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蕓 趙 燕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各類社會團體組織不斷發展壯大,包括各類協會、商會、工會、教會、互助組等在內的組織不斷涌現,其中許多社會組織最終發展成為了跨行業、跨區域的全國性組織,為國家的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作出了積極貢獻。在農村地區,這類組織主要指村民基于共同的利益需求而自發組建的團體,既包括改善農村社會的治理結構、推進農村基層民主發展的村民小組、老年人協會等,也包括基于共同的興趣或者風土習俗而形成的技術協會、宗教團體等。這些組織大多在內部實行自我管理與自我服務,逐步發展成為農村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以這一類新興民間組織為內核擴展出來的社會網絡,能夠突破地緣和血緣半徑,建立起超越宗法或傳統社會影響的信息分享和風險分擔機制,從而在與宗法或傳統社會的比較中,逐步顯示出對市場經濟和復雜社會的適應能力。經驗觀察表明,這類民間組織具有多種形態,或與宗族血緣有關,如同宗會;或與地緣相關,如同鄉會;或與宗教信念有關,如教友會,等等。撇開其他因素不論,光從社會角度看,這類民間組織對農民的進城務工產生了深刻影響。基于此,本文擬對民間組織與農村勞動力的非農就業之間的關系做一個系統性研究,以厘清農村民間組織和相關社會網絡究竟以何種方式、何種機制對農民擇業、非農就業和勞動力分布產生了實質影響。本文通過理論分析與實證研究確證,民間組織會影響農村勞動力非農就業的行為性信念,主要通過信息共享、聲譽機制、關系型就業與風險分擔等多種路徑,最終影響農民的非農就業選擇。
本部分從非農就業與社會網絡兩個方面對現有文獻進行梳理與分析。
國內學者從不同角度探討了各種因素對非農就業的影響。黃宗智先生認為收入水平是“離土離鄉”的農民工外出就業的最基本動因(黃宗智,2010)。在黃宗智先生看來,“半耕半工”的時間配置實質上是農戶對農業預期收入與非農預期收入進行權衡的結果。如果非農預期收入遠高于農業預期收入,并足以彌補農民的遷移成本,則棄農務工就成為合理選擇。經驗表明,隨著經濟持續增長,傳統農業轉型為現代農業,農業的邊際產出率向城鎮工商部門的邊際產出率逼近,加上財政支農、扶貧力度不斷增大,農業耕地、農業戶口反而成為相對稀缺的社會資源,此時,“城鄉收入差”絕非影響農民非農就業決策的唯一因素。魏眾(2004)從微觀層面揭示了健康因素在非農就業機會中發揮的重要作用。寧光杰(2012)的研究發現,外出就業收入相較于本地就業收入依舊可觀,但諸如戶籍制度、年齡限制等因素約束了農村中老年勞動力的非農就業選擇。王德文等(2008)則從教育和培訓角度研究了農民的非農就業問題。相關實證研究發現,年齡、性別、戶籍、財富、專業技能、教育水平、子女問題等個人特質和稟賦對農業和非農就業分布會產生實質性影響(熊瑞祥和李輝文,2016;劉靖,2008; 旻李 等,2007;王弘鈺和崔宏靜,2012)。方黎明和謝遠濤(2013)的研究表明,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地理因素等對于農村已婚男女從事非農工作影響甚著。蔣乃華和卞智勇(2007)認為,社會資本作為嵌入人際關系網絡的社會性資源,能夠促進就業信息的傳播,從而促進非農就業。這類文獻將非農就業的影響因素從個人特質擴展到了具有公共性、外部性或外溢性的社會網絡,在轉型背景下極具類比性和一般性。
