡性案件屢屢發生,儼然是“法外天地”。公安分局被砸,執行任務的警察被打死,贓車云集,一輛野戰通訊軍車被盜賣,公安民警追贓,一進村就被幾十名持沖鋒槍的黑惡勢力團團包圍。平遠街成了販槍、販毒的大通道,成為黑惡勢力的天堂。
1992年初秋,在中央和公安部的指導下,云南警方對平遠街開展了大規模嚴打行動。大軍壓境,嚴打行動正式開始,20個抓捕組荷槍實彈,同時出動,抓獲854名犯罪嫌疑人,繳獲大量槍支、毒品、毒資。長期控制黑惡勢力、欺壓百姓的多名罪犯被依法審判,執行槍決。
平遠戰斗結束了,多年沒有休假的張紹清請了假,準備帶著新婚妻子羅堇瑜去廣西度蜜月。然而,準備出發時,他卻接到速回單位對平遠戰役收繳槍支進行勘驗的通知。他只有告別妻子,和同事賈玲一同再赴嚴打戰場,對收繳的大量槍支進行實彈發射提取樣本。收繳的槍支中,有自制槍支、組裝槍支,機械性能極不穩定,沒有危險槍支發射架,他就戴上線手套發射。一次,射擊一支槍管腐蝕生銹的槍支時發生爆炸,火花飛濺,將他的右側頭發點燃了一片。經過兩個多月的努力,終于完成了樣本制作,收集建立了50多種槍支的標本數據庫,為省內外偵破涉槍案件提供了有力的技術支持。
參加工作以來,他從現場筆錄、繪圖、拍照開始,不斷學習掌握殺人、爆炸、縱火等各類重大和疑難案件的現場勘驗技能,不斷掌握現場手印、足跡、工具痕跡等物證的發現、提取、檢驗、分析、鑒定方法技能,掌握認定案件性質和犯罪嫌疑人身高、年齡、體態、作案工具、動機、目的及作案過程,不斷提高現場重建和刻畫、認定犯罪嫌疑人的能力。在山重水復疑無路的案件偵查中,讓物證開口說話,最終“一劍封喉”、“一腳破門”、“一錘定音”。
酷夏,施甸縣甸陽衛生院菖蒲分院。張紹清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吹了一下額頭上的濕發,低下頭,又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地面。他的胸膛和后背,像被雨水淋過一樣淌成了一股小溪。
昨天,菖蒲分院發生了七人被殺的特大兇案。張紹清接到指令后,即刻與陳新鋼、邢豫明、遲安平等專家趕到案發地點。
現場,犯罪嫌疑人用鐵錘將蘇明柱醫生夫婦、女兒一家四口和其他三名蘇家客人全部殺害。整個院子血水滿地,腥味撲鼻,蒼蠅亂飛。兇手心狠手辣,錘錘見骨,現場慘不忍睹。
是什么深仇大恨,讓兇手如此殘忍地連殺七人?
張紹清仔細地查看著現場。犯罪嫌疑人殺人后,把倒在院壩的四具尸體拖到兩個房間內存放,然后用拖布、毛巾、水管把現場清洗干凈,進行了多層次處理偽裝,因此無法獲取指紋等有效證據。經過多輪橫掃式尋覓,終于在現場沖洗得亮滑的水泥地上,發現兩類游絲般、深度模糊、大部分殘缺的水紋鞋印。就是這兩類白影似的水紋鞋印,讓這起特大疑難案件的偵破走出了困境。
張紹清曾跟隨馬福壽師傅潛心學習馬玉林大師創立的“步法追蹤”技術,不斷學習足跡動力形態檢驗。為了熟練掌握此種檢驗方法,張紹清對自己的足跡進行了無數次檢驗,從二十歲到五十多歲,他每穿壞一雙鞋都把它收集起來,觀察不同年齡、不同體重時期足跡磨損面的變化特征,不斷觀察足跡長度與人體身高的關系。他從兒子出生時足長7厘米、身高49厘米等不同成長期的比對,突破性地找到了云南人的身高約等于足長乘7的關系。同時,他注意觀察高矮、胖瘦、老少、男女和負重等行人的步伐特點,進而掌握現場足跡的發現、提取、檢驗鑒定方法,分析出足跡人的身高、年齡、體態、性別,為偵查破案提供了寶貴的數據和經驗。
經過細致勘驗,兇案中心現場留下的這兩類水紋鞋印,一種是院壩里的深度細波浪花紋,其中有一枚細波浪加血足跡水印,另一種是室內的條塊結合的帶跟鞋水紋,其中有三枚是加血足跡水紋印。
張紹清將七名死者的鞋子和現場的三十多雙膠鞋、皮鞋、布鞋、拖鞋等逐一研究比對。他提著兩只膠鞋在水泥地上走來走去,一會兒盯著地面冥思苦想,一會兒用尺子橫豎比量,一會兒用手指左右比畫,時不時搖頭晃腦、自言自語,四五個小時始終沒有離開現場。
經過一夜的研究、比對、實驗,雖然現場兩類鞋紋不一樣,但雙足拇趾前端、左足跟內側和右足跟外側用力深度一致,確認兩類紋印為犯罪嫌疑人的足跡。院壩水泥地上的足跡應為兇手移動尸體時所遺留,室內足跡應為兇手處理現場和到臥室取被子蓋尸體時所遺留。
經對錢箱、衣柜和上鎖的收銀桌等勘驗,沒有發現兇手的任何痕跡,結合其他物證分析,確定該案是以殺人為目的的仇殺或情殺。
那么兇手是誰?
