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錦彪
第一次讀閆真的小說,是讀他的代表作《滄浪之水》。“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如果說《滄浪之水》寫出了衙門里的是是非非,那么《活著之上》揭露的便是校門里的潛規則,象牙塔里的陽光不及之處。小說里不同的人,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追求,以及不同的命運,讓我陷入了沉思。“活著之上”,是什么?除了生活,我們應該剩下什么?就讓我們走入《活著之上》,感受它的暗流涌動,體會歷史博士聶致遠理想與現實,精神世界與塵世的沖突吧!
主人公聶致遠是一個出生農村,靠著自己的勤奮和聰慧,掙扎進取于學術道路上的高級知識分子。他原以為依靠自己的努力和天分可以在學術領域走出一條道路,不屑于亦不善于通過人情關系來獲取利益。但清高,堅持知識分子人格的他不斷的受到生活的擠壓。要么放棄自己堅守的身段,去求人,去蠅營狗茍以獲取生存的資源,要么一生貧困,甚至在學術領域被清除出局。于是整部小說基本上都圍繞著這個矛盾來展開。聶致遠的同學蒙天舒,本是個學術平庸,人格卑劣的人,卻因為善于轉營人際關系,八面玲瓏而在學術領域取得認可,并在學校的行政職務上平步青云。兩個人的人生基本上是被同時述寫,卻大有不同。聶致遠在多重環境的影響下,既無法始終保持清高氣節,又不能完全變成一個唯利是圖的精致的利己主義者,這樣的情況維持到了小說結束。《活著之上》以聶致遠的讀博,任教,評副教授教授路上所遇到的“黑箱操作”,“潛規則”等等事件,真實的深刻的揭露了當代教育界,學術界所存在的黑暗不公平現象。同時,以聶致遠所受到的生活壓力及自身的理想精神與現實需求的矛盾,生動的寫出了在市場經濟時代知識分子的精神困境。
正如上文所說,聶致遠出身農村,靠著學業跳出農門,也就是一個我們常說的“鳳凰男”。但是,這個“鳳凰男”卻與其它“鳳凰男”大有不同。對于金錢,他并沒有太多的欲望,也并沒有拼命賺錢以改善家境。而是以自己的脾氣秉性,在學術路上深耕,希望學業有成。這是矛盾的,但也因此更加難能可貴。他崇拜有氣節的古人,向往司馬遷,曹雪芹等人的千古流芳,但在生活的壓力下,他只能承認自己是個凡人;他有知識分子的良知骨氣,不屑于走旁門左道,希望以學術實力來爭得自己的地位,改變自己的境況,但他卻處處受阻。在生活的歷練下,他仍然無法徹底放棄自己的氣節,但他也不再像當年一樣澄澈單純。雖然不愿意,但是他終究還是接受了現實的游戲規則。這與閆真的另一部小說《滄浪之水》十分類似,主人公都被現實改變,以改變自己來適應強大的環境。但與池大為的徹底改變后在官場上平步青云不同,聶致遠始終都沒有能徹底的放下自己的骨氣,因此,也并沒有什么青云直上。他的升副教授,升教授,大都是他的實力使然,當然,還有那么一點點的運氣。聶致遠是麓城師大的衛道者,但他也只是一個平凡的人。
談到聶致遠,就不能不談到他的妻子趙平平。趙平平和聶致遠在大學里相識相愛,在聶致遠研究生畢業時,他們的愛情受到平平母親的打擊。他們曾經短暫的分手,但在聶致遠成功考上博士研究生后,他們才又重歸于好。也許看到這里,你們會覺得平平是一個勢利眼,但不是這樣的。博士的頭銜在平平那里是兩個人能夠幸福生活下去象征,也是說服媽媽最好的理由。這里沒有誰對誰錯,只不過是生活所迫。在他們結婚后,趙平平在小說里一直扮演著“惡人”的角色——抱怨生活的不公,催丈夫為了“仕途經濟”去放下身段求人……趙平平并不是不理解聶致遠,只是生活壓力讓她不得不去做這么一個“俗人”。為了幸福,她可以犧牲很多,甚至是她的貞潔,當然,這是有前提的,那就是當時她已經與聶致遠分手了。但是,她仍然是個有底線,有節操的人。為了編制問題,她去求人,但一旦對方對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她便敢于拒絕。和所有女人一樣,她渴望美麗,渴望榮耀,渴望金錢,但她的丈夫不能滿足她。她雖然會抱怨,但從來沒有離開。她只是想擁有一個經濟條件比較寬松的家庭,過更加舒適一點的生活,她沒有錯。她是個好妻子,能與丈夫同甘共苦,共同度過艱難歲月;她是個好媽媽,拼盡所有,只為了給安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教育,更好的未來……她是所有善良的望夫成龍的女人的代表,也正是由于了她的存在,聶致遠才能更快地認清現實,并在理想與現實之中嘗試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小說中,有這么一個情節十分耐人尋味。事情發生在聶致遠回到老家過年時。他的親戚靠著阿諛奉承當上了鎮辦公室主任,之后家里就不斷有人送禮,有人幫忙干活。聶致遠讀了這么多年的書,卻沒有讓家里條件變得更好些,甚至自己的生活也過得緊巴巴的。于是,他的老父親問聶致遠:“是博士官大還是鎮辦公室主任官大?”
在許多人的認知中,這兩者似乎不具備可比性。但在他父親的眼里,其實是可以比較的。博士學位雖然是學歷之巔,但卻終究不能帶來什么實質性的在物質上的好處。甚至不如鎮子里面的小公務員“官大”。大約是受了科舉的影響,許多人把升官發財與學位聯系到了一起,一切看“官大官小”,看有錢沒錢。也許你會說,這是落后的官本位思想,這是庸俗的拜金主義。但是,這就是現實。這就是大眾對于成功的定義。什么“博士”,什么“學術理想”,都是虛的,只有裝在褲兜兒里響當當的金條才是實的。作家在寫作時,我想,他的心情一定很沉重。所以,聶致遠,不能完全被俗世打到,而是在固執地堅持著自己的尊嚴,堅持著自己的學術理想。他不是不理解塵世的價值觀,他只是不甘為“為稻粱謀”的凡人,他的理想人格是像司馬遷,曹雪芹那樣千古流芳的人物。
說到這里,我們便要想想小說的題目為什么叫“活著之上”?活著之上,是什么呢?
題目很直白,就是是超脫于活著之上的東西。這里的“活著”,其實就是人肉體的物質的生存,而不是“生活”。小說里蒙天舒一干人追求的,是物質的成功,而這樣的成功,卻不是聶致遠所追求的。他很單純,單純的相信通過自己的學術能力,便能創造出一片天地。他想要一種有尊嚴,不求人的理想生活。但是,生活告訴他,“你沒有資格談精神”。生活的壓力讓他不得不去追求物質,為了生存而放棄活著之上的東西。這點東西似乎無足輕重。它既不能讓你富有,也不能讓你有權力,但是,我知道,有一點這種東西和沒有這種東西的人,是有很大區別的。這東西是讀書人的尊嚴,讀書人的骨氣,讀書人的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