在轉型的中國社會,民間組織承載著重要的經濟和社會功能,對于農村勞動力而言無疑是全新的社會網絡。Bourdieu(1986)認為,社會資本是“實際或潛在的社會資源的總和,這些資源與所擁有的相互熟悉及認識的或多或少制度化的持久網絡相聯系……為每個集體成員提供集體所有資本的支持,這種資本是一種‘憑證’,是成員具有的信譽”。在Bourdieu看來,社會網絡并不等同于社會資本,前者與后者的區別在于是否能夠有效的加以運用。林南(2005)則認為,社會資本是鑲嵌在社會網絡之中的社會資源,通過社會網絡能夠增強個體行動者的行動效果①林南認為社會網絡可以通過四種途徑增強個體行動者的行動效果:首先,它促進了信息的流動,以這種特有的社會網絡為個人提供稀缺的關于機會與選擇的信息資源;其次,社會關系能夠對與個體行為有關的代理人施加影響;再次,社會關系可以作為個人信用的證明;最后,社會關系強化了身份與認同感。。劉林平(2006)進一步對這種差異進行了解釋:“社會網絡是社會資源而不直接等同于社會資本,社會資本是動用了的用來從事生產性的經濟活動的社會網絡或社會資源。”雖然社會資本僅僅是社會網絡中的一部分限定性資源,但社會網絡具有可轉化為社會資本的潛在可能性。當前的研究大多也將這兩者聯系了起來。比如張爽、陸銘、章元(2007)發現社會網絡與公共信任能顯著減少貧困,并且隨著市場化程度的提高,社會資本的減貧作用會減少。他們對于社會資本的度量就是分別從社會網絡與信任兩個維度進行的。周曄馨(2012)對多個維度的因素進行了基于主成分的因子分析并構建了社會資本綜合指數,發現社會資本拉大了農戶的收入差距。這類研究主要聚焦于個人以家庭、社區等為主的社會網絡,而很少考慮基于民間組織所構建的社會網絡,比如楊汝岱、陳斌開、朱詩娥(2011)在研究社會網絡對民間借貸的影響時,用禮金支出來衡量社會網絡。禮金支出對于以親戚朋友為主的傳統社會網絡是一個很好的代理變量,但可能忽略了各類正式或非正式組織所擁有的社會網絡及其轉化為社會資本的可能性。當前的有關研究較少考慮民間組織,為數不多的研究集中在對宗教組織的分析上。Gruber(2005)發現宗教內部會因為有更多的社會交互作用而產生正的社會資本效應。阮榮平、劉力(2011)在分析微觀抽樣調查數據后認為,宗教作為一種非正式社會組織,具有社會保障功能,并且這種社會保障功能主要是通過組織效應而非信仰效應發揮作用。還有研究發現(阮榮平等,2014),宗教組織成員成為創業者的概率更高,原因之一在于參與宗教活動而構造出的社會資本能夠放松其創業約束。
上述研究以社會資本與社會網絡為視角所描述的經濟社會邏輯,對于本文考察、理解轉型條件下的中國農村居民的社會組織網絡的變遷及其在就業方面的影響以及行為選擇機制極具分析上的參考價值。
根據上文的分析,作為民間組織的成員,農村勞動力可能隨著組織網絡內部互動的增加而提升個人的社會資本,進而借助新形成的社會資本實現相關的經濟或社會功能。本部分旨在對這種影響背后的機制和經濟社會邏輯做出簡要的理論分析。一般來說,依托于民間組織的人際網絡會對農民非農就業選擇起到實質性影響,該影響主要源于由民間組織網絡所衍生出的社會資本,而這種社會資本又通過信息共享、聲譽機制、關系型就業與風險分擔最終促進農村勞動力的非農就業。
傳統的鄉土社會是建立在基于血緣關系的“差序格局”之上(費孝通,1998),血緣與地緣的結合又強化了這種關系,這也解釋了為何宗族制度會牢牢鑲嵌在農村社會之中。張其仔(1997)研究表明,農村的許多經濟活動,總是局限在地緣和親緣關系的半徑之內,諸多交易在熟人內部最易展開,然后以此為架構向外拓展,熟人關系或地緣與親緣關系總要通過各種方式影響交易頻率和交易數量。隨著經濟發展和市場深化,越來越多的農村人口流入城市,原來以血緣和地緣為紐帶的農村宗法意識日益式微。必須借靠宗法和宗族制度才得以承載和發揚光大的儒家學說也漸漸失去了作用對象。民間組織,作為一種更具有普遍性并且有別于單純以地緣和血緣維系的組織網絡,疊加于農村原有的組織網絡之上,大大地延伸與擴展了原有組織成員的人際網絡半徑,而社會資本的形成機理與民間組織及其網絡的擴散機理在邏輯上是高度同構的。
