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隔離時期的靈魂拌飯秘方

小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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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春節，我都在自我隔離，每天看著樓下稀稀拉拉的車，空蕩蕩的馬路，刷著各種關于疫情的新聞，內心頗有焦慮，卻不知所終。這個假期，我似乎是徹底“宕機”休假，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于是研究廚藝與天氣，在廚房里打下味蕾江山，數天里把會做的飯菜做了一輪，現在終于輪到了拌飯。

拌飯似乎是懈怠的、簡陋的，卻往往更真實。許多人的童年記憶中少不了一碗豬油拌飯。這是一代人的味覺起點。

遙想幾十年前的某個冬天，孩子的母親湊足了一點肉票，小心翼翼買回來一點肉。肉最好是要肥一點，肥肉切成小塊，放在鍋里慢慢熬成豬油。孩子聞著豬油特殊的香味，肚子開始咕咕叫。豬油慢慢熬制成功，被小心盛放在一個小罐里，冷卻了，就變成潔白的固體。剩下一點油渣子，拌上白糖，就是孩子最好的零食。

母親盛出一碗熱米飯，用勺子挖一勺豬油放在米飯上，豬油遇熱瞬間融化，把旁邊的米粒浸染得亮晶晶。母親再加入一點醬油、切碎的蔥花，迅速攪拌，每一粒米都在歡叫，豬油與醬油如膠似漆，你儂我儂，直到攪拌均勻。此時孩子們腹中空空，饑餓如同懸掛在頭頂的蘋果，它降落下來，砸中一份香軟、肥潤、香艷的豬油拌飯。

這碗飯，是他們少年的春夢、兒時的傳奇、味覺的極致——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我只愛你，You are my super s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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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北方苦寒之地，豬油拌飯那只是逢年過節的恩惠，小時候平時能吃到的最妙的拌飯是魚湯拌飯。

魚一般是鯽魚，或者鯉魚。我媽買回來，做法不外乎熬、燉、紅燒。魚去鱗，開花刀，輕拍面粉，兩面煎黃后下鍋燉，加八角、桂皮、白糖、醬油、醋、蔥段、姜片，以及大量的蒜，有時候也會泡一點粉條加入其中，有時候則是豆腐。湯要“寬”，一頓吃不完，我總是要留著，第二天早上用剩下的魚湯拌飯。

靜放了一夜的剩魚湯，因為溫度的關系，已經微微成凍，有了膠質感，挖一勺，放在剛熱好的米飯里，里面往往會有魚骨、蔫巴了的蒜，軟下來的粉條，走了形的蔥，小心挑開，偶爾還有殘存的一點魚肉。我認真地攪拌、攪拌，感覺自己在攪拌半個宇宙。

魚凍遇熱化開，浸潤著米飯。如果覺得味道淡，我也不放鹽，而是偷偷拿出自己的秘密武器——一包方便面的料包，順手撒進去一些。這玩意其實就是味精，是谷氨酸鈉，它是舌頭上的魔法師，是味道的小精靈。

我曾經如此熱愛味精，為什么后來移情別戀？不管它，拌飯，魚湯拌飯，冬天鄉村里的魚湯拌飯，清貧童年的剩魚湯拌飯，如同太陽升起般的剩魚湯方便面料包拌飯，吃完之后，我就要背上書包，去學校，做祖國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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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90年代中期，我讀寄宿中學。學校門口有一排面目模糊的小餐館，我至今記得每一家廚師的長相，姓汪的是個小個子，善于做魚頭;姓劉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做炒餅一流，他的女兒比我大一兩歲，長得很漂亮;姓張的做炒肝尖，他的老婆每天畫濃妝，長得也很漂亮，我們去吃炒肝尖時總會偷偷瞄她幾眼。

那時候我最喜歡的吃法是王致和臭豆腐拌飯，聞上去臭，吃起來香。

王致和臭豆腐擺在學校門口小賣部的貨架上，靜靜等待有人臨幸，但是往往被人忽略，因為知味者寡。我花不到3塊錢就可以買一罐，一次用一塊，一罐有20塊，意味著我可以用它拌20次米飯。親愛的臭豆腐，親愛的王致和，每每我打開它，就像打開一本禁書，《金瓶梅》也不過如此，《肉蒲團》也不及它，“燈草和尚”聞到也會跳墻。

臭豆腐呈現出一種磚青色，獨特的味道打著旋兒，盤旋向上，我用一個鋁飯盒去食堂打5毛錢的米飯，將臭豆腐深埋其中，攪拌、攪拌，像攪拌自己的青春期與初戀。用吃臭豆腐省下來的錢，我去買《讀書》，杜拉斯的《情人》，王小波的《黃金時代》，海子、顧城的詩，《茶花女》，以及凱魯亞克的作品。

臭豆腐拌飯是我青春的禁書，羞澀的人掩面逃離，而我大大方方獨自欣賞，翻來覆去，意猶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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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后的歲月里，我吃過各種匪夷所思的拌飯。

禿（音近似忒，蘇州話方言，“只有”或“獨有”的意思）黃油拌飯。蟹膏炒蟹黃，加豬油，幾乎是重型武器，一口下肚，猶如吞下一場戰爭。

好吃嗎？好吃。

油雞樅拌飯。新鮮野生雞樅菌，從凌晨的山林里采回來，在菜籽油里炸——有人會加香料，有人會加辣椒，有人則什么都不加。炸酥炸透，取一勺，油汪汪，亮晶晶，帶著山野的濃香拌飯，攪拌、攪拌，猶如吃下去山林里的風。

好吃嗎？好吃。

汕頭的鵝油鹵水汁拌飯。去汕頭吃鹵鵝，問老板要一小份鹵汁、一小份鵝油、一份蔥花。取一大份米飯，加入鹵汁和鵝油，以及香蔥，攪拌、攪拌，溫潤、濃香，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一口下去，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吞下去。

好吃嗎？好吃。

黑松露拌飯、肥鵝肝拌飯、切碎的西班牙火腿拌飯、北海道的馬糞海膽拌飯、生蠔拌飯、魚子拌飯、新鮮的帶魚蒸熟了拌飯、大黃魚的魚肉拌飯、牛肝菌拌飯、日本和牛肉煎熟了拌飯……

好吃嗎？好吃啊！都太好吃了！

但是每每寒夜客來，輾轉反側，午夜夢回，大醉初醒……我想到的卻總是小時候的豬油拌飯、剩魚湯調料包拌飯和臭豆腐拌飯。那些清貧的、過往的少年心事，都隨著拌飯煙消云散。

所有的拌飯，最好吃的不過是命運拌飯。把自己投放其中，攪拌、攪拌，把自己橫在時代的齒輪上，煎炒烹炸。那些拌飯的歲月，拌著自己的青澀，也拌著自己簡單而又明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