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教授欲陽先陰思想治療咳嗽驗案舉隅

錢昌盛 李青 呂春艷

【摘 要】 咳嗽是內科常見病癥，其病因繁多，治法不拘一格。金水六君煎為張景岳所創用以治療肺腎虛寒、水泛為痰之咳嗽的經典方劑，其中蘊含欲陽先陰的治法。文章從理論依據、遣方用藥等方面立論，并輔以病案，探討李青教授運用欲陽先陰只法治療咳嗽的思路，并為臨床提供參考。

【關鍵詞】 咳嗽;金水六君煎;欲陽先陰;寒痰;陰陽互根

【中圖分類號】R256.12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1007-8517（2020）3-0077-03

中醫認為，咳嗽既是肺系疾病中的一個癥狀，又是獨立的一種疾病，是每個年齡段都經常發生的疾病，明代醫家張景岳將咳嗽分為外感、內傷兩大類，病機為肺失宣肅、肺氣上逆[1]。中醫學并不將咳嗽單獨歸于肺臟，“五臟六腑皆令人咳，非獨肺也”[2]，因此在臨證時還應兼顧其他臟腑功能的失衡，然而臨床中肺系疾病又常常伴有痰。李青教授認為老年人疾病常多夾痰，這是由老年患者臟腑精氣虧虛如脾失健運則痰濕內盛，肺通調水道失職水液聚而成痰所致，因此在辨證治療咳嗽時酌加化痰之品。金水六君煎養陰化痰之功效歷來頗受爭議，然臨床運用效如桴鼓，筆者在跟師過程中受益良多，現將李青教授運用金水六君煎治療咳嗽的經驗整理如下。

1 咳嗽的病因病機

外感咳嗽為六淫外邪（風、寒、暑、濕、燥、火）犯肺，內傷咳嗽為臟腑功能失調（脾失健運，痰濕內生，客于肺臟;肝失疏泄，木火刑金，肺失宣肅;腎精虧虛，氣失納攝，肺氣上逆），內邪干肺導致肺失宣肅，肺氣上逆而咳嗽[3]。

2 中醫對痰（飲）的認識

中醫認為，痰（飲）屬于機體水液代謝異常的病理產物，同時也是致病因素，多由肺通調水道失職，或脾失健運，或腎氣溫煦功能失司，或三焦氣化不利，均可導致機體水液代謝失常，聚而成痰（飲），可隨氣機升降而流竄全身，無處不有、無孔不入，因而致病最為廣泛。《中醫基礎理論》將痰（飲）分為有形和無形、狹義和廣義，廣義的痰飲泛指一切由水液代謝失常所形成的病理產物及其病理變化和臨床癥狀，不易被察覺和理解[4]。

3 欲陽先陰思想的理論依據

張景岳為溫補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在對滋陰補陽上有著獨到的見解，他反對朱丹溪“陽常有余陰常不足”的學術思想而提出“陽非有余論”的見解，強調陽氣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他又強調陰陽互根互用，養陰與養陽同樣重要，陰陽互化，養陰可以助養陽，養陽亦可助滋陰。

張景岳認為陽非有余，而陽氣對自然和人體都是不可或缺的，攻伐陽氣只會使機體罹病，他認為“通體之溫者，陽氣也;一生之活者，陽氣也;五官五臟之神明不測者，陽氣也”;“是熱能生物，而過熱者罹病;寒無生意，而過寒則伐盡;然則熱無傷而寒可畏”;“春夏之水，土得之而能生能長者，非有此一乎？秋冬之水，土得之而不生不長者，非無此一乎？”;“故陽惟畏其衰，陰惟畏其盛，非陰能自盛也，陽衰則陰盛矣。凡萬物之生由乎陽，萬物之死亦由乎陽，非陽能死物也，陽來則生，陽去則死矣”[5]，來強調陽氣的重要性，并以此說明陽氣并非有余，認為陽能生物而陰能傷物，因此陽氣若不足則不能制陰而百病叢生。

張景岳臨證治病必求其本，本即是陰陽，以陰陽為綱統領六變（虛實、寒熱、表里），辨證治病往往從陰陽論治，對脈象、證型、藥物進行陰陽辨析，強調陰陽互根互用，“陰不可以無陽，非氣無以生形也。陽不可以無陰，非形無以載氣也”[6];因此在組方時常常兼顧陰陽，達到陰陽平衡，“善補陽者，必于陰中求陽，則陽得陰助，而生化無窮;善補陰者，必于陽中求陰，則陰得陽升，而泉源不竭”[7]。養陽可助滋陰，益陰可助生陽。

不難看出，雖然一方面張景岳強調陽非有余（此外還有真陰不足），但是另一方面，他亦側重于陰陽的平衡，并不因為陽非有余而一味補陽，而是不使一方偏亢，組方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陽互根互用，養陰以生陽，補陽以滋陰。結合他陰陽互根互用的觀點，再來理解金水六君煎，就能更領會其中欲陽先陰的思想。