當農村勞動力面臨非農就業選擇時,在有民間組織(如同鄉會)的情形下,該組織衍生出的非農就業影響機制會改變擇業者的就業選擇信念,并最終影響就業選擇。首先,民間組織提供了一種對內共享而對外相對封閉的組織網絡,以共同的利益需求為紐帶的社會網絡融社會功能與經濟邏輯于一體,具有極強的社會資本性。全新的社會資本弱化了以往僅以血緣和地緣為依托的社會生產關系,減弱農民與宗族、農民與土地之間的聯系,這是擴大非農就業范圍的前提條件。其次,新的社會資本通過促進信息流動增加了非農就業的成功率:傳統社會網絡下的非農就業受限于信息流動的相對封閉性。新的社會網絡通過加速信息流動與共享的方式拓寬了農村勞動力的就業半徑,加快了農村勞動力技能與崗位需求之間的匹配速度,并且更易對非農就業與農業就業之間的收入差距產生正確預期,以此形成對非農就業的有效激勵,增加農民的潛在就業機會。在一些組織中,能人對加速信息流動就起到了關鍵作用。比如一些技術協會的會長曾外出務工,后返鄉創業,他的經歷就可供其他想要外出就業的成員參考,對其他成員具有很強的指導作用。能人也因為個人的經歷從而擁有更廣的社會網絡,這就成為了其他組織成員的潛在社會資本。同時,信息共享還有利于勞動力獲得與教育培訓相關的知識,有助于人力資本的投資。最后,新的社會資本還能夠通過聲譽機制發揮作用。中國社會帶有濃厚的“人情色彩”,社會資本的積累更利于社會成員通過社會關系或人際網絡獲得職業推薦與就業機會,有助于提高非農就業的質量。許多情況下,某些就業機會只向同質性的組織成員開放而將其余人排除在外。此外,民間組織所衍生出的社會資本還具有社會保障的功能,從而降低了事后的不確定性,例如就業選擇的不確定、就業質量的不確定、收入的不確定以及離家外出可能遇見的各類偶發事件,這種社會保障功能減小了成員非農就業時所面臨的潛在風險①Greif等(2012)比較了中國與英國家庭結構的不同,發現風險分擔機制的差異性會導致個人行為選擇的分化,從而導致了中國和英國經濟增長路徑的分化。。阮榮平等(2015)對宗教組織分析后發現,相較于非宗教成員,宗教組織能夠通過擠出效應和信任效應影響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參與行為。阮榮平和劉力(2011)還發現,基于宗教情結或宗教信義指向的借貸水平與社會保障水平達41%。這說明組織成員之間具有較強的激勵實行互惠或互助,改變社會成員的征信水平和分布形態,組織化和網絡化更能使成員間的互惠、互助行為機制化并由此衍生出一種特有的超越了家族和宗族結構的社會保障功能,至少它對具有不同地緣和血緣背景的成員均是開放的。該研究也意味著,民間組織的社會保障功能在政府缺位的情況下能夠發揮替代性作用。
民間組織及其衍生出來的網絡構成了組織成員的潛在社會資本,并對成員產生了直接和間接影響。直接影響通過影響成員的信心進而影響他們的行為選擇,這主要通過信息共享機制實現;間接影響主要體現在通過組織和社會網絡有效地擴大組織成員可供利用的信息集和社會資源,從而降低他們的選擇成本,同時減少在急劇變化的轉型社會里組織成員外出就業時所面臨的不確定性和風險。顯然,通過民間組織,許多流散在外的打工者會形成一個共同的向心力,互通信息,相互幫助,提高了應對不確定性和風險的能力。在農村,通過該組織,同樣可以獲知在外打工的其他組織成員的消息,后者會把更多就業信息告知還在農村的組織成員,這樣一來,聯結打工者和非打工者以及農村和城市的組織網絡就出現了。
加入到這網絡中去的,無疑都有共同的背景,有同樣的訴求,在彼此的交往和相互合作中,不僅內生出對每個人均起作用的具體規約,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也內生出了組織成員的信譽和聲望。那些擁有更好社會資源并愿意分享和幫助他人的組織成員,就擁有更高的聲望并受人尊敬。如此一來,每一個成員都要不斷地用實際的行動來助力于她(他)所在的組織,進行一系列有益的關系型投資,擴大網絡半徑,提高網絡的效能和價值,同時也享受著以民間組織為核心的社會網絡給每個內部成員帶來的好處。
本文將上述分析簡單模型化,從效用函數角度分析農村勞動力的就業選擇,并做出基本假設如下:
2.非農就業收入為wn,滿足。非農就業可能會面臨風險損失,發生風險的可能性為1-θ(θ為一固定值),損失值為π。
