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朝暉
南方的冬天并不是一個好季節,因為空氣濕度大,雖然氣溫不到冰點,但是寒冷卻常常直入骨髓。南方的冬天極少下雪,卻經常顯出陰冷的樣子,而在這樣陰冷且寂寞的時分,也不出門,只將自己蜷縮到厚厚的冬衣里,讀讀古詩,想想遠人,聊慰自己空曠的內心,似乎也只能如此了。正好讀到李商隱的《憶住一師》,那倒是一場很令人向往的冬雪呢……
無事經年別遠公,帝城鐘曉憶西峰。
爐煙消盡寒燈晦,童子開門雪滿松。
這首詩起手就點出“憶”字,也巧妙地將住一法師比作了東晉名僧慧遠法師,這也是對好友的贊美之詞。說在長安的晨鐘里忽然想起了好久沒有見面的好友住一法師。而詩歌的后半部分則是用悠遠的筆觸追憶了當年與好友住一法師傾夜對談的情形。
李商隱真的是一個很會撩撥人的心緒的詩人,那一夜的傾心交談,他只字未提,卻抓住了一個意蘊豐富的場景:暢談一晚之后,爐中的煴煙已經慢慢消盡,夜間照明的燈因為窗外天色漸漸曉亮反而顯得暗淡,這時童子打開寒屋的柴門,只見庭院中的松樹上已經覆滿了白雪——這是詩歌的特點,總是將豐富的情感最大限度地凝聚到一個富有意味的場景之中。爐火將盡,燈火暗淡,場景是幽暗的,但是童子打開大門,屋外是皚皚的白雪,那是明凈透亮的,那種光線的反差,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暢快。同時,暢談一晚的兩個朋友在這樣的雪朝或許會不約而同地深吸一口氣,讓那種清冽的感覺迅速充滿自己的肺腑。雪之朝常常就是這樣,它會讓人有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當然,除了這種豁然開朗、神清氣爽的感覺之外,李商隱還有意引導我們關注到那棵被白雪覆蓋的青松。在我們中國人看來,雪與松是再相宜不過的了,這兩個事物之間其實是彼此成就的。沒有青松伸展的枝葉的托舉,積雪大概也會少了很多意趣,而沒了積雪的映襯,青松凌寒不凋的氣質也無從表現。晴朗的天宇,碧綠的雪松還有潔白的積雪,整個兒是最美好的冬日清晨的畫面。
如果有人愿意穿鑿附會一點,或許還能感受到某種爽利簡捷的禪的意趣。如果借用哲學的觀點來闡述,一夜不眠,這是對日常生活狀態的否定,而早晨打開大門,如此美妙的雪景撲面而來,則又是對那一夜不眠的狀態的否定。記得禪宗的公案里有一個是說大珠慧海禪師的。有人問他,佛法如何修持,他回答說:“饑來吃飯,困來即眠。”那個小和尚,似乎就是偶然間助人開悟的某種機緣,在他無意一開門之間,仿佛有一道靈光直照入人心。
說到機緣,我的感覺是,大自然真的是一個充滿玄機的存在,它總是用它獨特的方式隨時啟迪那些開悟者,又同時用它的混沌沉默甚至是凜冽冷峭去面對那些渾渾噩噩的生靈。所謂天地不仁,或許是我們自己沒有用慈悲的心態去對待天地的緣故吧。
總之,那一晚,真的給李商隱留下了極為深刻而且美好的印象,以至于在他宦游京城的某個早晨,在長安的晨鐘里忽然會想起在西山中與禪師對談的夜晚以及那個明媚的雪朝。不過,詩歌的深意還沒有申述完。“無事經年別遠公”一句里,不知你能不能讀出別樣的心緒?“無事經年”的意思就是“整年無事”,宦游京都,無所事事,該是多么孤獨寂寞的事情,而長安城的曉鐘,又讓他一下子懷念起遠方的禪師朋友。在人生的這種寂寞里,所有美好的回憶都不過是增加了寂寞而已。這樣,我們又看到了那個我們熟悉的寂寞而憂郁的李商隱。那種溫暖的感覺,那種凜冽但是清爽的感覺,只是他人生中用來襯托寂寞陰暗的那一抹亮色而已。
鐘聲總是悠揚的,它裊裊的余音也總是將人們的思緒拉得很長很長。曾經在一篇文章里寫到過日本京都黃昏時分的鐘聲,說到“鐘聲里那種寧靜而又寂寞的意思”很讓人神馳。這大概也是讀絕句的要領:就是要將自己的生活經歷融進去,才能真正領會作者的心思。絕句很短,但好的絕句意思卻是豐厚至極的,意思多而言語少,那不多的詞句就格外地沉重起來,這就是《紅樓夢》里香菱所說的“幾千斤重的橄欖”。因此,品讀絕句,大概還是需要一定的人生閱歷打底的,否則,詩人蘊藉于其中的人生況味,或許就無法真的體會到了。比如李商隱的這首絕句,我讀著的時候有一種溫暖的感傷在里面,就仿佛冬日里品咂醇厚的白酒,酒是苦的,也是甜的,在暖暖的感覺里不知怎么又悄然地抑制不住地感傷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