張紹清又回到現場,彎下腰,蹲下身,不停地來回在院壩里移動,仔細地琢磨著地上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足印。
時間一分一秒地奔跑著,陽光將他的身影,在院壩里漸漸由圓點拉成一個個問號。他也在不停地問自己,在他眼前的地上,滾落下了無數個大大的問號。
他猛地回頭,看到身后草席上那白布裹著的七具浸血尸體,像七個幽靈,不停地在院子里飄飛著、哀嚎著。他不禁騰地一下站起身。水泥地上,他的身子被陽光打成了一把長刀,“刀”尖上,頭發全都豎起來了。
按當地風俗,人死了,親人要在死者身邊放一只公雞。七只活公雞分別被擺到七具尸體旁,可他全然不知。
公雞尖叫起來,陡然間讓他想到了兇手的猙獰面孔。靈感來了,他雙拳猛地對擊,大吼一聲:“有了!兇手大約24歲,身高一米七五,體態偏瘦。”
專案組根據張紹清現場刻畫的兇手體貌特征,在附近十多個村寨逐一摸排調查。
經過調查,小名“關福”、被政法部門多次打擊處理過的甸陽鎮菖蒲塘村24歲村民張一平確有重大犯罪嫌疑。專案組連夜出擊,在他家里將其抓獲。
已是反偵查老手的張一平認為行兇過程中,自己始終戴著雙層手套,換穿過多雙鞋子,兇器已損毀,所有觸摸過的物品和地面,都用毛巾、毛毯和水龍頭反復清洗擦拭過,不可能留下任何證據,對自己的掩蓋技巧充滿自信。在訊問時,他還若無其事地說一些追女人呀,偷雞摸狗等與本案無關的事情,洋洋得意地和民警熬時間。

張紹清在勘驗犯罪嫌疑人的鞋印
在民警與張一平激烈較量的同時,張紹清也在反復研究現場提取的那些水紋足印,室內足印受環境寬窄限制,步伐長短不規則,室外足印屬正常行走,步幅特征有規律,左步長77厘米,右步長74厘米。張紹清對兇手的致命特征已心中有底。
訊問時間過去了二十多小時,張一平百般抵賴,拒不交代。眼看留置時限即將到來,張一平的嘴角露出了得意笑容。
在這關鍵時刻,張紹清走進訊問室,冷冷地盯住張一平看了幾分鐘,說:“把你的腳抬起來。”隨即,他抓起張一平的左腳看了看,用卷尺一量,自言自語地說,“正好25厘米。”再量了量張一平的右腳說,“也是25厘米。”然后,他又說道,“站起來,走幾步給我看看。”
話音剛落,張一平大驚失色,渾身顫抖,知道罪惡將在自己的足跡和步幅中徹底暴露。他彈簧一般猛地起身,一把推倒看守民警,火速沖出辦公室,從三樓窗口縱身跳下,砸在停放的一輛吉普車引擎蓋上,其頭部被撞出一個大洞,血流不止。但張一平不顧疼痛,翻身下地,縱身向大門方向逃竄。幾名民警和群眾奮力追擊,在大門口將其擒住。
張一平癱軟在地,民警緊急將其送往醫院救治。
在醫院里,張紹清依法提取了張一平的腳印,與現場水紋足印比對,完全吻合。
鐵的證據,摧毀了張一平的僥幸心理,抗拒防線徹底崩潰,交代了殺害蘇明柱等人的全部過程。張一平稱其穿的是白色回力鞋進入現場殺人的,只是當發現遺留回力鞋印較多時,就地換上現場的一雙男拖鞋,想以此打亂民警的偵查視線。
張紹清知道,反偵查意識較強的犯罪嫌疑人不留痕跡作案后,往往還要清理、偽造現場,給公安取證造成巨大困難。但是人總得到現場作案,于是最大限度地發現和提取現場足跡、軌跡、拐杖跡、空中繩跡等痕跡物證,是提高破案率的基礎。本案中,狡猾的嫌疑人現場幾次換鞋,遺留兩種水紋鞋印,容易讓偵查員誤判為兩人作案,這是本案的焦點和難點。
張紹清對張一平說:“現場沒有回力鞋的花紋印跡,只有帶小跟條塊結合的榮光牌膠鞋印跡。怎么回事?”
“還是逃不了你們的眼睛,榮光牌膠鞋我已帶回家,藏在老房子的柴堆內。”張一平實在是狡詐多變。
張紹清立即帶領偵查員在張一平的老房子柴堆內找到榮光牌膠鞋一雙,又從現場東面的竹林內找到拖鞋一雙,與現場提取的兩種水紋足跡完全相同,為證實張一平行兇殺人提供了重要的訴訟證據。
張一平交代,因家庭貧困,從小受人欺負,其心靈扭曲。兩年來,家里人連續生病,因缺錢,蘇醫生沒有及時為其出診看病。半個月前,自己高燒到40度,托人請蘇醫生上門輸液,可蘇醫生卻在家和客人打麻將,于是他對蘇醫生懷恨在心。三個小時后,他沖入蘇醫生家掀翻了麻將桌,將蘇醫生一家和客人全部殺害。
案子破了,張一平被抓獲。當張紹清和戰友們離開時,數千名村民自發聚集在道路兩旁歡送他們,紛紛將煮雞蛋塞往民警手里,就像當年送別紅軍一樣。
陳副總隊長將一份“速派專家排除祥云郵包炸彈的請示”放到張紹清面前,說:“由你帶隊前往勘驗,盡快破案。”
張紹清參加工作后發現排爆技術人員緊缺,他主動參加各種爆破培訓,積極鉆研排爆知識、學習爆炸技術,努力掌握各種炸藥、雷管、起爆裝置的性能、結構、特點,各種爆炸裝置的發現和排除方法,在理論和實戰中積累了豐富的排除爆炸物品技能,成為云南省公安機關第一個取得排爆合格證書的排爆能手。
接到命令后,張紹清和昆明市局的排爆骨干納新立即趕到現場。
郵包炸彈擺放在縣公安局東側籃球場中間的一張木桌上。包裹是直徑17厘米的圓柱形,用包裝布包裝,外面寫有收件人的地址和姓名,他邊仔細查看邊拍下照片固定證據。
包裹已經過長途運輸,工作人員多次翻轉移動,他分析判定此爆炸裝置不屬壓發、振動起爆方式,再貼近細聽沒有異響,又否定了機械定時和自制引爆機關裝置。
