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蔥
玉律潛符一古琴,哲人心見圣人心。
盡日南風似遺意,九疑猿鳥滿山吟。
——《聽岳州徐員外彈琴》
1
一壺酒外終無事,萬卷書中死便埋。
這兩句唐詩讀到之時就極為喜歡,其字句之外的灑脫和對人世的曠達令我動容。寫這兩句詩的人叫張祜,他的時代,大抵在唐中期偏后一些,屬于是比白居易、元稹晚一輩的詩人。其時,帝國中興的繁華如夢飄逝,不過這個和張祜其實沒有太大的關系,他大概是唐朝詩人里面唯一沒有當過任何品級官員的詩人。
倒不是張祜不想當官,也不是張祜沒有知識分子所擁有的家國情懷,而是時乖命蹇,造化弄人,在開始說他的故事之前,我們不妨先看看另外一個有趣的故事,從這個故事大抵可以推測出張祜的性格。
千古文人俠客夢。這個夢,張祜顯然比別人中毒得更深,他所交往的好友中很多也是“俠粉”,迷戀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那種境界,他的好友崔涯,寫過一首讓張祜擊節贊嘆的詩:“太行嶺上三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鐵。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門便與妻兒別。”
江湖傳說,張祜會功夫,能夠飛檐走壁如履平地。這個當然只是傳說,就像說李白是劍仙的傳說一樣,時間之遠,讓我們看這些都如海市蜃樓:人心的投影和虛像。果然,別有心機者找上門來了。
月黑風高的夜晚,大概是喝了點濁酒,張祜剛準備睡覺,有人破門而入,腰懸寶劍,手里的一個包裹滴下斑斑血跡,張祜大驚,闖入者吟出了李白的《俠客行》:“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p>
然后拱手寒暄:“張祜張大俠,見禮了!”
做詩人不稀奇,反正做了很多年了,被人叫做俠客是第一次啊,而且在這樣一個夜晚,被明顯是同道之人所稱呼。張祜壓住內心翻騰著的狂喜,目光落在包裹上,問:“這是什么東西?”
來人說,這是我追索十多年的仇人,終于在今天手刃此獠,痛快!他要和張祜痛飲三杯。
張祜也是個膽子大的,居然就叫仆人上酒。三杯過后,圖窮匕見,來人說:“有仇報仇,有恩報恩,大丈夫當如是!我仇已報,恩卻未還,恩人離此三里,兄能否借我十萬貫錢去報恩?!?/p>
張祜看著他腰中的劍和血淋淋的包裹,月色浮動,他大概覺得血氣翻涌,夾雜著恐懼和興奮,他參與了一項大事,于是搜箱倒篋,湊了十萬貫錢。那人也不客氣,頗有些吃力地背上錢就走,嘴里還說,這人頭且留你這,我去去就來。
夜色深沉,枯坐于桌前,鴻飛冥冥不復返,眼見東方欲曉,張祜開始擔心包裹里的人頭會招來是非,于是在精疲力竭中吩咐家人去后花園埋掉,結果在驚惶中手一抖,掉出一只豬頭。
多年之后,這故事被吳敬梓寫到《儒林外史》中了。
張祜的這一夜在當時傳為笑談,朋友圈里大家都很快樂,他有高強功夫的說法也就是說說而已,最多也就是照貓畫虎,一廂情愿。這樣的一個人,他的家世不差,學識也不差,但他就是個天真的人,大約會相信如果把月光編織成一條繩索的話,他就能夠攀援到月亮上去。
2
前文所描述的張祜夜遇俠客其實會給人一種錯覺,好像張祜是個笑話,但哪怕它真有其事,其實也就是一個人不諳世事時的天真之舉,張祜對于世界的懵懂還有,我們慢慢說下去。
張祜祖籍河北清河,但一直生活在姑蘇城里,據說是出自名門望族,有一個顯赫的家世。他的家世有多顯赫?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應該是宰相張說的后裔,張說在時間中的咖位倒不是他擔任過宰相,而是他身份的復雜性:文學家、政治家等等,據說他的母親曾夢到玉燕自東南飛來,投入懷中,因而有孕,“玉燕投懷”由此而來。
而另外一個更加為人耳熟能詳的“泰山”,也就是岳父的稱謂也是來自他,玄宗封禪泰山,張說為封禪使,禮畢,張說用職權把本是九品小官的女婿鄭鎰提升至五品,在玄宗宴群臣時,有戲子調侃:“這都是泰山的功勞?。 ?/p>
張說當然也是個詩人,有一首《幽州元日》清新可喜,我個人頗喜歡:“今歲元日樂,不謝往年春。知向來心道,誰為昨夜人?”
