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新冠肺炎“零號病人”

陳勁松

中國疾控中心病毒所的工作人員趕到武漢華南海鮮市場時，正好是2020年開始的第一天。他們穿著白色防護服，對市場商家進行采樣。這一趟，他們采集到了515份樣本，包含已發病例相關商戶及相關街區集中采集環境樣本，這些樣本全部送往病毒所進行檢測。

當天，市場入口已經貼出了“休市整治公告”，但仍有商戶在整理存貨，市場工作人員也在其中。

武漢華南海鮮市場位于漢口的繁華地帶，附近就是二環線、新華路和全國交通樞紐漢口火車站，這里是武漢也是華中地區規模最大的海鮮水產批發交易市場。除了海鮮，還有商販販售野雞、蛇等野生動物。

一開始，疾控中心把這個市場視為新冠病毒的暴發源頭。1月12日，病毒所專家又一次來到這里，采集了販賣野生動物商鋪相關標本70份。加起來總共585份樣本中，33份標本為新冠病毒核酸陽性。其中，93.9%（31/33）陽性標本分布在海鮮市場的西區，據新華社報道，這塊區域存在多家野生動物交易商鋪，疾控中心當時高度懷疑此次疫情與野生動物交易有關。

果真如此，第一個被感染的“零號病人”，也應該出自這 里。

“零號病人”，指的是第一個患某種傳染病，并開始散播病毒的病人。在流行病調查中，通常被叫做首發病例。在傳染病的發生發展和傳播過程中以及對傳染病的認知、研究過程中，首發病例一直占有重要地位。

如果“零號病人”出自華南海鮮市場，只要確認他的身份，并且調查他的接觸史，就能知道這場疫情的源頭和擴散鏈條了。

很快，這個說法遭遇到挑戰。1月26日，國際頂尖學術期刊《科學》雜志刊發一篇報道稱，新冠病毒發源地或另有其“地”（Wuhan seafood market may not be source of novel virus spreading globally），這篇文章的主要論點是，很可能是新冠肺炎首位發病的患者于12月1日發病，與武漢華南海鮮市場沒有聯系。

傳染源頭的問題，變得復雜起來。

提前了一周

武漢金銀潭醫院的副院長黃朝林與他的合作者們，也在研究病毒來源的問題。金銀潭醫院是當地以收治傳染病病患為名的醫院，因為這重身份，給黃朝林團隊也帶來很多研究便利——他們可以面對更多病人，進行更詳細的調查。

最終，黃朝林和他的合作者們，追蹤了第一批發病的 41 個確診病例，完成了《新型冠狀病毒感染患者的臨床特點（Clinical features of patients infected with 2019 novel coronavirus in Wuhan， China）》。這篇論文被國際醫學頂級期刊《柳葉刀》的網站發表。

在這篇黃朝林為第一作者的論文中，提到了黃接觸到的第一個病例——也很可能是那位“零號病例”。而黃朝林，就是他的主治醫生。

論文中的圖表及內文顯示，首例感染新冠病毒的患者出現癥狀的日期是2019年12月1日。這比湖北衛健委公布的——12月8日出現首例“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提前了一周。

黃朝林并未披露該病人太多信息，目前只是知道他是男性，四十多歲。論文是這么描述這個病人的：“這位病人的家屬沒有任何癥狀，從后續來看，這位病人也并未傳染給其他人。”

之所以如此謹慎，也可以理解。雖然“零號病人”對病毒研究非常重要，可一旦他的信息被披露，很可能給他帶來巨大壓力。

這種慘痛的教訓，在“非典”時期就曾發生過。當時很多人認為，“非典”的“零號病人”有兩個，一位是廣東佛山農民龐佐堯，另一位是廣東河源廚師黃杏初。

2002年11月16日，廣東佛山，農民龐佐堯突然出現發燒、頭痛、干咳、乏力等癥狀，被緊急送入當地一所醫院。當時龐佐堯的癥狀被稱為“原因不明的呼吸道傳染病”。

引發人們高度重視的是黃杏初。

2002年12月5日，感覺不舒服，就像是風寒感冒，到附近診所看病，醫生說問題不大。到8日的時候，他感覺在診所的治療效果不好，就到醫院打針，13日還不好，就回到河源市治療。幾天后，他的癥狀反而比在深圳時嚴重了，16日晚上10點多，他被送到河源市人民醫院，第二天病情加劇，呼吸困難，又被送到廣州軍區總醫院。