張紹清和納新用小型X光機對內部進行透視觀察,發現郵包里有一只裝著茶葉的鐵桶,鐵桶里又有一只裝滿炸藥的飲料罐,鐵桶上部附有一金屬手槍式的物體,槍的擊發器上有一金屬線連接桶蓋,槍口處有一雷管樣很短的物體靠近,并與一塊炸藥樣的物體相連接,據此判斷為拉發起爆裝置,目的是讓收件人打開包裹時引爆身亡,用心險惡。
郵包炸彈,在省內尚屬首例,必須及時防范和打擊類似犯罪案件,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張紹清及時將郵包作案手段報告總隊,以通報各級公安機關注意排查,并提醒郵電部門在收寄包裹時認真檢查,及早發現,防患于未然。
現場案偵會上,有人建議:“我們沒有專門的排爆工具,將郵包安全轉移到山上偏僻處引爆,就可消除隱患了。”
“這個炸彈隱患是消除了,但更大的隱患還在后面。”張紹清指著那張炸彈草圖,說,“我們要提取犯罪物證,抓獲犯罪嫌疑人,消除社會危害。”
按操作規程,排除爆炸裝置應使用爆炸物銷毀器進行處理,但由于業務經費等原因,當時大部分公安機關沒有排爆專業設備和工具,甚至連一套正式的防護服也沒有。綜合分析研究后,張紹清根據炸彈特點,細心地畫出炸彈圖紙,詳細地擬定排爆方案,決定采用人工排爆,力爭在爆炸物上獲取犯罪痕跡物證。
張紹清將在現場看熱鬧的百余名群眾疏散開去,安排辦案民警在三十多米遠的安全區休息,他和納新戴上摩托車頭盔,挽起衣袖,拿起拆卸剪刀、碳粉、毛刷、膠帶等取證用具,開始拆除炸彈。
根據透視發現爆炸物的左側面電線比較少的情況,他決定先從左側著手。在納新的協助下,他小心翼翼地解開面層包裹布,將鐵桶皮鉆開一個小洞,剪破鐵皮,然后一點一點地擴大洞口。鐵桶剪開了,撥開面上的一層茶葉,下面兩個飲料罐裝有一公斤硝銨炸藥。看著這個險惡的東西,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么多的炸藥,足以把他倆炸飛。
為防止郵包意外爆炸導致原物涉罪痕跡消除,他每拆開一點兒,就要提取指紋、固定痕跡物證。因為塑料、豬毛等毛刷會產生靜電,只能用棉球掃墨,而用棉球又擔心會有棉絲,稍有不慎就會拖動機關接通電源引起意外。在重重危險之中,他像擦拭嬰兒的眼睛一樣,從電線上下和電線周圍一點一點地精心擦拭,生怕驚動絲毫。擦一次不成功,繼續擦第二次第三次。因擔心汗水滴在爆炸物上引起短路造成爆炸,他每擦十幾秒,就得停下來擦一下臉上的汗水。每擦到一個重點,每取下一枚指紋,他就取下頭盔,拿起相機拍攝照片留下證據。經過努力,他在鐵桶內壁和飲料罐邊沿,取出有鑒定條件的指紋16枚。
高原的陽光很刺眼,摩托車頭盔很不透氣,拉下面罩,又嚴重影響視力,操作起來很不方便,不一會兒,他倆就忙得滿頭大汗。他擦了一把額上的汗水,對納新說:“天氣太熱了,我倆輪換著拆,你先去休息一會兒吧。”
在納新去喝水之時,張紹清干脆取下頭盔,脫下外衣,親吻一下胸膛上的“劍膽琴心”盾牌,露著頭臉,光著膀子,緊皺眉頭,眼睛緊緊地盯著那四根細小的黑色電線,小心翼翼地尋找突破點。三十多米外的縣公安局陳東局長急得大喊:“張師傅,太危險了,快戴上頭盔啊。”其實,他知道,在這種炸彈面前,別說摩托車頭盔,就是戴上防彈鋼盔,穿上防爆服也沒有多大作用。他之前戴上摩托車頭盔,也僅僅只是讓同事們不用為他擔心而已。
面前這個炸彈,稍有不慎就會發生爆炸,持續高升的溫度,也將會隨著時間積壓將炸藥點燃,危險時刻伴隨在身邊。人身都是肉長的,生命的警鐘時刻在報警。他的手在抖動,心也在顫抖。
排爆,就是與時間抗衡的危險較量,時間越長越險惡。張紹清獨自一人在空曠的場地上,屏住呼吸,看準那根紅線,張開剪刀,咔嚓一聲果斷地剪了下去,緊接著,他又剪斷了第二根電線。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起爆裝置,拆開包裝,取出雷管,卸下電池,成功拆除了炸彈,排除了險情。接著他在襯墊包裝紙上提取指紋8枚,保全了物證。隨后,他對取下的包裝布、鐵桶、炸藥包裝罐、打火機手槍、雷管、茶葉進行檢驗,拿到了鐵證,捉到了“鬼影”,為破案發揮了關鍵作用。
春城昆明,世界一千多名國家和地區領導人、嘉賓即將到來參加中國舉辦的首屆專業類世界園藝博覽會。
在這喜慶的日子里,邊境瀘水縣武裝部25支五四式手槍、七九式微型沖鋒槍竟被盜走。
25支軍用槍支,可以裝備一個加強作戰排了。特大盜槍案震驚中央。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吳文燦立即帶領張紹清和刑事技術高級工程師劉國強、作戰室副主任遲安平連夜趕赴案發現場。
“必須火速破案,繳回槍支,清除重大隱患。”從中央到省市,各級領導的批示壓得專案組喘不過氣來。但吳副總隊長相信他手上的這張王牌:張紹清偵破涉槍案件是一把好手。
張紹清也在快速閱讀吳副總隊長看過來的眼神。他知道吳副總隊長將案子交給了他,而他把希望交給了現場。現場勘查是偵破案件的首要環節,獲取作案人遺留在現場的痕跡、物證,辨識這些蛛絲馬跡所反映出的信息,為偵破案件提供方向和線索是非常重要的。可到達中心現場后,因武裝部先后組織人員對庫內存放槍支進行了三次清點核對,犯罪痕跡幾乎全被破壞磨滅,這給勘驗工作造成了極大困難,他和專案組倍感惱火。
