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海
我的父母是非常平凡的人,二老生于1920年代的浙江諸暨。母親在2018年年底遭遇意外去世,享年92歲;父親在母親意外離開我們之后精神每況愈下,前幾天也去世了,但走得非常安詳,無疾而終,享年95歲。二老雖然都很平凡,但是于我們子女而言是無可替代的,他們經歷的這個時代對于中國而言也是相當不平凡的百年,國家從支離破碎一步一步發展到國富民強,所以我想通過紀念父母平凡的一生來紀念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
一
母親叫楊珠雅,因我的外祖母早逝,十歲便成了童養媳而“嫁”來了父親的家,一直和父親相伴長達82年,相濡以沫,白頭偕老。父親和母親一共養育了五個兒子和三個女兒,其中二女兒三歲夭折,其他都健康成長,現在也都成了祖父母,所以父母去世時候我們的大家庭已經四代同堂多年。雖然父母早年過得極其清苦,但是晚年膝下子孫滿堂,盡享天倫,想必二老定能含笑九泉。
父親叫張文泰,是家中獨子,上有三個姐姐,下有一個妹妹。少年時被“抓壯丁”,祖父母用盡家中金銀錢財將父親“贖回”,很大程度上導致了我們家庭之后的生活困境。但是我的祖父母并沒有寵愛獨子,讓他少年時候便出門拜師學習木工技術。后來父親成為一名木匠,這門技術是他一生的興趣,更是養活我們一家的重要手段。父親勤勞的習慣可能是受到祖父的影響。在我的印象中,祖父80多歲的時候還一個人挑著擔子上山干農活。我們家人口最多的時候,包括祖父母、父母和七個子女。那時候真正全職勞動的人只有父親一人,因此他一生的勞動強度可想而知。父親在解放后被吸納成為公社木器社的技術工,一度有好多年曾經每天領取一元四角五分錢的工資,這幾乎是那些年我們家的主要經濟支撐。后來國家發展遇到困難期,父親主動提出離職回家做木工,為國家分擔困難,那個年代這樣的思想非常正常。
母親不識字,一生并無職業,主要在家務農、孝敬公婆、養兒育女。母親是那個年代任勞任怨的中國婦女的典型代表。在我的印象中,母親從來是家中最早起床,最晚睡覺的人?!捌鹪缈傇陔u叫前,吃飯常在收桌后;孝敬公婆無怨言,體貼丈夫當客待”是對母親最好的概括。母親一生辛勞,直到70歲的時候還堅持上山勞動貼補家用。勤儉持家已經成為母親的一種基本品質,這是時代賦予這代人的寶貴財富。父母親的青少年時代,民族多難,軍閥黨派互爭,抗戰烽火連天。在各種困難時期,母親曾支援國家;解放后除了照顧好一家老小,又爭當勞動模范,種田種地、采茶養蠶,成為婦女大隊中的生產主心骨。雖然沒有念過書,但是母親深知有國才有家的道理。
二
父母親一生勤勞、節儉、善良,并且始終要求我們所有子女也做到這些。父母親的一生一直堅持勞動、自力更生,印象中幾乎從來沒有停下來過。母親直到去世之前都堅持做飯做菜給一家人吃,每當子女前去探望團聚,母親就會親手做我們喜歡吃的食物、小吃。如今追憶起來,不禁讓我們潸然淚下。父母對我們小時候的浪費行為一直實施著極為嚴厲的“懲罰”。這是時代賦予的美德,也是我們中華民族代代相傳的基因。父母親信仰佛教,一生向善,教育我們子女一定要與人為善,內心坦蕩。父親無法用很深奧的文字對我們進行教導,甚至只能經常引用佛經中的詞句,非常嚴厲地對我們進行解釋和告誡。即使在最為艱苦的歲月,父母依然讓我們所有子女都感受到精神的力量,這是父母給我們最好的遺產,也是中國人走出民族災難、走向富強的最好武器。
父親雖然一直是一個木匠,但是他對知識非常珍惜,自己的識字水平也較高,晚年一直能堅持閱讀報紙和他珍愛的各種佛經。父親非常重視我們子女的教育,一視同仁地讓每個兒女都有上學的機會。雖然家庭極其困難,但是父親從不催促我們放棄學業為家里干活,而是默默地和母親兩個人撐起了我們這個大家庭。倒是我們兄弟姐妹有好幾個主動放棄讀書,加入到家庭的生產勞動中。父親還親自教我們游泳、騎自行車和其他一些本領,這些都是我們兄弟姐妹永遠難以忘懷的。作為中國人的傳統價值觀,父母一直告誡我們知識能夠改變命運。所以我們通過念書最后走上了工作崗位,能夠為社會服務,都得益于父母親當時的堅持和鼓勵。我自己是一個退休的中學教師,我從工作第一天到退休,只從事過教師這一份神圣的職業,而且我的兒子、兒媳也都成為了大學教授,這種堅守和傳承與父母長期對我們子女和孫子女的價值觀教育是分不開的。
母親雖不識字,且終日家務纏身,但是對我們兄弟姐妹的思想品德教育卻極為重視,經常用最通俗的語言和典故對我們進行教育,潛移默化地告訴我們“先國后家、先義后利、先苦后甜”等等正義觀和大局觀,甚至還經常對孫兒輩進行職業道德方面的教育。作為一個沒有文化的典型中國勞動婦女,母親的這種自然、樸素的價值觀教育讓我們晚輩一直非常珍惜、感恩、懷念。雖然我們家人口多、家務重,但是母親還是經常為村、公社等集體進行生產勞動,貢獻自己綿薄之力。父母是地道的中國農民,雖無文化,勤勤懇懇地過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的平淡歲月,但十分通達情理,深具家國情懷,格外重視對子女的品格教育。父母從70歲開始,早上堅持吃素食,潛心修佛。雖自己并無固定工資收入,但從子女的贍養費中抽出相當大部分捐獻給佛教事業,帶頭修建兩處廟宇,曾為其他多處廟宇捐款。父母晚年也曾多次到普陀山、五臺山、峨眉山、九華山等佛教名山參拜,領略祖國的大好河山。
如今,父母都已離我們而去,我們失去了做子女的福分,但是我們永遠是父母靈魂深處最可愛的孩子。我們一定會繼承父母的優良品格,并且要求子子孫孫發揚光大,以告慰二老在天之靈。
謹以此文,紀念我們平凡的父母和他們經歷的偉大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