人的能力、欲望、無私和自私等情感在張說身上有著淋漓盡致的體現,那是另外一本復雜的人生之書了,而張祜,可能是他的后裔,也可能只是攀附,古人常常這么干,為了給自己一個輝煌的由來。張祜在歷史的卷冊中,無足輕重,多一首詩少一首詩對歷史并無重量,雖然《全唐詩》收了張祜三百多首詩,但新舊《唐書》中都沒有出現他的身影,一個詩人畢竟是無足輕重的,所以他的家世是一個謎,但家底殷實從匆忙中能夠拿出十萬貫可見一斑。
夜遇俠客從一個側面映射出張祜的天真,和智商無關,但張祜對于世事的認知可見一斑。據說張祜作詩如賈島,常常要反復吟誦雕琢字句,家人這個時候叫他他都不應,還說,說出來的也是詩:“我正要口吐鮮花,哪里顧得上理你們!”
張祜自詡為俠客和浪子,大概人年輕時都有這樣的念頭,要玩世不恭,要與眾不同,但到了一定的年齡,往往會收斂了這種青春癥狀,甚至鄙薄起往日的那個舊我。
“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p>
這首《宮詞》是張祜二十多歲時的成名作,時光飄忽,從后世去看,張祜一生的遭際和這首詩其實息息相關,因為這首詩,張祜張公子在帝國的詩空橫空出世,也因為這首詩,張祜的名字走入了一些大人物的腦海,比如令狐楚,比如白居易,比如元稹……
人的出名需要際遇,張祜也是,但他選錯了時間點。
張祜為什么寫這首詩?這起源于當時白居易他們搞的同題詩會,啥同題?“何滿子”,這里簡單說下它的來歷:
在南宋計有功編著的《唐詩紀事》中有這樣的記載,唐玄宗后宮的歌舞團里有叫何滿子的,因事冒犯了皇帝,被判死刑。臨刑前,何滿子希望能再唱一首歌,而她悲憤的歌聲居然打動了蒼天,天色四蔽,玄宗知道后將她改判了死緩。
但白居易的說法不同,說是滄州有一位歌者犯罪,臨刑前請求哀歌一曲贖死,卻被拒絕了,之后,何滿子成了悲歌的代名詞,并傳播開來成為流行曲。
白居易關于“何滿子”的同題詩這樣寫:“世傳滿子是人名,臨就刑時曲始成。一曲四調歌八疊,從頭便是斷腸聲?!痹〉热艘灿性娮?,但張祜寫得巧妙。
這種纏綿悱惻的宮怨情感,正好符合公眾的審美需要,古往今來,八卦,尤其是皇家深宮的八卦,是人們所津津樂道的。此詩一出,長安紙貴,同題詩中它最為人所追捧。
后來唐武宗有個妃子孟才人,吹得一首好笙,當武宗病將去時,孟才人唱了這曲《何滿子》后氣絕倒下,太醫檢查時余溫尚在,但肝腸已斷。而武宗也多情,據說他下葬時棺槨不能起,移來孟才人靈柩后,武宗棺槨才能抬動。
這個時候張祜就在嘉興周邊游蕩,聽到這個消息時,感嘆不已,賦詩憑吊:“偶因歌態詠嬌顰,傳唱宮中二十春。卻為一聲何滿子,下泉須吊舊才人?!?/p>
隨著著第二首詩的傳唱,這個故事更增加了魅力。
本來這傳唱一時的詩,也許可以成為張祜進入帝國頂級文人圈的敲門磚,哪里知道張祜的狷介性情在這時暴露無疑,當第一首詩長安紙貴,在別人紛紛恭維這首詩的時候,他輕描淡寫地說,這只是我信口胡謅的,不值一提!
