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

盧科志

他突然醒了過來。

睜開了眼睛仍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習慣了這種只有地燈和門窗外的通道燈陪伴他的夜晚。窗簾被拉得死死的，整個世界都被關在了窗戶里面，302就是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他微微抬起頭，看到在床腳陪伴床上呼呼大睡的老伴兒，因為睡覺不踏實，睡帽都被她自己折騰掉了一半，露出了多年脫發導致像鹵蛋一樣光滑的頭頂，他想幫老婆子戴戴好，免得她也生病。但是一準備起身撐起自己時，發現自己的右手還連著輸液管，“液體太多啦，都欠賬了，可能一天都輸不完，明天可能要輸兩只手了”這樣的話，他迷迷糊糊記得護士今天早上查房的時候說過。一聲嘆息，無奈繼續躺下。

他嘗試著繼續入睡。

但是這突然醒來讓他的精神開始突然集中。他聽到葡萄糖流進自己身體的聲音，廁所里水龍頭不停地滴滴答答流口水，護士站里護士們敲著各種玻璃瓶子破碎的聲音，還有忽然回響起的“茉莉花”的呼叫鈴。他太熟悉這些聲音了，從夏天聽到了冬天，斷斷續續都聽了半年。他在想著，半年前突然覺得肚子痛發高燒，本來不想讓兒女子孫們擔心，不讓老婆子說，老婆子還是哭著悄悄地給孫子給兒子的前妻打了電話，他們把自己背到醫院來的那一幕，突然浮現在他腦海。他猛地一睜眼，仿佛那種疼痛感一下就涌來了。那天本來開開心心在榨花生漿，突然整個人被擊倒的感覺他不想再來一次了。看了一下手表，五點多了，雖然他已經不能進食了，但每天早上還是會想一想有什么好吃的東西，“好像老太婆上次煮的銀耳湯里，居然還加了雞蛋花，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學的”“孫子也好像很久沒有吃我下的醬油面了，他上小學的時候最愛吃了”“好像昨天老太婆說買了饅頭吃，不知道那個饅頭是不是手工饅頭”想著這些，眼皮開始變重了，他順利地成功入睡了……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他又被粗手粗腳的保潔阿姨吵醒了，但是他從來沒有責怪她，還會和她聊上幾句，聊聊醫院的一些趣聞趣事，伴隨著一些八卦和笑聲，病房又被整理得干干凈凈了。他覺得只要能聞到消毒水的味道，就覺得很安心了。這個時候老婆子回去做早飯了，可能過幾個小時就會回來。醫生們來查房了，兩個老的帶了三個小的，老的嘰嘰喳喳，小的一言不發，他很厭煩了，因為他就不愛人多，一下自來了一群人圍在自己床邊，有一種自己像是砧板上的肉。不過他今天得知了一個好消息，他可以吃東西了，這對于餓了一個月的他來說，簡直是一個天大的喜訊，養老金翻了一倍的消息更讓人想從床上跳起來。趕緊打電話回家，今天要吃加雞蛋花的銀耳湯！

早飯終于如愿以償的吃到了想吃的甜點，今天扎針的時候護手都說血管比前幾天好扎了，老爺子聽到這句話，就私自把所有今天少受的苦的功勞全部歸功于進食，悄悄給老婆子說：“今天中午我想吃酸菜泥鰍。”他好開心，好久都沒這么好心情了，甜食原來真會讓人心情變好，他一邊看著手機一邊開心的咂嘴，開始準備今天的娛樂行程。老婆子給他說手機支架壞掉了，還得叫孩子們幫他買一個，不然老爺子的體力撐不住拿這么久手機玩。

