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部里有一個叫Gavin的實習生,1996年生人,酷愛蹦迪,有多愛?加班到深夜12點還可以喝杯咖啡給頭發抹上發泥背上小包精神亢奮地去蹦迪。他大約是在2019年農歷的最后幾天去了悉尼,打算在那邊蹦個7天的反季節迪然后回來更有精神頭地加班。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因為疫情,截至我寫這篇文章的2020年3月16日,他依然滯留澳洲。我不知道他在南半球的迪蹦夠了沒,但合理推斷應該也是蹦累了。
編輯部里還有一個叫小豬的實習生,1997年生人,酷愛發朋友圈,一天發十幾條的那種,發貓片、發浴室沉思、發深夜欲望,哦,不是那種欲望,是對高熱量食物的欲望,她還會經常在朋友圈share自己的原生家庭狀況,比如和父親互毆,比如她父親忽然腦子一熱做了一筆糊涂投資然后賠得精光,比如她母親忽然腦子一熱買了80多盆多肉擺滿了整個客廳,立志在退休后成為本:土園藝巨頭。我第一直覺是她有點兒夸張了,但基于她在朋友圈展現的屢戰屢敗的減肥人設和我對于熱愛美食的人不會撒謊的堅信,我覺得她沒有說謊,自從來了《智族GQ》,她的確是胖了好幾圈。
編輯部里又有一個叫大力的實習生,1998年生人,酷愛……對不起我好像不是很了解她。她長得很可愛,有點兒像日本昭和時代的大美女澤口靖子,但我也不是很確定,因為她從來不敢直視我,說話說著說著聲音就沒了,還很愛臉紅。我一度以為她這樣性格的女孩子在個性嘈雜的編輯部待不了多久很快就會離開,但沒想到她在這邊居然一待就是一年多。可能她的目標是成為辦公室小透明吧,也挺好。
2020年才過去3個月,但似乎人類正在用2倍速經歷著一系列歷史性時刻。我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還是更壞,但我能看到的是,身邊的這群年輕人正在經歷著一些他們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變化。
Gavin在悉尼最初的興奮和躁動,逐漸變成了每天穿著背心遛彎吹海風,進而變成“感覺自己起床吃了一頓飯一天就過去了”的焦慮,他在路邊con-call,在同屋留學生打麻將的BGM中寫稿,在與團隊同事3個小時的時差努力調適,最后終于在一次次的航班取消噩耗(和我一次次的催稿)中達成了樸素的自我認知:我人生的快樂果然還是來自于工作的成就感啊。
小豬在家里憋了十多天之后,渾身上下都不得勁兒,于是翻出了家里的藥箱,卻發現了很多陌生的藥盒,隨即上網搜索:瑞舒伐他汀片治療冠心病、心肌梗塞;倍美力結合雌激素片治療更年期;酒石酸美托洛爾片治療高血壓、心絞痛……這是她與爸媽日漸衰老的現實的第一次VR式體驗。在此之前,爸媽除了多了點兒白發也并沒有什么異常。雖然她到最后也沒有說出“爸媽要多注意身體這種肉麻的話”,但我大膽猜測,她之后的朋友圈里可能不會出現那么多吐槽原生家庭的內容了。
大力是湖北人。在這個特殊的春節里她參加了武漢大學的一個救助活動,幫一些外地醫生、工作人員翻譯湖北話,主要的幫助對象是一些獨居老人。這些獨居老人并沒有大家想象的那么恐慌,因為孩子也不在身邊,他們大多表現得很淡定。我覺得她很勇敢,她卻跟我說自己也沒做什么,因為“鵝不鵝(熱不熱);起點呦(吃點藥);蠻好”,就這種方便日常交流問詢的話,外地醫生們很快也就學會了。她還發現,醫生在治療病人的時候也都不只是看病,很多時候也在給病人做心理疏導,努力地去理解每一個人的處境。這種人文主義的關懷寫在紙上好像沒什么,但我想她作為一個親歷者,一定會有更多的感悟吧。
我自己也是很多年后才看到人生某一個特定時期對一個人的影響的。2003年“非典”暴發的時候我正在上大四。學校也采取了封閉隔離的措施。在被憋在校園的幾個月的時間里,我每天跑步健身,人生中第一次擁有了六塊腹肌;第一次主動告白;第一次被人拒絕;第一次翻墻;第一次感受了幾乎空無一人的長安街;第一次去了國貿并下定決心要在北京的東邊扎根;第一次因為翻墻被處分;第一次跟人有了過命的交情:隔壁北理工的一個好朋友每天冒著危險不辭辛苦地來校門口給我投遞零食……我當時以為我們可能會是一輩子的朋友,但現在我們在微信上都不怎么說話,連彼此的朋友圈都懶得點贊了。
所以你看看,人生其實真的是很奇妙的。我當年在“非典”疫情暴發之前就拿到了一家知名律師事務所的offer,疫情一結束就滿心歡喜地去報到上班,以為這會是我一輩子的事業。誰知道這份工作我連一年都沒做滿就辭職了,然后便開始了非常不靠譜的北漂生活。10年間搬了10次家,還都在朝陽區,也算是實現了我當年在國貿發下的愿。工作和收入也不算穩定,但整體說來,也算自由快樂。我也是后來才意識到,一直是一個循規蹈矩好學生的我,或許就是在那段有點小幅度叛逆的‘非典隔離期,種下了一顆不安分的種子吧。
“烏云背后的幸福線”之類的話的確已經很老生常談了,但我覺得在這個時候再說一遍也是無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