3.農村勞動力的效用函數為馮諾依曼-摩根斯坦效用函數。
根據以上假設及條件,農村勞動力非農就業效用為:

農業就業的效用為:

因此,農村勞動力在面臨就業選擇時,實際上是在比較不同狀態下的效用大小,并以此為依據做出最優決策。可以看出,雖然非農就業相比于農業就業而言具有更高的收益,但如果存在較大風險,非農就業的效用水平就很可能低于農業就業的效用(可以將其視為保留效用),此時非農就業將不被選擇。
圖1中的曲線表示個體效用函數。當農村勞動力選擇農業就業時,實現的收入為效用水平為對應圖1中的 C點。選擇非農就業時既可能實現效用水平(對應A點),也可能實現(對應D點),再根據發生風險的可能性1-θ得到相應的狀態A與狀態D的效用加權值(F點)。可以看到,正是由于不確定性過高以及勞動力風險規避的特點①給定效用函數表達式,可以確定一個臨界值θ*,滿足當θ=θ*時,農業就業與非農就業無差異。當θ<θ*時,表示不確定性過高。,在F點實現的效用水平(圖1中用Ewn表示)會低于C點的保留效用水平,此時農業就業是最優選擇。

圖1 風險規避的農村勞動力效用函數圖
處于民間組織網絡之中的個人會在遷移中擴大活動半徑和信息傳播的空間距離,結果,各類組織就會衍生出許多經濟的、社會性的功能。處在同一組織中的成員會搜集并擴散有關非農就業的信息,這就客觀上減少了他們關于非農就業不確定性的預期。有些組織成員之間還會經常發生資金互助行為,幫助急需用錢者渡過難關,甚至會接濟那些暫時找不到工作的成員,有的組織還會在內部設立帶有互助性質的小額信貸基金,這無疑提高了組織成員的整體應對風險的能力。這些都在相當程度上化解了農戶遷移和外出打工所面臨的風險,提高了組織成員在非農就業狀態下的效用水平。與非組織成員相比,前者比后者擁有更多的社會資本,在非農就業上也擁有更多的選擇機會,在應對不確定性和風險的能力上也因為組織網絡的存在而整體性地優于后者。圖1顯示,民間組織至少能夠在兩個方面影響個體非農就業的期望效用水平:一方面降低了遭遇風險事件時的損失,也即損失從π降低為'π(相對應地,非農就業者的效用水平就由點D移動到了點 E);另一方面由于關系型就業以及信息流動的高效性,發生不確定性風險的概率(1-θ)減小了,這意味著最終的期望效用會向A點靠近,在圖中,B點在縱軸上的取值就表示非農就業者依附在民間組織網絡后所能實現的非農就業效用水平(圖1中用表示),此時的效用高于保留效用。結果,民間組織成員和非組織成員在非農就業的選擇集上以及在風險分擔和擔保上和在非農就業的成本與預期收益上就出現了實質性的分化。
圖2顯示了民間組織和相關網絡的存在造成成員就業選擇分化的形成過程,對于民間組織如何影響就業選擇給出了一個直觀的描繪。歸屬于某一民間組織的農村勞動力,能夠依托組織網絡所形成的社會資本提高對非農就業的預期,從而提升其選擇非農就業的概率。民間組織的社會網絡所衍生出的社會資本是在現代經濟社會環境下對傳統宗族網絡的優勢替代,通過風險分擔、信息共享、關系型就業以及聲譽機制影響組織成員的行為性信念,最終形成民間組織成員與普通社會成員之間的就業選擇分化。

圖2 民間組織成員與普通社會成員行為分化的形成
綜合以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說:當農村勞動力面臨就業選擇時,民間組織及其社會網絡能夠改善成員的社會資本,從而通過改變個人的信息結構以及降低非農就業市場上的不確定性,促進組織成員非農就業的實現。
為檢驗上文提出的假說,本文擬通過實證檢驗予以驗證。計量模型為二值選擇模型。二值選擇模型可以采用線性模型、Probit模型或者Logit模型進行估計,線性模型的問題在于其預測值可能會在[0,1]以外的區間,但其優點在于所估計的參數就是自變量的邊際效應。后兩者的差異僅僅在于假設的總體分布是服從正態分布還是邏輯斯諦分布,實質上的區別并不大。本文主要采用線性概率模型進行估計,同時采用Probit模型予以驗證。
