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節（外一篇）

婁若溪

總認為那一個個細節最動人心魄，盡管有時就是一個瞬間、一個點，可就會在不經意間撩觸我的心弦。一年四季，打動我的永遠是一個個美好的細節。

驚蟄是藏在春泥中的細節。一聲軟綿綿的春雷，一場黏糊甜蜜的春雨，都如數灌進春泥中，于是春泥開始蘇醒，從一只蟲子開始，費力地頂開最后一塊飽滿鮮新的泥土，一點點輕柔寡淡的陽光，自然地流灑下來，從云的縫隙，落到它的眼睫上。映入它眼簾的是什么？一朵將開未開的酢漿草花兒？一蓬悠然長出的嫩草？還是一只空空蕩蕩透光的斑駁的蝸殼？我不知道一只蟲子的復眼能看到什么，但可以料想的是，它驚了。它就那么伏在一塊石子上，凝視著看，它大小不超過大拇指，本在草坪中藏得蠻好，卻被我不經意一眼看中——我多么幸運，撞上這春泥的細節。

星空是布在夏夜中的細節。從西安到阿拉善，夏天的炎熱悶燥似乎一點兒都沒變，可是待到夜晚，你會欣喜地發現那些美好的瞬間。阿拉善的夜是安靜的，不同于白天的酷熱與煩躁，它的夜晚帶給人的更多是一種和平與安寧。空氣清澈而純凈，星星點綴在黯藍色的夜空中，你看，木星、北斗七星、半人馬座……一切都浪漫得過分，讓夏夜褪去它悶熱的外衣，留下純凈美好——我多么幸運，凝視這星空的細節。

桂花是開在秋葉中的細節。一葉知秋，人們熱衷于拾金黃銀杏，拾火紅楓葉——沒人看見秋葉后嬌小米粒般的桂花嗎？那么小，幾點，藏在墨綠深沉的葉中，難怪沒人看她幾眼，但她兀自開放，一點點把自己醞釀，釀入秋天微涼苦澀的空氣中，于是人們呼吸，也許自個兒沒感覺到，但肺感知到，那一抹桂花香的滋潤與溫婉慢慢沁進去——我多么幸福，體味這秋葉的細節。

貓跡是長在冬雪中的細節。前一晚大雪，早起出門，厚如一床棉被的冬雪上，一痕梅花綻放，高雅而有氣質。作者扭頭瞟我一眼，眼珠是冰而澄澈的藍，毛是毫無雜質的白，它一抬眼皮，扭轉身，長長的“喵——”一聲，跳躍幾步隱入不知哪個旮旯，只有雪地上的幾朵梅花記錄著貓跡——我多么幸運，發現這冬雪中的細節。

我貪看自然景色，光風霽月浮翠流丹;貪看世事，荒誕滑稽離合悲歡。我渴望細節，每一個細節都如點點陽光灑在我心上，讓我感到生活被那美妙的細節籠罩著。

是細節之美！

靜夜思

一個很平常的夜。深邃的天空，微涼的夜風。

一棟棟居民樓被黑色吞沒，樓宇尖銳的邊角隱在濃得化不開的黑夜中，只留下幾點燈火，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城市的一隅。淺暗的光線，有一點點飄晃不定的意味。離得近些的窗戶，隱約可見幾點閃過電視的彩光，而緊鄰的一個窗戶望過去，則是同我一樣低頭奮筆疾書的身影。一家有一家的事干，靜靜地被一堵堵墻隔開。

手里的筆停了下來，在指尖劃轉了幾圈后落在書本上。打開窗戶，清爽的夏風吹進來。如果風是有顏色的，那么此刻的風就是清藍色的，淺淺的，柔軟的吹過人的發梢;是那種有點憂郁的藍，但又澄清如一池春水，像女孩子的眸，讓你心生歡沁，情不自禁陶醉在這清風夜色中。

聽，風兒吹來了樓下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好羨慕他們自在的生活，不用為成績憂心，也無需考慮如何為人處世。即使在打打鬧鬧中不小心碰了彼此的頭，也不需任何語言解釋，轉瞬就和好如初、笑聲依舊。夜色沉沉，隔卻不了數顆年輕得像枝頭那一串珍珠般的小紅果一樣，閃爍著純凈光澤的心。

這夏天的風撫摸過我的每一寸肌膚，柔和，卻帶點侵略性，裹住我周遭。我仰起面孔直視天空，旋即閉上眼睛，讓濃郁的黑把我吸進去，腦中混混沌沌，全是繁星。關上窗戶，一陣落寞。

陽臺上，我和我的影子對視在慘白的孤燈下。腳邊一盆菊花，小小的幾點金黃，透出點菊花茶的氤氳。是影子先開的口，輕柔的嗓音，沒有任何修飾，算不上好聽，卻莫名舒服。影子是懂我的，它知道我喜歡在夜里哼一兩支歌曲，歌聲吹成碎片，被風散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有那么一刻，時間靜止了。

夜空變得很低。

心也沉下來了。安靜得仿佛停止了跳動。不，是只剩跳動，天地間只有這一下下堅定的跳動。我感到生命像一片曠野，就這樣向天地之間敞開，等待著歲月的洗禮。不眠的大自然迎著我，展開它巨大的羽翼，像一只寬容而慈和的鳥，擁我入懷。

就這樣，不知不覺，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