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7776次列車》

金鈺

請乘坐T7776次開往鹽城列車的旅客，前往檢票口開始檢票。

這次回家，還是最早的那一班。不在乎多晚到家，總之家里的床，多睡一晚都是好的。故鄉就是未離家時，想要逃離的地方;是離家之后，想要回去的地方。

南京就是我兒時夢想的城市。如今求學于此，比兒時更加喜歡這座城市。大學的新鮮和自由，讓我們興奮地沉醉著。躺在學校操場的草坪上，小草柔軟又清甜，抬眼是深海般蔚藍的星辰。身體完全放松地躺在草坪上，就像是躺在海綿做的萬花筒里。從沒有一刻比此般場景更令人舒適了。

我一直沉醉地享受著這自由的大學生活。喜歡上了一本小說，在宿舍看了兩天兩夜，靠泡面度日。這感覺實在是太棒了。

直到第三天的凌晨。

我胃里好像被人裝了一臺小型的滾筒洗衣機，它不愿停歇地運轉著。我這時才意識到，過度自由與放縱的代價。

校醫說要注意飲食和休息。

無意吹蘆管，學子盡望鄉。

孤獨，這個詞匯第一次在心底縈生。

我給她撥了通電話，電話撥通后我又不知說些什么。

“校醫說我要注意飲食和休息，我好久沒有吃過早飯了。”我小聲地說。

我頓了會，繼續小聲地說“南京這里找不到賣雞蛋餅的小攤，我早上吃不慣別的東西”。

就是那么一瞬間，我竟然有點想回到中學時代。

鹽中門口的小芬雞蛋餅是我和她的最愛之一。一份不要香菜加微辣，一份不要辣要多刷醬，每天早上我都去買兩個雞蛋餅。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我每天路過她教室門口的時候，把那份不辣的蛋餅悄悄地放在她窗臺上。

電話陷入了一片沉寂。

又過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

她這一嘆氣我心里的委屈竟頓時少了大半，“你怎么了”我有點著急地問。

“我在這里也不想吃早飯，我早上只想吃蛋餅”，她說。

隔了一會兒，她接著說：“我習慣了你帶早飯給我，我總是到了教室才想起來早飯的事情”。

莫名其妙地，我的鼻腔有一股麻癢癢的感覺。

“我想回家”。我們同時說出了對方的心里話。

故鄉、念家這些詞匯，不再是從紙頁上體會。這些白紙上的黑字被一股微熱的霧氣包裹著，漂浮在我的整個思維空間里。

“這周就回趟家吧。”她說。

列車 北上

我心里麻癢癢地等到了周五，又急躁地等到了周五下午。

她從丹陽坐高鐵來，我去高鐵站接她。

說來也奇怪，看到她之后我便不著急了。仿佛和她在一起，隨時就像是到了家。

踏上歸家的T7776次列車，3時11分的車程顯得漫長。

火車上有人說起了鹽城話。

故鄉是想家時的那張車票，是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口音。

我的故鄉，我只需想它一念，萬般柔情，便涌上心頭。

當我踏上鹽城的火車站站臺的那一刻，沿海城市獨有的潮濕竟令我感到壓迫和不適，久未復發的鼻炎在此時突襲。這敏感而又脆弱的鼻竇只有在突臨不適應的環境下才會和我鬧脾氣，平時外出倒還也罷，在此時卻顯得那么不合時宜。

鼻炎復發，涕泗橫流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一驚，當我不知疲倦，山一程，水一程，回家之后，故鄉竟不那么地親切。即使我心里一直強調著腳下的這塊土地才是我的家鄉，我的身體卻在悄然之間將它慢慢遺忘。

我不知道這是怎么了，回家的喜悅驟然全無。麻癢癢的急切感變成了心里的酸楚。

到家之后倒也舒心，媽媽熬的雞湯還是一如既往地醇香。洗完澡躺倒床上，看到手機上彈出她的信息：

“明天早上我們去吃雞蛋餅吧”，她說。

知我者。

“六點五十吧，老時間老地方，我去接你”，我說。

那天夜里，我們從雞蛋餅聊到早讀課，聊到中學時代全世界的八卦。故鄉空氣環境的不適應和鼻炎的復發，一言難盡，先不提也罷。

“你還記得不，我總是偷偷抄你的數學題”

“你還記得不，我總是偷偷畫你的語文書”

“你還記得不，你教我背過的洛必塔法則”

“你還記得不，你和我讀過的子曰和知乎”

“你還記得不，我每天都去買兩個雞蛋餅”

你還記得不，那誰誰誰還一直愛著她。

鹽城中學前的那條鹿鳴路，承載了我青春甜美的日子。地域的故鄉安放身體，心靈的故鄉安放靈魂。故鄉因為有著關于她的故事，更加令我迷戀。

列車 南下

列車即將達到終點站：南京站，請帶好您隨身行李物品準備下車。我們下次旅途，再會。

鼻炎逐漸好轉，雞蛋餅的親切感還留在味覺里。她乖巧地坐在我身邊，夕陽照著她的側臉。

回故鄉就像充電般，去重溫和她一起的中學時代，去觸醒內心深處的味蕾細胞。不管身體是否適應環境，故鄉就像是剪不斷的臍帶血地，斷了筋骨還連著血脈。故鄉就是即便回不去，也依然是故鄉的地方。

不管我們山一程，水一程，走了多遠，都該回趟家啊。

回頭的地方越清晰，向前走的腳步才能越堅定。

再回故鄉，還要和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