線性概率模型中的X為控制變量,主要根據現有研究選取。劉曉昀等(2003)的實證研究顯示,年齡與非農就業之間的非線性關系顯著,因此本文控制了年齡及年齡的平方項。由于非農就業者的教育回報率可能更高(任國強,2004;王德文等,2008),因此控制樣本的受教育水平,并且將受教育水平分為未受過教育、小學或初中、高中及以上三類,將該變量視為人力資本水平的高低。由于農村勞動力的非農就業選擇可能受到老人負擔(汪偉,2010)以及兒童照管(熊瑞祥和李輝文,2016)的影響,進一步控制家中是否有70歲以上老人以及家中是否有6歲以下兒童兩個虛擬變量①樣本中包含未婚者,未婚者尚未有子女;6歲以下兒童既包含了直系子女,也包含了被訪問者的外甥、侄子等非直系親屬。。根據魏眾(2004)的研究,本文將個體自評的健康水平也納入控制變量。根據黃宗智先生(2011)所認為的農業與非農產業是農家生計的“兩柄拐杖”,以及外出就業與本地就業依舊存在的收入差距(寧光杰,2012),本文控制了被調查者家庭上一年度總收入。從目前研究來看,大量文獻是在區分了農村勞動力婚姻狀況后進行分析的,比如汪偉(2010)在研究非農就業決策時的主要對象是農民夫妻,方黎明和謝遠濤(2013)的研究也專門針對農村已婚男女,熊瑞祥和李輝文(2016)研究農村已婚女性,并認為配偶因素會對已婚女性非農就業產生影響。基于此,本文認為婚姻狀況對受訪問者的社會關系、家庭責任與分工均有影響,因此控制了婚姻狀況,分為未婚、已婚、喪偶三類情況。此外,由于農村勞動力就業可能存在性別差異(陸文聰和吳連翠,2011),本文控制了性別變量。最后,因為不同省份的環境、民族與宗教構成等因素差異較大,本文還控制了民族虛擬變量以及省際效應。
本文數據來源于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hinese General Social Survey,CGSS)2010年度橫截面數據。該調查數據從2003年開始,對全國31個省100多個縣的10000余戶家庭中的個人進行問卷調查,系統、全面地收集了包含個體的社會人口屬性、家庭、健康、社會保障等在內的信息。在CGSS2010中,收集的樣本個數為11783個,由于本文分析限于農村勞動力,因此保留戶口為農業戶口并且年齡大于等于18歲且小于等于60歲的樣本數據,共獲得可用樣本4500個。由于CGSS2010數據中沒有對各類民間組織參與情況的詳細統計,因此本文以是否有宗教組織(信仰)作為民間組織的代理變量。宗教組織通過信仰而非其他經濟特征連接組織成員,形成組織網絡,選取該指標能夠很大程度上消除民間組織內部與外部成員的分布特征差異以及由此導致的樣本選擇問題。進入樣本中的女性占比為53.33%,男性占46.67%。32.40%的被訪者從事非農工作,13.38%的被訪者加入了民間組織。在所有加入民間組織的樣本中,女性占 59.47%,男性占40.53%。表1給出了被解釋變量與解釋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1 描述性統計
在這一部分,首先根據所設置的計量模型進行逐步回歸。接著通過引入工具變量,采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以及雙概率模型(Bivariate Probit Model)處理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之后,在考慮內生性的基礎上再對不同性別、不同地區進行差異性分析。最后,進一步考察信息傳播與獲取效率對這一過程的影響。
表2通過逐步加入控制變量分析民間組織是否會對農村勞動力非農就業產生影響。從第(1)列至第(4)列為 OLS回歸,第(1)列至第(3)列中控制變量依次加入年齡、民族、性別、收入狀況、教育水平、健康狀況、家中老人與兒童情況、婚姻狀況,并且始終控制省際效應。第(4)列為不控制省際效應的OLS回歸結果。第(5)列為Probit模型回歸結果,第(6)列給出了Probit回歸的邊際效應,從邊際效應的比較可知,Probit回歸的結果基本與第(3)列中OLS的回歸結果相一致。從回歸系數來看,在第(1)~第(5)列中,民間組織均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促進了非農就業,也就是說,相比于非民間組織成員,民間組織成員參與非農就業的概率會高出6%~7%。