檢查發現，黃杏初高燒39.8度，明顯呼吸困難，全身發紫，同時還神志不清，躁動不安，護士無法打針給藥，醫生無法采取治療手段，只好叫幾位醫師來把他按住。

入院第7天，就在黃杏初體溫逐漸變得正常時，軍區總醫院接到廣東省衛生廳的通知，河源市人民醫院與黃杏初接觸過的有11人遭到感染，其中有8名醫護人員，“非典”就此暴發了。

黃杏初是全球首例報告的病人，后來官方正式認定龐佐堯是首例回顧性非典病人。這兩位“零號病人”，事后都面臨著巨大壓力。直到現在，這仍然是龐佐堯的一塊心理疤痕。據媒體報道，有時因為工作原因和別人發生爭執，對方還會提及此事，一些人還私下認為是他帶來了“非典”病毒。黃杏初更是被貼上了“毒王”的標簽，痊愈之后他曾經返回深圳酒樓打工，但顧客聽說“毒王”回來，酒樓生意大減，黃杏初不得已在2004年辭工回家，之后甚少露面。

被誤會的“零號”

前述提到《科學》雜志的判斷，新冠病毒發源地或另有其“地”，關鍵證據之一就是黃朝林等人的論文。

黃朝林團隊追蹤的41個病例中，共有 13 個病例與海鮮市場無接觸史。這個細節引來了科學家的更多注意。在《科學》雜志的報道中，美國喬治敦大學傳染病專家丹尼爾·盧西（Daniel Lucey）說：“這不是個小數字。13 個人和這個市場沒有任何聯系的?！?p>

1月27日，武漢華南海鮮市場商戶門前，工作人員抓捕一只逃跑的大鯢（娃娃魚）。（長江日報 陳桌 攝）

這使得追蹤“零號病人”的工作，變得復雜了。他是在哪里染病的？甚至，他真的是第一位感染新冠病毒的人嗎？

總部位于美國的醫學研究教育機構，The Scripps Research Institute（斯克里普斯研究所）也在研究新冠病毒問題。該研究所的演化生物學家 Kristian Anderson（克里斯蒂安·安德森） 分析了 27 個新冠病毒基因組序列，以求尋找病毒源頭。結果，他的團隊發現病毒源頭最早可能在 10 月 1 日出現。

丹尼爾·盧西接受《科學》雜志采訪時認為，如果數據準確，那么最早的感染發生在11月，因為在感染和癥狀浮出水面之間要有一段潛伏時間。如果是這樣，該病毒可能會在武漢或其他地方的人們之間已經有了悄無聲息的傳播，直到 12 月下旬出現華南海鮮批發市場的大量病例。 盧西斷言：“病毒在進入海鮮市場之前就已經潛入當地人民的生活中。”

這意味著，黃朝林接診的第一位病人，很可能也不是“零號病人”。

因為傳染病的復雜性，追溯“零號病人”的研究確實常存在錯誤。有時，“零號病人”被確認很久后，依然會有新的證據推翻既有判斷。

一般人們認為，追蹤“零號病人”的工作是從艾滋病開始的。

在艾滋病的曲折傳播過程中，蓋恩·杜加斯（Gaétan Dugas）一直被認為是“零號病人”。在此前的相關研究中，這位法裔加拿大同性戀飛機乘務員，將這個世紀疾病帶到現代社會，在1984年去世之前，他感染了數百人。

杜加斯也因此遭到廣泛指責，美國社會認為他引發了上世紀八十年代艾滋病的大暴發?！都~約郵報》曾經稱呼他為“帶來艾滋病的人（The Man Who Gave Us AIDS）”。