之前,當地公安機關根據大門鐵鎖鎖扣被撬壞,門上遺留的痕跡面積不大,變形不嚴重,而手槍柜小掛鎖變形大,但柜門痕跡不明顯等狀況分析認為:大門上的掛鎖可能是在別處撬壞后再掛上去的,手槍柜小掛鎖可能是在門上撬開的;作案工具和作案時間難以確定,因為鋼鐵般森嚴、蚊子飛過都得留影的禁地,槍支被外人盜竊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槍自己會跑,子彈自己會飛,因此有偽裝現場的可能,作案人數為一到兩人,偵查方向為監守自盜或內外勾結。于是,武裝部把內部和與內部有聯系的人員列為重點,進行了層層篩查,但未獲得有價值的線索。發案單位所有人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張紹清認定讓物證說話,是唯一能證明或推翻臆測的方法,無論是隨機作案,還是有準備、有策劃的作案,總會留下蛛絲馬跡,哪怕游絲般的光影,無蹤的痕跡,挖地三尺也得把這絕碼給破解開來。
張紹清調整思路,重新制訂周密的現場復勘計劃,采取封閉包圍的態勢,從現場外圍、大門、過道、地板、房頂、墻壁、防盜門和槍庫、槍支、子彈等所有地方的點滴細節入手,用強光照、鐵針戳、毛刷刷、鉗子夾、刀片刮,重點圍繞已經被破壞的門鎖,一點灰塵一點痕跡地勘驗,耐心細致地反復尋覓,“圍剿”空氣式地將整個現場狂掃了兩天兩夜。
所有的地點都搜查過了,所有的縫隙都掃照過了,他又蹲在庫房的防盜鐵門下,用刷子、鐵針反復刨刷,忽然,從門框下面小卡槽的塵土中,刨出半顆米粒般大小的折斷鎖舌。
他拿著這粒斷裂卻痕跡新鮮的鎖舌,看著那不規則的斷痕,不停地在門框的上下左右比對。最后,他認定大鐵門鎖是在門上被撬開的,不存在偽裝現場,極大可能是外盜;大門由無縫鋼管和鐵皮組成,未發現鉗剪痕跡,作案工具為硬度較強的金屬撬棍;被盜槍支數多量重,作案人數應為兩人以上;作案目標準確,撬鎖手法熟練,作案人對現場環境熟悉,是有預謀、有準備的作案;現場痕跡未出現銹斑,但又有細微灰塵,作案時間應在10至20天前。案件有了新的突破方向。
晚上,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燈火通明,軍地聯席會議正在緊急召開。會議根據復勘結果和現場分析認為,此案是一起為經濟利益所驅動,以盜槍為目的的特大盜槍案。偵查方向由原來的以內部為重點轉為以外盜為重點。據此,專案組對縣城及附近村寨進行調查和走訪,加大對交通要道、出入境通道設卡查緝力度,進一步發動群眾提供線索,防止被盜槍支外流。
一條條偵查線索很快反饋到專案組。有條重要線索反映,瀘水縣楊發財、句克光兩人具有作案動機和作案時間,案發后他們形跡可疑,即列為重大作案嫌疑對象。
第三天深夜,抓捕小組在中甸縣金江鄉吾竹村抓獲句克光。句克光交代,楊發財曾兩次到武裝部觀察踩點,于1月29日凌晨3時,兩人潛入瀘水縣武裝部,用汽車上的搖手柄撬開倉庫鐵門鎖,入庫內盜竊。在句克光的指認下,專案組迅速查獲了所有被盜槍支和彈匣,并將楊發財抓獲歸案。至此,這起特大盜槍案在除夕之夜成功告破,剪除了世博會召開前的重大安全隱患。
刑事偵查,沒有驚心動魄的場景,沒有激烈槍戰,而是在枯燥無味、寂靜無聲、毫無頭緒的案發現場,細致入微、抽絲剝繭地尋覓罪證,為案件偵破指明方向。
軍用槍支,本是打擊罪犯、消滅敵人的武器,但卻被犯罪分子作為報復殺人的兇器。
建軍節這天上午,滇中某軍工企業軍品車間試驗靶場槍庫值班員張建有,擅自脫崗去釣魚,14時20分返回時,發現槍庫一挺八一式輕機槍、一支五六式沖鋒槍和無數子彈與彈夾被盜。
張紹清和李明、邢豫明、張亞明、楊鴻斌等人員迅速開展現場勘查工作。經過一天的艱苦努力,提取鞋印6枚、指紋1枚、鐵錘1把及起子、螺紋金屬棍撬痕。張紹清從現場40碼的皮鞋印中,分析出犯罪分子的年齡在20至30歲之間,身高大約一米七三,體態偏瘦,熟悉現場環境,可能有前科。
張紹清和張亞明憑著多年的實踐經驗,利用旋轉拍照的方法,完整、清晰地把現場一發子彈上的指紋提取下來,經過勘驗比對,認定指紋是附近村民耿小全所留。
經過四個月的艱苦偵破,正準備用槍支報復殺害某單位領導的犯罪嫌疑人耿小全被抓獲歸案,消失121天、藏匿于耿家水井中的輕機槍和沖鋒槍被查獲。
2004年2月23日,云南大學。鼎鑫學生生活園區的劉云、王書志寒假后剛回到宿舍,一股濃烈的惡臭就撲面而來。他們以為是死老鼠臭,便在床下、門后四處搜尋。宿舍管理員前來順勢拉開衣柜門,一股惡心的氣味沖她噴過來,接著一條人腿從衣柜里掉出,柜內全是已經凝固的血液,嚇得她一下癱坐在地上。
三個電話同時報警。民警在宿舍內共發現四具男性尸體。兇手作案后,用黑色塑料袋套住每個死者的頭,清理現場并進行了偽裝。經勘查,龔明、邵新杰、楊仕紅、唐習李四名學生被鈍器擊打致死。一時間,校園特大殺人案轟動全國,引起社會熱議和恐慌。
云南警方壓力空前。張紹清帶領李云輝、李偉、張寧、胡海林、杜榮等八名專案組的刑偵專家,迅速展開現場勘驗和痕跡物證檢驗鑒定。他們不分白天黑夜,吃住在現場,提取所有能檢驗的物品千余件,克服反射光干擾,借助30度光照,提取細小、無色汗液指紋700余枚,提取模糊血指印6枚。
