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華山的盲人

文/王少坤

常給我做按摩的盲人師傅是一個40 歲上下的中年男子，每次我們都相談甚歡。高興的時候，他會告訴我一些長眼睛的人看不到的秘密。比如，盲人害怕廣場，因為走進空曠的地方很難確定自己的位置。又如，大多數盲人不愿意走盲道，一來在盲道上行走會放松警惕，容易出問題，二來盲道會制造麻煩，導盲棍若是戳到了到處亂停放的車，跌倒受傷不說，還會挨罵。

“現代社會講文明，長眼睛的人常常會想著幫盲人，但實際上做得并不到位。”盲人師傅說，“比如，你到中山南路去看看，那里有段盲道的正中間立著電線桿，我好多朋友都在那里撞過腦袋。”

說到這里，盲人師傅突然得意起來，滔滔不絕地講開了：“去年，我去了一趟華山。華山那個險峻啊，每個地方都能驚出你一身冷汗。通過長空棧道的時候，很多游客為我讓路，有人還在遠處喊：‘師傅，不要恐高噢！’我怎么會恐高呢？只要讓我前腳掌有個著落，再狹窄的道兒我都能通過。我抓著鐵鏈側著身子輕輕松松就走了過去。通過棧道之后，許多人為我鼓掌。我因此想到了作為盲人的好處，下面縱然是萬丈深淵，在我們盲人的腳下也是一馬平川。你沒去過華山吧？應該去一趟。告訴你，那里的風景美極了——”

“且慢，且慢！”我打斷了他。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你懷疑我瞎說？我真的去過華山，有門票為證。”

“好吧。”我小心翼翼地說，“我只是想問，你能看見美景嗎？”

一時間，他沉默了，好幾分鐘都沒有開口說話。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主動道歉，希望他不要生氣。

這時候，按摩的鐘點到了。我坐起來跟他說再見，他突然反問了我一句：“我問你，美只能用眼睛看嗎？”

這一下，輪到我沉默了。是啊，美只能用眼睛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