這么說,瀟灑是瀟灑了,但這讓那些寫同題詩的大佬情何以堪。
3
首先說說這首詩帶給張祜的正面影響,在詩人輩出的唐代,一首好詩帶來的沖擊波會非常震撼,公眾傳唱時的推波助瀾不必說了,廟堂之上的大人物同樣也會創作者視之為奇才。
在教育不普及的遙遠年代,學而優則仕是一條終南捷徑,而詩人無疑更容易引人注目。張祜的詩才自然被人所矚目,比如當時的大佬令狐楚,元和年間把持中書省權柄的實權人物,他憐才,也想把這樣的高才收羅到門下,出于這種伯樂的心態,在沒有通知張祜本人的情況下(也可能他已經知會過張祜,擔心高氣傲的張祜不以為然),他派人搜集了張祜的詩作,親自挑選了三百多首制成詩集,向唐穆宗舉薦張祜。
令狐楚的舉薦信對張祜贊譽有加,說其詩賦風格罕有人比。
穆宗看了張祜的詩,的確寫得好,在唐宋時期,除了極少數的皇帝之外,坐在九五至尊位置上的人,大抵有著良好的藝術修養。
穆宗想給令狐楚一個面子,把張祜召到京師,想授予他官職,但當時也可能是一閃念,也可能是出于御下的手段:玩平衡。穆宗又征詢另外一個他所寵信的大臣的意見,這個人就是當時的翰林學士承旨元稹。元稹的知名度在后世比張祜大得多,但他的存在,對張祜顯然是一種錯誤。
元稹自己是天下知名的才子,卻不把寫詩看作是從政的登云梯,他告訴穆宗,寫詩只是小道。
對元稹的這一行為,一般認為出于他睚眥必報的性格。元稹愛財好色,這樣的人,要說一定有多執拗則未必,生活中我們或許會有這樣的感受。除了是詩人,元稹還是一個政治生物,他的一舉一動當然有自己的考量,他和令狐楚不是在同一個陣營里,把令狐楚賞識的人剔除出去顯然也是日常政治的一部分。
作為白居易的好友,政治上的自覺性元稹顯然高于白居易。
這一年,張祜三十歲,而立之年,但他的長安之行沒有讓他立起來,他因為被舉薦時飄飄然的心輾轉成泥,離開長安,他自己再讀入長安時寫的《京城寓懷》估計是五味雜陳:
“三十年持一釣竿,偶隨書薦入長安。由來不是求名者,唯待春風看牡丹。”
可惜春風不與。
(我看過另外一個記載,錄在這里:說是張祜多年跑官不成,到了太和三年(829),時任天平軍節度使兼東都留守令狐楚,精選張詩300首,并寫了薦表,讓張祜赴長安進獻唐文宗。尚書左丞元稹因與令狐楚宿有積怨,便對無辜的張祜極力貶低中傷。因為新舊《唐書》中都沒有張祜的記載,姑且放在這里,作為一個補充)。
但就我個人的觀點,元稹說的不無道理,張祜的恃才傲物并不一定適合官場,他的政治敏感性極端遲鈍,“猩猩血彩系頭標,天上齊聲舉畫橈。卻是內人爭意切,六宮紅袖一時招”等詩句明顯在詆毀穆宗的清譽,如果是承平之年這也許是佳話,但在安史之亂后寫這些多少有些不合時宜,哪怕是確有其事。
張祜后續的表現也證實了這一點,在他孤獨走出長安的身影后,留下了一首《書憤》:“三十未封侯,顛狂遍九州。平生鏌铘劍,不報小人仇”。
那種自負和偏狹從字里行間散發出來,其實,這樣的人,是當不好官的,可惜自己總是看不到自己的盲點,但別人會看到。張祜在蘇州城里住久了,又跑到長安求官,但一次次鎩羽而歸。