表2 逐步回歸分析
從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來看,其符號及系數也基本與本文預期相一致。年齡及年齡的平方項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其系數表明年齡對于非農就業的影響呈現“倒U型”。表2第(4)列表明當農村勞動力為漢族時,會顯著增加其非農就業的概率,而一旦控制了省際效應,系數及其顯著水平均大幅降低,這可能說明不同省份在經濟發展水平、少數民族比例以及就業基本情況等方面都具有很大差異,因此一旦這種差異性得到控制,漢族人口相比于少數民族體現出的實際就業優勢就會有所減小。女性非農就業的概率低于男性。家庭收入每增加 1%,非農就業概率會增加約 1.8%。從學歷對非農就業的回歸系數來看,學歷越高非農就業的概率就越大:相比于未受過教育的農村勞動力,文化程度為小學或初中的農村勞動力非農就業概率要高出 5.77%,而文化程度在高中以上的農村勞動力這一概率則高出17.2%。表2還顯示,家中有6歲以下兒童或者有70歲以上老人均會對非農就業概率產生顯著負向影響。從婚姻狀況來看,相比于未婚者,已婚及離婚和喪偶者均有更高的非農就業概率,但這種影響并不顯著。本文還與魏眾(2004)的發現一致,即健康問題也會顯著影響非農就業機會。
內生性問題的存在會影響參數估計的一致性。在分析民間組織對非農就業影響時,由于可能存在無法觀測到的因素會對非農就業產生影響,同時這些因素又與是否成為民間組織成員相關,比如個人的性格特質等,這時就會產生內生性問題。為消除實證過程中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本文在這一部分引入工具變量予以處理。

表3 兩階段最小二乘與雙概率模型回歸結果
本文選取受訪者兒時母親是否為民間組織成員以及兒時父親是否為民間組織成員作為工具變量①工具變量以父親和母親是否有宗教組織(信仰)作為其是否為民間組織成員的代理變量。。控制內生性的邏輯在于父母的組織選擇會對子女產生重要影響。同時這些變量為外生變量,與受訪者的個人特征無關,因此也與擾動項無關。由于可能存在內生性的變量為虛擬變量,而IV Probit模型適用于內生變量為連續型的情形。因此,在檢驗這類變量的內生性問題時本文采用了兩階段最小二乘法,因為該方法能夠對過度識別、識別不足以及弱工具變量等問題進行檢驗。
表3中第(1)列為引入工具變量后的兩階段最小二乘(2SLS)估計結果。從選擇方程看,工具變量與內生變量之間具有顯著的正相關關系,這表明父母的民間組織偏好的確能夠影響個體的民間組織選擇。該回歸的Kleibergen-Paap rk Wald F統計量為75.463,顯著大于經驗值10,表明不存在弱工具變量問題。Sargan-Hansen檢驗的P值為0.3524,也無法拒絕工具變量有效的原假設。從結果方程來看,在控制了內生性后,民間組織對于非農就業的影響從之前的6.72%上升到20.96%,并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
本文同時還采用了二元Probit模型(Bivariate Probit Model)處理內生性,回歸結果呈現在表3第(2)列。2SLS的估計系數為局部平局處理效應(Local Average Treatment Effect)(Angrist和 Pischke,2009),二元 Probit模型可以估計平均處理效應(Average Treatment Effect)。從回歸結果可得平均處理效應為 18.79%,低于局部平均處理效應20.96%。局部平均處理效應是不同個體效用加權平均的估計量,因此這種差距可以理解為受父母民間組織選擇影響越大的個體,民間組織對其非農就業的影響也會越大。