第二天晚上9時,經對同宿舍學生馬加爵使用的光盤上留下的指紋比對,張紹清確認現場血指印是馬加爵留下的,接著又從馬加爵的文具盒、鋼筆、碗筷、鞋子等生活和學習用品上提取的左拇、右拇、右食、右中、右環、右小6個指印進行紅外立體套對檢驗,認定現場20枚汗液指印是馬加爵所留,而馬加爵已經失聯多日。通過對馬加爵的電腦網頁查詢,得知其有可能逃往海南或云南邊境。
馬加爵,一名大學生,他為何能如此殘忍地連續殺害同宿舍同學?哪來那么大的仇恨?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專家們都不說話了,連呼吸都急促起來。凌晨1時,一直沉默的技術處路凡處長看了看大家,平靜地說:“請大家再核實一下吧,再給你們一些時間,一定要百分之百準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如果是,今天下午就發布通告。”
這么重大的案情,誰也不敢有絲毫怠慢。因現場提取的很多證據都是殘缺不全的、模糊的,最重要的兩處痕跡還是經過多次移動后形成的,認定難度特別大。大家立即重新啟動復核程序,再次對物證進行比對檢驗,確定特征變化情況,解釋位置差異是因用力擠壓所形成的問題等等。李云輝復勘后,就其中一枚指紋特征提出了反對意見,大家爭論起來。
作為領頭人,張紹清擔負最艱難的痕跡細節顯現比對,關鍵的細微之處,就是用一千倍的顯微鏡都無法確認,必須要用帶有強烈刺激和致癌物質的FD特殊化學試劑,進行燒刺和骨切般強硬的顯現才能提取。為了盡快完成比對,張紹清豁出去了,毅然進入異常的工作狀態,在眾多的痕跡物證堆中,連續進行痕跡顯現,兩天兩夜沒有合眼,足足用光了平常要用一年的兩箱FD特殊化學試劑。當他從實驗室里出來后,兩天都看不清眼前的人,只有朦朦朧朧的一片影子。
當張紹清將血指印上模糊不清的重疊指紋特征一一作了說明,解釋差異點之后,爭論平息了。八名專家綜合結果,再一次認定犯罪嫌疑人就是馬加爵。可是,他們又沉默了,開始靜下來抽煙,連不會抽煙的人都點上一支狠狠地吸了起來,幾十包煙很快就被抽完了。
表面看似簡單的案情,更要慎之又慎。
晚上10時,路凡處長再次檢查了檢驗結果,擲地有聲地對大家說:“大家舉手表決吧,只要有一個人沒有舉手,那就不能認定。”話音剛落,八只手堅決地舉了起來。這是他們一生中非常特別的一次舉手,也是分量極重的一次舉手。
表決完畢,張紹清突然感覺到疲憊難擋,渾身軟弱無力,站立不穩,一下倒在沙發上;李偉大吼兩聲,轉身跑出去,在操場上揮舞拳腳亂打亂踢;李云輝用雙拳在胸前猛烈擊打,大家都聽見他的心在狂跳。責任和成果,在大家的血液里激蕩起來,壓力和興奮,同時在他們內心交織釋放。
第二天,公安部發出了通緝馬加爵的A級通緝令。張紹清和戰友們又將工作重點轉移到了現場勘驗和物證提取上。他們一是強忍尸水奇臭,將四具遺體和沾有尸水的物品重新一一打開,將細微物證狂掃幾遍,絲毫不留,恨不得連味道的顏色和空氣的重量全都記錄下來。二是從昆明某銀行的助學貸款合同書上,采集到與現場重點痕跡相吻合的馬加爵的物證,進一步獲得從大范圍到小范圍、從普通到特殊的證據認定。三是將五華刑警大隊民警在一家五金店里提取的從錘柄上鋸下的兩段木頭進行勘驗,其中之一與現場兇器錘柄完全吻合,經店主指認,當時馬加爵購買并鋸短木柄后,帶走了兩把鐵錘。四是將奔赴馬加爵家鄉廣西的工作組運來的馬加爵4至8年前使用過的書信、作業本、指甲刀等一百多份生活和學習用品,用大量FD特殊化學試劑進行痕跡顯現,比對出一百多處有價值的痕跡物證。
3月15日晚上9時,張紹清與路凡處長前往專案指揮部匯報這一情況時,聽到消息說馬加爵在海南被抓到了。他們知道“疑似”的事情太多,說不定又是一場虛驚。張紹清通知在辦公室的戰友立即上網查詢,如果海南把馬加爵的相關痕跡資料傳過來,就立即進行比對確認。
當他們到達指揮部時,這里完全沸騰了,大家情不自禁地相互擊掌,相互擁抱。
校園特大殺人案在案發后的第22天成功告破,刑偵技術專家們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據被押回昆明的馬加爵交代,他因家庭貧窮,讀書期間經常吃不上肉,大學同學看不起他,還經常嘲諷他,一個月前他和同宿舍同學打撲克,他因打得好連勝幾局,可大家硬說他出老千,侮辱地說他“這點兒智商還能騙人”等等,多年的怨恨積壓,讓他爆發出殺人惡念,造成自己和同學的巨大悲劇。
案件成功告破后,張紹清回到家時,他10歲的兒子摸著他的臉,說:“爸爸這么多天沒有回家,胡子都長得像貓的胡須一樣長了。”
被譽為“情人之都”、“走婚圣地”的麗江寧蒗,以其獨特的魅力吸引著無數游客。特別是盛夏里美麗的瀘沽湖邊,常有眾多的中外情人卿卿我我,陶醉其中。
就在這樣美麗動人的地方,卻突然冒出一個破音符。跑馬坪寨一家三口被殘忍殺害,浪漫之地一夜之間變得死氣沉沉,整個村子被蒙上了一層恐懼的陰影,幾乎沒人敢出門。
張紹清趕到案發地點,發現室內現場已被嚴重破壞,地上散落著一些人腦組織和人體軟組織,地面、墻壁和家具上到處是噴血,慘不忍睹,令人震驚。
經過連夜偵查,民警從附近的河邊提取到一根黏附有血跡的栗樹木棒和一把帶血的砍刀。木棒頭被砍削過,而且砍削刀口清晰新鮮,邊沿上噴了一點兒血星。張紹清推斷這是犯罪嫌疑人專門制作的作案工具,在其住處也許能找到砍削下的木渣。于是專案組按照他提供的思路,集中對村寨的吸毒、賭博人員進行盤查和多方摸排。
