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相

劉楷強

一

熟睡中的老莫被一聲尖銳的槍響聲驚醒了，他猛的起身，腦海中不自覺的又出現了那個畫面，一群不速之客在曠野間狂奔，拚命地追逐一只受傷的羚羊，他們像寒冬里饑餓的豺狼一樣，眼睛里放著綠光。

從1990年來到可可西里成為保護區巡山隊隊員的這些年來，這樣的畫面便像一場場噩夢一樣，幾乎沒日沒夜的上演，直到堆積成了他眼前的生活。老莫平時不善言談，這并不是他不想向別人袒露自己的內心世界，而是他天生口吃，從他的家鄉到可可西里，他受到了無數的嘲笑聲，這便改變了他的性格，讓他變的孤僻。但是廣袤的可可西里接納了他，這里純樸的人們并沒有因為他的先天性口吃而嘲笑他。所以他一直說，楚瑪爾河給了他新的生命，人們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那響聲還沒有散去，依然在四周廣袤的天地里回蕩著，此時的斜陽剛剛退卻，天色漸漸沉了下來，離圍場不遠的百十米外，只見兩條黑影像幽靈一樣，在澄澈的暮色里來回穿梭著。老莫雖然快接近50了，但他的耳朵異常的靈敏，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是逃不過的，沒錯，他清晰地聽見了藏羚羊嚶嚶的鳴叫聲，甚至聽到了那群人吃力的喘息聲。

老莫將手中的煙袋別在腰間，突然間朝那群人奔去了。他并沒有大聲呼喊，生怕驚擾了那兩條黑影而讓他們逃竄。而他們似乎發覺到了什么，竟顧不得眼前的“獵物”而慌忙四散而去！這可能就是做賊者心虛的緣故吧，兩個大漢看到老莫像老鼠見了貓一樣，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哩！

“你們這些黑心的賊人，看我不逮著你們”，老莫一邊追趕一邊叫罵著，可是幾個漢子并不搭理他，頭也不回的徑直往前跑。老莫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拼命的超前方的人扔去，只聽得暗夜里傳來一聲慘烈的叫聲，那兩個人影便消失在了暮色里。

二

老莫累癱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此時的暮色早已降臨，蒼穹借著銀色的星光微微發亮。老莫摸出去腰間的煙袋，緩慢的裝上煙絲抽了起來。點燃的煙絲在煙斗里明明暗暗，像極了天邊剛剛升起的繁星一樣。

他的眼神依然很平靜，并沒有因為這幫盜獵者的出現而恐慌，因為他見過太多類似的場景，這些場景也都在一次次的驅趕中散去了，這反而讓他變的更加堅定，更加從容的去踐行他活下去的意義。

一聲發動機的轟鳴聲突然劃破了此時寂靜的夜空，遠遠的望去，一輛像彗星一樣拖著尾巴的摩托車駛來了，老莫方才回過神來，不自覺的回來瞄了一眼。

車子停了下來，一個體態肥碩的中年男子出現在了老莫面前，借著暗淡的星光，隱約看見他額頭上豆子大的汗珠子在浪爽的風里不斷往外冒。

被老莫稱作楊村長的人便是這個村子的村長，這雖然不是一個多大的官職，而是牧民們自發的給他的頭銜，只是因為他上過幾天學，去外面見過世面，也可能這是出于對他的信任，大家都覺得他可以帶人們發家致富，過上好日子哩！

楊村長用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子道：莫叔，我老早就發現這幫賊人了，只是在暗中觀察，想著找機會逮到他們呢，沒想到被你今晚這么一驚，人都跑求遠了。說完點上了一根煙，心中卻是暗暗竊喜，辛虧他們跑了。

老莫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只是慢騰騰的說道：村長，哪有這么巧，他們怎地就來去自如了？我也盯了這幫人很久了，他們每次來都是走的不同的路線，卻都是輕車熟路，這事沒有那么簡單，我明天就去派出所報告這事。

肥胖的村長聽到此，突然一愣神，但只是一個瞬間，便立刻笑嘻嘻的拍了拍老莫的肩膀說道：你看莫叔，你還是老樣子神神叨叨的，這事沒你說的那么玄乎，說著給老莫遞了根香煙。

我抽不慣那個，老莫回過頭來看了看林場長，想問什么卻欲言又止了。其實他心里明白，村子里有內鬼，不然怎能讓那幫賊人來去自如還不被發現。他似乎心里已經知道了那個人是誰，有許多回他都想去鎮上的派出所告發，但他卻怯懦的拿不定主意，以至于那幫盜獵者們得手了多次。他們每得手一次，老莫都要去楚瑪爾河邊的神山上懺悔一次自己的罪過，然后信誓旦旦的向神靈發下宏愿，一定要去揭發那個可惡的內鬼，再然后就是不了了之了，這大概也就是他在每個寂靜的夜里難以入眠的原因吧！

等老莫回過神來，胖村長已經揚長而去，只是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汽油味道。

三

老莫突然回想起村長之前勸自己離開回到自己的故鄉去，透過種種跡象，老莫更加肯定了自己心里的懷疑對象，那個跟偷獵者狼狽為奸的內鬼，已經禍害了草場里許多的生靈，他會下地獄的。老莫的內心忽然間變的敞亮起來，那個人的臉在腦海里漸漸清晰了。

但又回過頭來想想村長說的話，卻也說進他心里去了，自己年齡也大了，總不能客死他鄉，總要落葉歸根的。可是他的故鄉又有什么值得他去留戀的呢，自己一生無兒無女，無親無故，像這草原上的孤鷹，一生都在天空流浪，落葉歸根也好，埋骨他鄉也罷，又有什么關系呢。

他決定去村里家里問個明白，他顧不了那么多了，因為一種激烈的矛盾在他心里持續醞釀著，快把他憋瘋了。也許真的是巧合，當他走近村長家院子邊的小矮墻時，碰到了村長的媳婦，她在院子的水井旁搓洗著衣服。老莫走了進去，她偶然回頭間看見了老莫，臉上的神情突然變的緊張起來，她站起身來在衣服上擦了擦濕漉漉的手。略微驚訝的說道：你怎么來了莫叔。還沒等老莫開口，只見她輕快的兩步便走開了，此時的門是關著的，她使勁的敲了敲門并大聲說著，老楊，莫叔來了。胖村長披著一件灰色的外套走了出來，憨笑著說道：你怎么來了，今天沒去巡山呀！說著用手擦著額頭上的汗珠。

老莫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假思索的說道：我下午才去，這會沒事過來要兩個饃吃。村長這才放心了戒心，急忙讓一旁愣神的衣服去屋子里取。見此狀況，老莫說自己去屋里取吧，因為他心想進去看看到底有什么貓膩，但立刻被村長堵住了，村長的媳婦已經把兩個大白面饃拿了出來塞到了老莫的手里，村長沒有再說話，扭頭便進門去了。老莫將饃揣進懷里，低聲問道：家里來客人了嗎？村長媳婦慌忙的說沒有，就老楊一個人。老莫也沒有再問轉身就走了。

這一刻，老莫全明白了，心中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平靜。他掏出懷里的白面饃邊吃邊走著，徑直的向草場邊的派出所大步走去。

作者簡介：

劉楷強，筆名扎哲頓珠，1993年生于甘肅省成縣，隴南市作家協會會員，多件作品散見《讀者》《參花》《飛天》《萌芽》《河南科技報》《隴南日報》等多家報刊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