1.性別差異分析
在這一部分,將農村男性勞動力與女性勞動力進行分組回歸,回歸結果見表4的第(1)列與第(2)列。分組回歸的結果有幾點值得說明。第一,從是否加入民間組織的回歸系數來看,民間組織對男性的影響(26.7%)要高于女性(14.7%)。基于理論部分的分析,本文認為這是由于社會資本對于男性或女性的非農就業均有促進作用,但女性還會受到傳統“相夫教子”觀念的影響,與男性相比,這種促進作用會被相應削弱。第二,相比于女性,男性的學歷水平對于非農就業的影響要小得多。這可能是因為處在不同教育水平的男性非農就業傾向沒有太大差距,而只有具有中高等教育水平的女性才更傾向于非農就業,從中可以看出教育對于女性就業選擇的影響,同時可能也反映了在低學歷勞動力市場上女性相較男性的弱勢地位。第三,相比于未婚者,已婚男性會具有更高的非農就業概率(高12.2%),而已婚女性則具有更低的非農就業概率(低13.1%)。最后,家中有 6歲以下兒童會使女性非農就業概率顯著降低 8.02%,而家中是否有老人則對女性就業的影響并不顯著, 旻這一結論也與李 等(2007)的研究結果一致。與之相反的是,家中有老人會使男性的非農就業概率降低7.58%,但兒童問題的影響則不顯著。這意味著女性更關心兒童照管問題,而男性則承擔著“養子防老”的責任。以上幾點均體現出了女性與男性在家庭分工上的明顯差異:女性,尤其是婚后女性在家庭中承擔著“賢妻良母”的角色,男性則承擔更多的家庭負擔,中國家庭的就業模式仍然是“男主外女主內”(汪偉,2010)。
2.地區差異分析
本小節對民間組織在不同地區的影響進行差異性分析。由于文化、地形環境、經濟發展水平等的諸多差異,我國不同地區的農村社會也相差巨大,那么產生于不同地區的民間組織對于農村勞動力非農就業的影響就可能存在異質性。
進一步將樣本分為東部地區與中西部地區①東部地區的劃分按照國家統計局的劃分法,包括了北京、天津、河北、遼寧、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山東、廣東以及海南。,同樣采用工具變量的方法對子樣本進行回歸,回歸結果見表4的第(3)列與第(4)列。回歸結果表明,在東部地區和中西部地區,民間組織對非農就業的影響差異甚大。在中西部地區,民間組織成員選擇非農就業的概率比非民間組織成員要高出21%,這一結果在1%的水平上顯著;而在東部地區,該系數卻并不顯著。這種差別的一個可能原因是東西部地區農村社會差異化的組織網絡。根據上文的分析,民間組織成員借助于組織網絡提高了其非農就業的概率。這種影響機制的一個前提在于,從屬于某民間組織的農村勞動力在擇業過程中會受限于舊的社會網絡關系,這就是說,傳統的宗族網絡或者親友網絡由于局限于較小的地域內而無法對就業結果產生實質性的改善,新的社會網絡卻可以通過擴大信息搜索半徑從而大大提高非農就業的成功率。東部沿海省份的開放程度高且經濟發展基礎較好,農村地區很早就卷入了市場經濟與社會生產之中,以義烏為代表的發展模式帶動大量的農村勞動力選擇了包括車間生產、外加工、服務等在內的非農就業崗位。市場經濟的發展模式早已滲透進農村社會,并從農村地區不斷吸收勞動力以求進一步發展,加上東部地區優質的信息網絡和基礎設施,使農村勞動力關于非農就業的信息即便在傳統人際網絡關系中也不會受到限制。因此,其民間組織對非農就業的促進作用就變得有限了。中西部地區則恰好相反,受限于整體的經濟發展水平,城鎮與農村地區仍然是分割的“二元”狀態。民間組織網絡能夠擴展原有的人際關系網絡,沒有非農就業經歷的組織成員只有從這種全新的社會網絡中獲得知識和信息,才能改善就業選擇。一旦民間組織網絡取代了傳統的宗族網絡,其對非農就業的促進作用就立刻顯現了,但其促進的程度與范圍依舊受限于這種新生成的人際網絡的半徑,這也與前述的理論分析相一致。