第二天,辦案民警調查走訪時,從跑馬坪寨吸毒人員拉石家里的院壩內,提取到一堆刀口、木渣軟硬度與案發現場的碎木渣相同的碎木。但僅憑這些,還難以認定它與作案工具的確切關系。為盡快查明案件真相,張紹清帶領痕跡技術民警賈玲、呂毅,把從拉石家里找到的數百片木片進行了逐一痕跡檢驗。
經過一個通宵的勘驗比對,終于發現一片三厘米長、左下端呈刀鋒薄木屑的天然紋路木片,與從木棒上整體分離下來的木屑痕跡完全一致,木屑的彎度、厚度、氣味相同,右下角一個針尖大小的木疙瘩也系同一塊兒,貼回去完全是一個整體。
拉石被抓獲歸案后,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稱其因吸毒入室劫財而行兇殺人。
同樣是刀口,砍拼的地點和作用各異。仇殺刀口,刀尖閃進,刀刀穿骨、口口見底,兇殘至極。
中秋前夜,滇南少數民族集居地邊境山區綠春縣某村發生一起一家五口被滅門慘案。
兇案發生后,紅河州公安局調集精兵強將,迅速開展現場勘驗、調查走訪、外圍設卡查緝等偵查工作。張紹清奉命帶領陳立方等專家奔赴現場。

張紹清在勘驗縱火案現場
隨著各種物證提取、鑒定和調查工作,案件發生的過程一步步展現出來。在專案組第四次偵破會議上,張紹清將案件的發生過程作了分析,他指著自己繪制的現場勘驗圖,說:“8月11日0時,作案人攜帶匕首進入戶主李旺明家后,從其房屋的露臺攀爬到二樓,順樓梯下到一樓堂屋,以扼頸的方式殺害熟睡在竹藤椅上的李旺明孫女李長芬,接著到前堂屋小臥室內,拔斷電話線,翻動衣柜內物品,其后到廚房內的刀架上拿了一把菜刀上到二樓,砍死熟睡中李旺明妻子李江的表弟陳正羅,響聲驚醒了睡在一樓的李旺明夫婦,李旺明迅速起身,拿著手電筒到二樓查看,在二樓樓梯口處被作案人用刀殺害,作案人迅速下到一樓,在堂屋門口與李江相遇,持刀追其至廚房,用單刃匕首和菜刀將其殺害于灶臺旁,將帶有血跡的菜刀放在灶臺上,又從廚房內的刀架上拿起另一把菜刀,到李旺明夫婦臥室內殺害熟睡中李旺明的孫子李年華,用床上的毯子等物品堵住臥室的窗子,翻動室內物品后,把菜刀放回廚房內的灶臺下,攜帶其帶來的單刃匕首從露臺沿原路逃離現場。”
張紹清繼續說:“根據以上推斷,我們劃定了該案的偵查范圍和方向,重點排查熟悉死者家庭情況、與死者家庭成員有矛盾的本地人,特別是有犯罪前科的人。”
接著,張紹清指著一張年輕男子的照片,說:“經過偵查,綠春縣牛孔鄉模東村26歲的鄧直明有重大犯罪嫌疑。通過檢驗,在死者李長芬指甲內附著物中檢出鄧直明的DNA成分,從鄧直明家廚房內刀架上提取的單刃匕首上檢出死者李江的DAN成分。鄧直明的頸部和四肢上的點片狀表皮剝脫,根據損傷部位的炎癥反應和愈合程度,可推斷損傷時間為三天左右,損傷原因應為作案時死者反抗所致。”
經過五天的連續奮戰,專案組將犯罪嫌疑人鄧直明抓獲。鄧直明如實交代了犯罪事實,與張紹清分析推理的行兇過程基本一致。
在訊問中,鄧直明供述其行兇是因夫妻關系不和造成的。妻子李陰見是死者李旺明的養女,因自家條件不好,在岳父母的挑唆下,妻子經常無故離家出走或回娘家,而且常被岳母李江嘲諷奚落,幾年來都無法忍下這口惡氣,積怨很深,便產生了殺人報復的念頭。
昭通射擊場。當張紹清拿起一支手槍,裝上子彈,瞄準靶心正準備射擊時,他的電話響了。總隊值班室通知他,蒙自縣白露腳寨發生九死二傷兇殺案,請即刻趕往現場偵查破案。
案情就是命令。張紹清收起槍支,帶領技術人員杜榮,背上紅外紫外照相系統機,連夜奔襲700公里,趕到邊境少數民族白露腳寨現場。因案發突然,死傷慘重,現場恐怖,當地謠言四起,人心惶惶,村民寢食難安。
他們馬上投入現場勘查和取證工作,利用紫外系統將作案斧頭和殺豬刀上留下的殘缺指紋、掌紋和現場農藥瓶上的指印,進行拍照提取,同時檢驗現場提取的物品。通過現場足跡和從尖刀、斧頭、農藥瓶上提取的痕跡及指紋鑒定,與死者王洪義指紋同一,直接認定犯罪嫌疑人就是當場服毒自殺的村民王洪義。
此案八名被害人和一名犯罪嫌疑人都死在現場,死者都不能開口,只能靠物證說話。除現場勘查提取到有力的二十多枚足跡、血跡等痕跡物證外,中心難點和關鍵點,是攻破中心現場55號羅世友家客廳門口“N殺”農藥瓶上的指印認定。而指印正好遺留在農藥瓶的彩色塑料標簽上,而標簽上又有圖案和文字,他們采用專用相機,從不同的光源和不同角度進行拍照提取,但都不能完全把指印拍攝下來,僅能看到幾條紋線,不具備同一認定的條件。張紹清結合實際工作自主研發、榮獲公安部科技進步二等獎的高科技產品紅外紫外照相系統機,重點對“N殺”農藥瓶的指紋進行現場提取,他冒著長時間使用紫外燈可能燒傷皮膚的危險,從不同的光照角度反復打光拍攝,從傍晚一直持續到凌晨,終于把物證上的圖案去除,提取到清晰的指紋,立即用該指紋與犯罪嫌疑人的十個指紋進行認真細致的檢驗比對,最終得出農藥瓶上的指印是犯罪嫌疑人王洪義所留的結論。