欲陽先陰的理論依據除張景岳陰陽互根互用思想外，亦蘊含《內經》中“陽生陰長”之意，陽氣可隨陰精增長而化生，其過程為：補充陰精，精可化氣，則陽氣生長有根，陽氣生繼而氣化功能可復，氣化得行，則痰濕自除。除痰飲本需溫藥扶助陽氣，而以補充陰精在前，生長陽氣在后，即所謂欲陽先陰。

4 金水六君煎的用藥特點

金水六君煎方藥組成：當歸二錢，熟地五錢，陳皮一錢半，半夏二錢，茯苓二錢，炙甘草一錢。“治肺腎虛寒，水泛為痰，或年邁陰虛、血氣不足，外受風寒，咳嗽嘔惡，多痰喘息等證，神效。”[8]此方主治有二：陽虛則生內寒，肺腎虛寒即陽氣虧虛;素體陰虛。兩者看似互相矛盾，因為一方很難兼顧兩個相互對立而又不同時出現的病機，故很多醫家對此存疑。

張景岳認為此證咳嗽一系肺腎虛寒，一方面相火不足無以溫煦氣化，水液停聚，由陽虛生內寒可知;另一方面肺通調水道失職，水液聚而為痰，腎主水，腎氣不足則水濕泛濫，聚而成痰;二或為因年老陰虛、血氣不足，又復感風寒致咳嗽咯痰，甚至喘息。不論如何，共同點為均是痰作祟，痰濁客于肺葉而肺失宣肅致咳，因此化痰是必不可少的，二陳為經典化痰方劑，后世多酌加溫熱之品化寒痰，如姜、辛、味之屬;增清涼之品以祛熱痰，如南星、黃芩之流。重要的是，以大劑量熟地充養陰精，則陽氣生化有根，氣化功能得復，便可除痰;當歸除養陰之外，還可活血行血，使全方補而不滯，更治“咳逆上氣”，此二者，便是金水六君煎蘊含欲陽先陰治法的基礎。

其一者，肺腎虛寒而水泛為痰。對此，清代醫家陳修園曾撰《景岳新方貶》一文，謂“景岳取熟地寒潤，當歸辛潤，注為肺腎虛寒之劑。若用當歸、熟地之寒濕助其水飲，則陰霾四布，水勢上凌，而氣逆咳嗽之病日甚矣。”[9]筆者拙見，張景岳于二陳加熟地、當歸治此寒痰之證，實為高明之處，何以見得？他認為陰陽互根互用，這一觀點也一直被中醫界認可，如果以陰藥治陰（寒），豈不為虛虛實實？因此關于此二味藥，更需考量。痰為水液停聚而成，屬陽氣虧虛，氣化不能;肺腎虛寒源于陽虛，景岳對陰陽的見解十分獨到，以其陰陽互根互用之說，以大劑量熟地、當歸充養陰精，精可化氣，陰精充足則陽氣生化有源，陽氣升則溫煦得復、氣化得行，痰飲自除，誠如李青教授所言：陽氣并非補出來的，乃是化出來的，張景岳以陰藥化生陽氣，實為欲陽而先陰，先養陰精后化陽氣來除此虛寒所致之痰。

其二者，年老體虛、血氣不足復感風寒。老年患者因臟腑功能衰退，正氣不足，水液代謝失常存于體內，聚而成痰飲，伏于肺臟，外邪引動內痰，肺失宣肅而致咳嗽，實為本虛標實之證。張景岳以熟地、當歸充養腎之陰精，精血同源，有形之血因不能速生而先補虧虛之精以求扶正固本，以二陳燥濕化痰而祛邪治標，則咳嗽可愈。另一方面，戊土運化失司而痰濕內盛客于肺金，肺失宣肅則生咳嗽，或土不能制水，壬水反侮，痰濕困于脾土不生庚金則肺氣愈加虛損，以大劑熟地、當歸補充陰精，一則化生陽氣除痰濕，壬水歸位，使脾土可生庚金，二則壬水生肺金，即生肺氣也，扶正即是祛邪，肺氣充足鼓邪外出則咳嗽可除，金水相生，正應方名。

因此，金水六君煎在治療肺腎虛寒、水泛為痰之咳嗽，或是年老陰虛、氣血不足復感風寒所致咳嗽，均有其確切的方證對應，因而能兼顧兩個互相對立而又不同時出現的病機。

5 驗案舉隅

患者韓某，男，57歲，因“反復咳嗽、喘息、氣促8年，加重2月”于2019年2月26日前來就診。患者于8年前無明顯誘因開始出現咳嗽、喘息、氣促，咯少量白粘痰，難咯，多次求于中西醫治療，癥狀反復發作。刻下見：咳嗽，喘息、氣促，咯少量白色泡沫痰，咳而上氣，張口聳肩，動輒加重，言語斷續，欲言而氣短不續，喉間痰鳴作響，不能平臥入睡，納食尚可，大便正常，小便頻數。舌暗紅，苔薄白，脈滑數。西醫診斷：喘息性支氣管炎;中醫診斷為喘證，辨證屬肺腎兩虛，兼有痰飲;治以補益肺腎、祛濕化飲，擬方金水六君煎加味，方藥：當歸30g，熟地20g，半夏10g，陳皮10g，茯苓20g，葶藶子15g，大棗15g，五味子15g，磁石10g，砂仁10g，甘草10g。共7劑。