值得一提的是,非農就業選擇本身應當是多元的,但得益于社會網絡的就業選擇則可能表現出同質性。例如,深圳、南京、上海、廣州、義烏等地的穆斯林,主要都在從事餐飲行業或者經營小買賣。這種現象既體現了社會資本在非農就業時的促進作用,也說明社會資本導致定向就業的可能性。

表4 差異性分析
社會資本發揮效應得益于社會網絡內部的信息流動與共享。對于農村勞動力而言,包括網絡大小、連帶強度、連帶地位在內的社會網絡特征對于工作搜索策略、就業質量以及工作滿意度均有正向影響(王國猛等,2011),這種信息共享能夠實現非農崗位匹配,同時減少不確定性。那么,如果通過外部條件的改善,農村勞動力獲得了更有效率的信息渠道以及更高效的信息利用手段,那么民間組織對于非農就業的影響是否會變化?為弄清這一點,本文進行了以下檢驗。
本文將研究樣本分為兩組,一組使用新媒體較為頻繁,其中新媒體包括了互聯網與手機訂制,這類媒體的特點在于將傳統的“點對面”的信息傳播變為了“點對點”信息傳播,使接收者獲得具有針對性的信息資源。這類受訪者在樣本總體中占17.27%;而另一組則較少或不使用這類媒介,樣本占比為82.73%。相較第二組樣本,第一組樣本擁有更好的信息共享網絡,信息吸收的效率也會更高。在這一部分本文依舊采用 2SLS模型,以受訪者兒時父母親的民間組織選擇作為工具變量,回歸結果見表5。

表5 信息傳播與獲取效率的分析
從兩組樣本對比可知,雖然加入民間組織對非農就業均有正向影響,但在頻繁使用新媒體的樣本組中,這一系數并不顯著,而在較少使用新媒體的樣本組中則存在顯著正向影響。這說明信息網絡的確在民間組織對非農就業的影響中發揮著作用,但民間組織產生的這種影響會隨著信息利用手段和能力的提高而被弱化。也就是說,當勞動力的信息獲取能力較低時(可能受制于經濟社會發展階段的限制),民間組織可以通過組織內部的社會網絡影響勞動力就業選擇,但隨著信息傳播與獲取限制的解除,民間組織所承擔的這種經濟職能可能就會隨之弱化甚至消失。這也刻畫了在我國經濟轉型期組織與個體經濟行為之間的微妙關系。
現階段,圍繞非農就業影響因素的研究開始涉及社會網絡與社會資本問題,但仍局限于傳統的人際關系網絡,尚未考慮民間組織問題。本文認為,依托民間組織網絡產生的社會資本對原本“差序格局”之下的社會關系的重塑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與此同時,民間組織本身會直接影響農村勞動力非農就業,其影響途徑主要是依靠信息共享、聲譽機制、關系型就業與風險分擔以減少農村勞動力非農就業時所面臨的不確定性,從而提高非農就業的效用水平,進而產生就業的分化。本文利用CGSS2010微觀數據定量研究了民間組織對非農就業的影響,結果表明:相比于非民間組織成員,加入民間組織的確會對農村勞動力非農就業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為解決內生性問題,本文將受訪者兒時父母的民間組織選擇作為工具變量,在控制了內生性問題之后,民間組織對非農就業的影響大大提高。這種影響在男性之中比在女性之中要更高,并且在不同地區其影響系數也存在差異。最后本文根據信息傳播與獲取的效率水平進行分組研究發現,在能夠更好利用信息渠道的樣本中,民間組織對非農就業的影響并不顯著,說明了民間組織促進非農就業的現象可能只是我國經濟轉型期所具有的一種特征,而隨著經濟發展以及信息傳播與獲取能力的大幅提高,民間組織具有的這種影響會隨之弱化甚至消失。
無疑地,本文以歷史唯物主義的分析視野實證研究考察民間組織問題,得到一系列重要啟示。實證分析可以幫助我們厘清極為關鍵的政策問題,即在發展過程中,要構建健康的勞動力市場,有必要發揮政府尤其是基層政府的引導作用,強化農村地區信息網絡建設,培訓農村勞動力的信息獲取能力,鼓勵更多的社會機構為農民工的就業和市民化提供有效的“通道”,以逐漸地替代非正式組織網絡的社會功能,使社會核心價值觀成為社會成員優先的信念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