第二天,張紹清又對現場進行反復勘驗,描畫作案路線圖,科學地推斷出了王洪義作案的全過程。8月1日0時至5時,犯罪嫌疑人王洪義經過密謀策劃和充分準備,用編織口袋裝著斧頭、殺豬刀、汽油、農藥,從55號羅世友家大門北側圍墻翻入院內,進入廚房將羅世友及其妻李習英殺死在床上后,經客廳進入臥室,將羅世友的女兒羅強英、羅強芬和兒子羅大克、羅小飛殺死,又對羅強英奸尸,將自己的藍色內褲丟在羅強英尸體旁,將汽油倒在臥室內。又到客廳將小瓶農藥倒入“N殺”農藥瓶中,從院子大門邊抬開圓木杠后,竄至空房處將鞋脫下,從另一現場54號楊文發家雜物間的石棉瓦頂爬上,踩破石棉瓦,因不好通過,又轉至楊文發家大門南側搬動圓木杠攀爬圍墻入院,經客廳進入臥室,將楊文發的兒子楊祥、女兒楊麗殺死。又竄至客廳門口喝下“N殺”農藥瓶里的農藥,再進入客廳倒汽油,因農藥毒性發作,未點燃汽油時王洪義就已中毒死亡。證據開口,兇案圓滿告破。
深夜兩點多鐘,在海拔4000多米的香格里拉高原上連續奔波一個多月后,張紹清終于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到昆明的家中。第二天是星期天,他想好好睡一覺。
睡夢中,他又回到了夏季陽光燦爛的高山現場。因兩個村的村民爭奪山上名貴中藥蟲草,發生流血事件。暴力沖突發生后,張紹清和邢豫明、李堅等專案組成員趕赴現場,配合公安部槍彈痕跡檢驗首席專家崔道植、陶克明勘驗現場。他向專案組匯報現場物證、作案槍支、子彈殺傷力勘驗等情況后,大聲地說:“檢驗鑒定取得突破性成果……”
“紹清、紹清,什么突破性成果?起來,快起來……”
他說著夢話,似乎有人在推他叫他起床,他含混不清地說:“李堅,將這幾塊現場爆炸殘片檢驗一下……”
“紹清,都八點多了,你快起來帶我去醫院……”夢中的現場怎么有一個女人的聲音?
“去醫院做什么?還有一只炸斷的手沒有找到啊……”他仍然在說著夢話。
忽然,他感到臉上被打了一巴掌,胳膊被揪了一下,像針刺一樣疼,他醒來睜開眼睛,看到穿戴整齊的妻子羅堇瑜正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
“堇瑜,怎么了?”他坐起身來,問。
妻子說:“我的肚子變大了,還感到有點兒撐,你陪我去醫院看看。”
他摸摸妻子的腹部,開玩笑地說:“是不是懷上老二了?”
妻子嚴肅認真地說:“幾個月前我就感到不對勁了,肚子緊繃繃的,可你又一直在外忙,沒有打擾你。”
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他翻身起床,帶著妻子來到昆明市人民醫院掛了一個專家號,專家診斷后說:“肝腹水,必須住院檢查。”
妻子一臉驚訝,他也感到奇怪,這怎么可能?
在B超室,醫生仔細地看著屏幕,十多分鐘后說:“肝癌晚期!”
轟的一聲,如五雷擊頂,他差點兒暈倒。不可能啊,妻子好生生的一點兒癥狀都沒有啊,絕對不可能!他回頭一看,躺在B超室檢查床上的妻子聽到醫生說的話更是被嚇壞了。
妻子的眼淚滾了下來。他彎下腰,握著妻子顫抖的手,說:“不是這樣的,可能是誤診,要進一步檢查才能確定。”
在醫院,他陪著妻子抽血化驗,做各種檢查。妻子腹水越來越嚴重,十分痛苦。血檢CA125高達一千多,這是癌癥的重要指標,絕癥的可能性極大。
一周后,他帶著妻子來到廣州中山大學附屬第六醫院住院檢查。妻子的肚子如產婦一般,腹水撐得十分痛苦,醫生每天抽出15升腹水,同時進行血檢、CT、B超、胃鏡、心電圖和核磁共振檢驗。
四天后妻子做完手術,醫生對他說:“用微創手術觀察,整個腹膜上都是癌塊,癌原發卵巢,屬卵巢癌晚期,已經錯過治療時期,頂多能活三個月。”
他問醫生:“還有辦法嗎?無論如何都要搶救我妻子的生命啊。”
醫生拍著他的肩膀,好一會兒才說:“哎,哪里好吃,哪里好玩兒,帶她去吃吃玩玩吧。”
醫生的話就像晴天霹靂,將他擊得眼冒金星,他一個趔趄栽倒在地。
三分鐘后,他在兒子的哭喊聲中醒過來,從兒子的懷抱中抽出胳膊,倚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兒子聲淚俱下地對他說:“爸爸,媽媽得了這種病是沒有辦法了,可您要挺住啊,您心臟都放著兩個支架了,您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成了孤兒了啊,爸爸……”
兒子的哭喊,一下子讓他振作起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對兒子說:“一定要全力拯救你媽媽,我們一家人不能分開。”
他醫學博士畢業的表弟對他說,治療卵巢癌有一種靶向藥,治療效果較好,但要自費二十多萬,如果基因檢測后可以用這種藥,表嫂的病就有希望。他說:“當然要治,錢我去想辦法。”
在醫院做了三次熱灌注化療后,他扶著妻子艱難地回到昆明。在后來的治療中,省公安廳領導多次看望慰問他和妻子,鼓勵他們一定要增強信心,戰勝病魔。
在總隊長趙毅、副政委王建明等領導的關懷支持下,他將妻子送到云大醫院呈貢新院區治療。醫院段主任看著之前的檢驗結果,搖了搖頭,用眼神告訴他:不用治了,一點兒希望都沒有,不要人財兩空。他哀求段主任:“我已經賣掉了城區那套房子,只要有千分之一的希望我都會盡全力給她醫病,有什么意外我不會找醫院的麻煩,我現在就寫個保證書交給您。”
段主任被他堅定的決心和一個丈夫對妻子的愛深深打動。在段主任的安排下,他陪著妻子化療,超常規地進行著治療。
在妻子做完第一次化療時,他看到單位的一份簡報,昆明一小區內一支小口徑步槍、1500發子彈、四箱茅臺酒、兩塊名表被盜。案發時,G20峰會即將在中國杭州舉行,世界二十國集團領導人將參加此次隆重的國際峰會,但偵破工作卻陷入困境,各級公安機關壓力重重。