要到十二點了，回家做飯的老太婆還沒回來，擔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腦袋里開始莫名的亂想，醒來卻看到孫子安安靜靜的坐在門口很久了，還帶來了一些換洗衣物和奶奶吩咐的手機支架。把老爺子安頓睡下后孫子就在床邊呆呆地坐著，他知道孫子下午還得去做兼職，怕耽誤了時間，不過這也是他很欣慰的事情了，自己一手帶大的孫子，當年抱著還那么小一個，還在地上爬來爬去，后來上小學天天接送，孫子的書包真的很重，都舍不得累著小孩子了，要不是孫子地爸爸媽媽分開，他也不至于一周只能見孫子一面……想到這里他有一點難過，怕被小孩子看到自己哭，便想催促孫子走。“我等你睡著就走，我陪陪你。”

飯菜的香氣順著消毒水的縫隙就飄來了，老太婆居然心有靈犀的買了菜市場里他最愛吃的手工饅頭，那種喜悅都要從他眉頭里掉出來了，祖孫三人開開心心的吃了一頓極其簡單的午飯，好久沒這樣一起開開心心按時吃飯了，自從自己生病之后，一家人都忙得團團轉，白天黑夜兩撥人來倒，照顧自己好像要求他們上班一樣……雖然自己口中說著不想兒女管自己不想給他們增加麻煩，但是哪個老人不希望子女在身邊陪著自己呢。他瞬間覺得生活得好失敗，“兒子女兒都經歷了二婚，日子也勉強的過著，還都在外地打拼。只有孫子和前兒媳住得近，有什么事都是他們照顧著，但是這始終會落人話柄，讓人指指點點的啊”。想著想著他又睡著了。

醒來時，已是下午四點五點了。自從生病之后，睡午覺的時候都比平時長了好多，孫子已經去上班了，兒子的前妻來了，還帶了紙尿褲和厚一點的被子。生病了老了被迫在病床上還要穿紙尿褲的事實，讓他從根本對紙尿褲有抵觸心情。但是他更愛干凈，從前在家的一事一物都必須井然有序，寧愿穿紙尿褲都不愿意讓褲子和床單有一丁點污漬，第一次住院的時候病得糊涂了都打心眼里一百個不愿意，就好像老將軍不愿意紆尊降貴。前兒媳和老太婆閑聊了幾句之后就開始收拾起病房來，幫兩位老人家都換了新的床單，加厚了床墊，把一切雜物都放在了他們該在的地方，這是讓老爺子最滿意的，他最愛看到這樣像排兵布陣一樣的整齊。

吃完晚飯就想著能去醫院外面散散步轉一轉，這是他們兩夫妻的老習慣了。于是，下班后孫子來了，三個人推著輪椅就把老爺子推到花園去玩，因為氣色不太好，還帶了墨鏡和帽子，在落日之中一片黃花的映襯下，更有了一種將軍遲暮的氣勢。

回到病房女兒打了電話來，說想回來看看他。他極力反對，“不許回來，又不嚴重！”電話那頭帶著哭腔的和老婆子訴苦，幾番調解，終于同意大女兒回來也確定了時間。他好像又因為自己的病情耽誤了兒女的工作，心里又有一點后悔，后悔不該給他們知道自己生病。

醫院的喧鬧也開始漸漸安靜了下來，探病的來來往往的人，帶著笑臉陸陸續續離開了醫院，晚班的護士們也成功的進行了交接班，主治醫生也來和老爺子吩咐了幾句準備下班了。他聽著主治醫生說自己身體一天一天好起來，就開始籌劃著什么時候能去女兒那里看看，雖然嫁得那么遠，但是父親的心卻一直牽掛著她。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月亮也到達了她極致的皎潔明亮，這就好像老爺子的睡眠鬧鐘。老婆子狠狠地拉過窗簾，把月亮和黑夜一并關在了窗戶里面，在護士拆掉了今天的輸液管之后，關掉了病房的慘白的燈，安全感到達了滿額。塑料盆的碰撞聲也開始在過道里合奏，今天老爺子滿臉的胡茬還已經清理了。兩老口都躺下窩在被窩里了，商量著明天吃什么，家里還有什么需要置辦的。說著說著，動靜越來越小，整個醫院好像都睡著了。

熟悉的鼾聲響起了，讓人安心的鼾聲。

“兒子應該明天就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