張祜是一個純粹的詩人,沒有那些溝溝壑壑,但一個純粹的人或許可能有某些地方的才華,卻并不能雄軀一震就天生我才的。
在后來的很多年里,張祜寫了大量的投刺詩給當朝權貴,以求謁見,魏博節度使田弘正、河東節度使裴度、淮南節度使李紳、河東節度使李聽等眾多朝中軍政大員都收到過他的詩作,但沒有一個人把他當作王佐之才。
這樣過了十年,中間曾經短暫在徐州節度使李愿、魏博節度使田弘正等處充當幕僚,忽忽到了四十歲,張祜變得心如止水,一生大抵也就這樣了,何況作為一個富貴閑公子,最后一次離開長安時,居然落魄到身無分文,這有他的《愛妾換馬》詩為證:“粉閣香綃華廄空,忍將行雨換追風。休憐柳葉雙眉翠,卻愛桃花兩耳紅。侍宴永辭春色裏,趁朝休立漏聲中。恩勞未盡情先盡,暗泣嘶風兩意同”。
浪子回家后,他這樣寫:“行卻江南路幾千,歸來不把一文錢。鄉人笑我窮寒鬼,還似襄陽孟浩然”。
張祜的遭際當然讓人同情,但如果換一個角度去看,那么多年的人設經營后,難道到他落魄至此時,找不到一個資助他或者借錢給他的友人嗎?也許是出于羞怯和羞愧,也許是他不屑于求人。
4
無論哪一個版本的傳說,元稹都像是一道巨大的陰影,似乎是他的阻擋讓張祜郁郁一生,但事實果真如此嗎?起碼從一些細節去看未必如此,比如和元稹相交莫逆的白居易、李紳,他們都對張祜非常的友善,而后世的一些推測,也大抵建立在“有罪”的污名化論斷上。
先說白居易,他很欣賞張祜的《觀獵詩》,認為與王維的觀獵詩相比難分優劣。
王維的《觀獵》在后世非常的出名,詩如下:“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回看射雕處,千里暮云平?!笨芍^千古絕唱,白居易把張祜的與之相提并論也可想見張詩在他心中的份量。
我們不妨讀讀張詩《觀徐州李司空獵》:“曉出郡城東,分圍淺草中。紅旗開向日,白馬驟迎風。背手抽金鏃,翻身控角弓。萬人齊指處,一雁落寒空?!?/p>
關于這兩首詩的賞析和優劣,一直都有比較性文字,有興趣的可以自己去讀。在白居易到杭州當刺史時,發生過一件事,白居易準備在杭州舉辦一次詩會,為朝廷選拔人才。詩會由白居易出題面試,勝出者可赴長安應進士試。
張祜從蘇州到了杭州拜見白居易,互道久仰后,白居易設宴款待。
在詩會舉辦前夕,元稹向白居易舉薦了另一個青年詩人徐凝,徐凝是現在的桐廬人。一般的說法就是白居易與元稹相厚,屈貶張祜,判徐凝勝出,選為解元。這個觀點以唐末皮日休的《論白居易薦徐凝屈張祜》作為代表:“祜元和中作宮體詩,詞曲艷發,當時輕薄之流重其才,合噪得譽。及老大,稍窺建安風格,誦樂府錄,知作者本意,講諷怨譎,時與六義相左右,此為才之最也?!镌谠讜r,其譽不甚持重。杜牧之刺池州,祜且老矣,詩益高,名益重?!?/p>
這種評價還算持正,張祜自己當然有懷才不遇、生不逢時的痛苦,他這樣寫:“唯恨世間無賀老,謫仙長在沒人知!”