張紹清安排好妻子的治療后,主動請纓,帶領專家組迅速展開現場勘查。在中心現場和出入口,他們圍繞犯罪嫌疑人可能觸摸翻動的物品進行深入細致的勘驗。在一堆垃圾里,張紹清看到有幾片七子餅茶葉的包裝筍殼,他拿起布滿灰塵的筍殼片,仔細地觀察著邊沿。
他突然說:“這邊沿有銳器切割的新鮮痕跡,馬上提取現場銳器!”很快,在現場垃圾里提取到一把單刃水果刀。在他的指導下,對水果刀柄采用獨立粘取法進行多部位勘驗,通過提取純化、擴增檢驗等技術,獲得單個體、抗污染的DNA成分,最后在水果刀上檢出一名男性DNA分型。
專案組迅速出動,抓獲了有故意傷害、盜竊犯罪前科的嫌疑人張青,隨后抓獲同案犯李并良、王興榮,并在王興榮家中查獲被盜槍支、子彈等物品。案件迅速成功偵破,為G20杭州峰會消除了重大安全隱患。
案件偵破后,他及時回到妻子身邊,買來蛋糕和蠟燭,為妻子慶賀47周歲生日。
在病房里,他和妻子一起唱著《知心愛人》《我們一起走過風風雨雨》,兩人又一起許愿、吹蠟燭。他從蛋糕上挑了幾顆草莓喂給妻子,看到妻子高興地吃著草莓,他也開心地笑了。他特地從挎包里取出“優秀黨員”、“全國先進工作者”、“痕跡專家”、“破案專家”、“排爆專家”、“二等功”等榮譽證書送到妻子面前,妻子望著那一塊塊獎牌,數著那一枚枚獎章,深情地說:“紹清,這是你三十多年來辛苦努力的結果,你是我深愛的丈夫,也是優秀的警察。”
張紹清握著妻子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他說:“這些軍功章都有你一大半功勞,這么多年來,真是辛苦你了……”說著說著,他泣不成聲,“是我沒有照顧好你,對不起……對不起……我真想請假,只要好好陪陪你,好好照顧你……”
是啊,他可以繼續拼命工作,不要任何獎勵,只要把妻子的健康一點一點地補回來。
傍晚時分,他喂妻子喝粥時,妻子指著電視說:“新聞報道昨天元陽縣紅谷緣步行街發生爆炸,造成31人死傷,6輛汽車損毀,房屋嚴重受損,你是不是又要去現場呀?”
他心里一緊,漫不經心地說:“我不去,有戰友們就行。”話是這么說,可他盯著電視正在播放的案件新聞,緊張地思索著。妻子當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說:“這樣,你把這些軍功章留下陪我,你去吧,我沒事的。”
他坐在妻子身邊,默不作聲。妻子看著他胸前的“劍膽琴心”盾牌,說:“今天是10月16號,還要休養一周才做手術,我等你戴著一枚嶄新的軍功章回來陪我做手術吧。”
一直以來,妻子支撐起這個家的同時,默默地支持和祝福著他,源源不斷地給他輸送著信心和力量。
他立即帶領李靖連夜趕赴現場,展開勘查、尸體檢驗、傷情鑒定。步行街5棟1至8號商鋪地面有一個大炸坑,炸點周圍地面下沉,商鋪上方一樓和二樓的天花板破碎缺失;炸坑內泥土取樣理化檢驗,發現硝酸根、氨根、鉀、鈉離子和柴油成分,確定硝酸銨炸藥爆炸;經對炸坑、建筑物損毀、沖擊波影響范圍測算,炸藥量約300千克;現場提取193枚導爆管雷管和大量塑料導爆管殘段;發現死者及傷者的損傷是沖擊波傷和拋射物傷。綜合分析為室內物品起火導致雷管爆炸進而引爆炸藥,排除人為爆炸案件因素,消除了社會影響。
至此,他工作三十多年來,已經排除各類爆炸裝置210余個,勘查各種現場2630余起,檢驗鑒定、復核各類疑難案件3300余起。
五天后,他趕回醫院。經復查,妻子腹膜上的癌塊已經枯死,具備手術條件,他感到十分欣慰,將妻子推進了手術室。
手術前,醫生對他說:“做好最壞的思想準備,你妻子有可能下不了手術臺。”他也知道這次手術十分危險,只是沒敢告訴妻子。
他守候在手術室外,心如刀絞,不停地祈禱。無形中,身后像有無數雙有力的大手在支撐著他,推動著他。他曾經嘔心瀝血,冒著生命危險解救無數鮮活生命的功德,在他的體內集聚了強大的正能量。他像拯救自己和告慰受害者的靈魂一樣,他要將妻子的生命一點一點地解救出來。
手術結束時,醫生提著九個滿滿的醫用口袋出來,平靜地對他說:“手術很成功,卵巢、子宮等組織被切除,大網膜上肉眼能夠看見的癌細胞已全部切除。”
半年多來,他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和打擊,一邊完成重大疑難案件現場勘驗、物證檢驗、全省警犬基地建設等各項工作任務,一邊陪妻子治病,挽救默默陪伴、支持自己25年的知心愛人。此刻,妻子的病情有所好轉,他靠在墻角上,激動得嗚嗚地大哭起來。
第二天,他走進病房,握著妻子的手,眼淚奪眶而出,大顆大顆的淚珠,落在妻子的手上,他的心靈像電波,喚醒著妻子48歲再生的生命。
妻子的眼睛慢慢睜開了,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胸前的“劍膽琴心”盾牌和無數枚閃耀的榮譽勛章,那生命的光波,像從滇池里冉冉升起的太陽,鮮亮鮮亮!
(文中部分人物為化名,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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