科學家在1981年確認了艾滋病毒，《美國醫學雜志》在1984年開始追蹤“零號病人”。當時追蹤了患病的40位男性同性戀者，其中4人在紐約，4人在南加州，都與一位男性空乘有過性關系。這位空乘就是杜加斯，他最初的代號是“Case 057”，后來被稱為“O病人（O patient）”，O代表南加州以外地區（outside Southern California），逐漸英文字母“O”變“零”，這是所謂零號病人的由 來。

杜加斯出生在加拿大魁北克，長相英俊，吸引了不少男性。

《美國醫學雜志》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泄露了杜加斯加拿大人的身份，同性戀圈子里一下子就將他猜了出來。曾經的情人對他怒不可遏，曾經愛慕他的人也對他充滿鄙夷，每個人都在有意地疏遠他。剛滿31歲的杜加斯，面對病魔與輿論的雙重折磨，最終在溫哥華去世。

之后，美國醫學記者蘭迪·席爾茨（Randy Shilts）寫了一本關于艾滋病如何蔓延的書，《And the Band Played On》。在這本書中，他一直以“零號病人”稱呼杜加斯，并描述他是一個具有反社會人格的艾滋病惡棍，明知得病依然散播艾滋病毒，這引發了美國社會的反同情緒，在此后的30年中，杜加斯在北美大陸，一直是HIV的化 身。

隨著對HIV病毒認識的加深，一些新的證據開始出現。2016年，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的進化生物學家 Michael Worobey博士領導一組研究人員進行了一項基因研究，他們測試了1978年和1979年從男同性戀者和雙性戀者身上采集的血液樣本，基于數據結果，得出結論說，杜加斯不是美國的HIV病毒來源。可以確定的是，艾滋病毒1967年從扎伊爾傳到海地，然后從海地傳到了美國，遠遠早于杜加斯的活動年代。

第一次評估

黃朝林等人的研究為人們認識病毒的早期發展，提供了借鑒，卻也留下一些問題：普通人患上呼吸系統疾病，應該會首選綜合性醫院，一般不會首選傳染病?？漆t院，為何首位病例會在金銀潭醫院出現？既然已經寫入論文，研究團隊應該也清楚“零號病人”的重大意義，為什么在論文中一筆帶過？從所有公開資料來看，這位“零號”完全沒有下落，治愈還是死亡？不得而知。

不過，除了第一個患者的信息外，研究團隊對這41位病人的統計，得出不少非常有意義的結論。

其中年輕人并不少。25-49歲的患者占到49%，共20人。剩余感染者中，50-64歲又有14名。超過65歲的感染者僅7人。首批患者年齡中位數為49歲，但是總體呈現“年輕化”，與之前印象中老年人更容易感染并不吻合。

論文中指出，患有基礎疾病的患者僅占這批患者的32%，還不到一半。也就是說，大多數感染者是沒有基礎疾病的健康人。這批感染者的重癥率為32%。重癥患者當中，出現了“細胞因子風暴”。此前“非典”、中東呼吸綜合征和埃博拉病毒等感染疾病案例證明，“細胞因子風暴”才是真正的奪命殺手，它意味著病毒可以觸發免疫系統的過激反應，對身體發動猛烈攻擊。

當然，由于樣本太少，早期也曾導致了一些誤判。

2020年1月12日，世衛組織也是根據41個首批確診病例進行了第一次評估，“在這一階段，醫護人員沒有感染，也沒有人與人之間傳播的明確證據。世衛組織對正在武漢實施的應對措施感到放心?！?/p>

現在，隨著疫情發展，病例數量不斷攀升，科研人員對病毒的認識也逐漸加深。與此同時，追查“零號病人”的工作還在進行。

追蹤“零號病人”的意義，主要在醫療研究領域，可以為人們發現病毒傳播特性，帶來更大幫助。對公眾而言，他們的存在，和其他病例其實并無太大差別。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黃朝林論文中的41個人都應該算是“零號病人”。他們是病毒的第一批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