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學(xué)們,有這樣一位作家,以“會講故事”而著稱。他言語平實,凝練有力,只需幾個短句,便給人以極強的畫面感。他,就是阿城。他描寫過云南怒江大峽谷的一項驚險活動——溜索。一起來欣賞吧!
一個鐘頭之前就感聞到這隱隱悶雷,初不在意,只當(dāng)是百里之外天公澆地。雷總不停,才漸漸生疑,懶懶問了一句。首領(lǐng)也只懶懶說是怒江,要過溜索了。
山不高,口極狹,僅容得一個半牛過去。不由捏緊了心,準(zhǔn)備一睹氣貫滇西的那江,卻不料轉(zhuǎn)出山口,依然是悶悶的雷。心下大惑,見前邊牛們死也不肯再走,就下馬向岸前移去。行到岸邊,抽一口氣,腿子抖起來,如牛一般,不敢再往前動半步。
萬丈絕壁飛快垂下去,馬幫原來就在這壁頂上……
怒江自西北天際亮亮而來,深遠(yuǎn)似涓涓細(xì)流,隱隱喧聲騰上來,著一派森氣。俯望那江,驀地心中一顫,慘叫一聲。急轉(zhuǎn)身,卻什么也沒有,只是再不敢輕易向下探視。叫聲漫開,撞了對面的壁,又遠(yuǎn)遠(yuǎn)蕩回來。
……
……瘦小漢子邁著一雙細(xì)腿,走到索前,從索頭扯出一個竹子折的角框,只一躍,腿已入套。腳一用力,飛身離岸,嗖地一下小過去,卻發(fā)現(xiàn)他腰上還牽一根繩,一端在索頭,另一端如帶一縷黑煙,彎彎劃過峽頂。
那只大鷹在瘦小漢子身下十余丈處移來移去,翅膀尖上幾根羽毛被風(fēng)吹得抖。
再看時,瘦小漢子已到索子向上彎的地方,悄沒聲地反著倒手拔索,橫在索下的繩也一抖一抖地長出去。
大家正睜眼望,對岸一個黑點早停在壁上。不一刻,一個長音飄過來,繩子抖了幾抖。
三條漢子一個一個小過去。首領(lǐng)啞聲說道:“可還歇?”余下的漢子們漫聲應(yīng)道:“不消。”紛紛走到牛隊里卸馱子。
牛們早臥在地下,兩眼哀哀地慢慢眨。兩個漢子拽起一頭牛,罵著趕到索頭。那牛軟下去,淌出兩滴淚,大眼失了神,皮肉開始抖起來。漢子們縛了它的四蹄,掛在角框上,又將繩扣住框,發(fā)一聲喊,猛力一推,牛嘴咧開,叫不出聲,皮肉抖得模糊一層……過了索子一多半,那邊的漢子們用力飛快地收繩,牛倒垂著,升到對岸。
這邊的牛們都哀哀地叫著,漢子們并不理會,仍一頭一頭推過去……
之后是運馱子,就玩一般了。這岸的漢子們也一個接一個飛身小過去。
戰(zhàn)戰(zhàn)兢兢跨上角框,首領(lǐng)吼一聲:“往下看不得,命在天上!”猛一送,只覺耳邊生風(fēng),聾了一般,任什么也聽不見,僵著脖頸盯住天,倒像俯身看海。那海慢慢一旋,無波無浪,卻深得令人眼呆,又透遠(yuǎn)得欲嘔。自覺慢了一下,急忙伸手在索上向身后撥去。這索由十幾股竹皮扭絞而成,磨得賽刀。手劃出血來,黏黏的反倒抓得緊索。手一松開,撕得鉆心一疼,不及多想,趕緊倒上去抓住。漸漸就有血濺到唇上、鼻子上,自然顧不到,命在天上。
猛然耳邊有人笑:“看腳底板!”方才覺出已到索頭……
慎慎地下來,腿子抖得站不住,腳倒像生下來第一遭知道世界上還有土地,親親熱熱跺幾下。
(節(jié)選自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阿城文集》,有刪改)
這兩段文字,讀來平平常常,但細(xì)品那隱隱悶雷,那牛和人的反應(yīng),看似都沒在寫“江”,卻每一句都在烘托江的險要。
作者站在壁頂上看景,描繪了怒江絕壁的“形”——“萬丈絕壁垂直而下”“深遠(yuǎn)似涓涓細(xì)流”;怒江的“色”——“亮亮”;怒江的“聲”——“隱隱喧聲騰上來,著一派森氣”;人俯望怒江的“感受”——“驀地心中一顫”“再不敢輕易向下探視”。由近及遠(yuǎn)再到近,不斷變換視角,分別從視覺、聽覺、內(nèi)心感受描寫所處環(huán)境,使讀者身臨其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