七劑藥畢，于2019年3月5日復診，家屬代訴喘息、氣促已較前稍減輕，仍有咳嗽、咯痰，喉間痰鳴，張口聳肩、胸悶癥狀，但氣短癥狀改善，已能簡單對答，納食可，大便正常，小便頻，舌暗紅，苔白膩，脈弦滑。原方加巴戟天10g，細辛3g，豆蔻10g，杏仁15g。7劑。

2019年3月12日三診，喘息、氣促大減，喉間痰鳴、張口聳肩癥狀已好轉，靜坐已無明顯癥狀，氣短情況明顯改善，患者能連續對答，自訴仍感喘息、氣促，偶有乏力、氣短，咳嗽、咯白色泡沫痰，夜間已能平躺入睡，納食可，二便正常。舌暗紅，苔白膩，脈弦滑。原方加地龍10g，紅景天15g，仙鶴草20g，矮地茶20g。7劑。

2019年3月19日四診，喘息、氣促已消失，活動耐量較前改善，咯痰、乏力癥狀已明顯好轉，偶有干咳，納食可，二便正常，舌淡紅，苔中根稍膩，脈沉滑。考慮患者病程遷延日久，雖諸癥好轉，原方加僵蠶10g，再進七劑以鞏固。后隨訪，患者已無恙。

按：本證患者喘息、咳嗽責之于肺，病日久，由肺遷延及腎，久治不愈、反復發作，肺腎兩虛，漸則痰飲內生，客于肺金故見喘息氣促、張口聳肩不得平臥，雖咯痰不多，而脈滑貫穿始終，示無形之痰飲內停，故而初診時以金水六君煎補益肺腎，復肺之宣肅、腎之納氣之功;合葶藶、大棗瀉肺逐水、降氣平喘以治其標;磁石一味最為奇妙，重墜而引氣下行。二診時，諸癥稍減輕，此時肺臟已初現成效，因腎為氣之根，轉而以巴戟天、細辛溫補腎氣，增強腎納氣之功，培元固本;以豆蔻、砂仁化濕行氣治其標，痰飲已從治上焦轉為治中焦，復氣機升降給痰飲以出路;杏仁降肺氣、平喘。三診時，咳而上氣、張口聳肩已改善，源于肺之水飲得瀉、腎之納氣得復;自覺咳嗽、乏力，加仙鶴草收斂肺氣兼補虛，地龍、紅景天、矮地茶益氣平喘止咳，久病入絡，地龍配紅景天又可活血通絡。李青教授于此例病證中始終守金水六君煎，滋腎精以生陽氣，防熟地滋膩，佐砂仁貫穿始終，這也是李青教授運用熟地的特點;治氣之上逆不離肺腎兩臟，根據病情變化先治肺之標，復宣肅之功則咳嗽可止，又可通調水道則水飲得瀉;后治腎之本，復納氣之職則喘息可平，又可溫陽利水則飲邪得化，兼除痰飲，故而諸癥悉除。

6 小結

咳嗽不論是伴隨癥狀或是獨立疾病在臨床上都很常見，金水六君煎主治肺腎虛寒水泛為痰需從張景岳陰陽互根互用思想加以理解，即以充養陰精化生陽氣而溫煦除痰（養陰化痰即是如此），或是以腎精（陰）生肺氣（陽）扶正而鼓邪外出，在欲陽而先陰的基礎上以達到治病求本于陰陽，才能更好的把握這一經典方劑。除痰飲本需溫藥扶助陽氣，而以補充陰精在前，生長陽氣在后，以復氣化功能而除痰飲，即欲陽先陰思想。然實熱證則需清熱瀉火、實寒證則需溫陽散寒，須單刀直入、直搗黃龍，故不在此列。

參考文獻

[1]薛博瑜，吳偉.中醫內科學[M].3版.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16：37-38.

[2]東漢.佚名.黃帝內經[M].姚春鵬著譯.北京：中華書局，2010：324.

[3]孫廣仁，鄭洪興.中醫基礎理論[M].9版.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15：221-222.

[5]明.張景岳著.類經圖翼-類經附翼質疑錄[M].蘇鳳蘭等校注.太原：山西科學技術出版社，2013：258-259，260.

[7]明.張介賓著.景岳全書[M].李繼明等整理.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17：1196.

[8]明.張介賓.景岳全書[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59：918-919.

[9]清.陳修園.陳修園醫書七十二種.第一冊[M].上海：上海書店，1985：5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