但真的是這樣嗎?我們先說徐凝,生卒年均不詳,年歲和張祜差不多,兩個人還是非常好的朋友。明人楊基這樣說徐凝:“李白雄豪妙絕詩,同與徐凝傳不朽”。這是不是拔高了我們先不說,但有一點值得指出的是,徐凝的詩才并不差,他的“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隱隱有蓋過杜牧和張祜的揚州詩之勢。
“一生所遇惟元白,天下無人重布衣。欲別朱門淚先盡,白頭游子白身歸?!边@是徐凝第一次游歷長安后所寫,當時他是拜在韓愈門下,但韓愈和白居易素有間隙,白居易在徐凝和張祜之間難道會不分青紅皂白的取舍嗎?
有一個故事是說,白居易到杭州開元寺觀牡丹,見徐凝題牡丹詩一首,大為贊賞,恰好此時張祜來了,三人相聚甚歡。后來白居易判徐凝題牡丹詩勝出。
張祜的《杭州開元寺牡丹》是這樣寫的:“濃艷初開小藥欄,人人惆悵出長安。風流卻是錢塘寺,不踏紅塵見牡丹?!?/p>
徐凝的牡丹詩有二首,都放在這里評判:
“何人不愛牡丹花,占斷城中好物華。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嬌萬態破朝霞?!薄赌档ぁ?/p>
“此花南地知難種,慚愧僧閑用意栽。海燕解憐頻睥睨,胡蜂未識更徘徊。虛生芍藥徒勞妒,羞殺玫瑰不敢開。惟有數苞紅萼在,含芳只待舍人來?!薄额}開元寺牡丹》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僅就這兩首同題詩來說,白居易判其勝出也在情理之中,不能夠一味以陰謀論去揣測,何況當時通訊遲緩,未必能夠及時授意。
要說徐凝,從時間的長度上去看,他所受到的委屈比張祜更甚,徐凝寫有一首《廬山瀑布》:“虛空落泉千仞直,雷奔入江不暫息。萬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
好不好?我讀時覺得氣韻綿長,和李白的廬山詩各有千秋,寫出后也為人所稱道,但后來蘇軾的譏評使徐凝的《廬山瀑布》一落千丈?!稏|坡志林·記游廬山》記載:當年蘇軾游覽廬山,一邊走一邊讀《廬山記》,讀到李白的《望廬山瀑布》,他欣欣然;讀到徐凝的《廬山瀑布》,便皺起了眉頭。在廬山開元寺蘇軾揮毫寫下:“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詞。飛流濺沫知多少,不與徐凝洗惡詩?!?/p>
大師評定其為惡詩,這多少帶有個人的喜好和偏見,而徐凝此詩漸不聞于文壇,好在文人相輕也相重,南宋洪邁在《容齋隨筆》中對徐凝這首詩時尤多稱譽,“皆有情致”,而清代詩人蔣仕銓在《開元瀑布》中說:“太白已往老坡死,我輩且乏徐凝才?!?/p>
因為元稹,因為張祜,白居易也成為一段文壇公案的主角。后人同情張祜,卻沒有來由貶低了其他人,這不得不說是一種遺憾。倒是在《詩學淵源》中有一句公道之語:“張祜……與徐凝齊名,為元、白所重?!?/p>
我們無法穿越回當時的現場,但從細節中可以窺見一些蛛絲馬跡,中唐后,朋黨之爭越演越烈,你方唱罷我登場,政見的不同、性格的不合,導致相互攻訐,在后世以訛傳訛,或讓人信以為真。
5
在唐末張為所撰寫的《詩人主客圖》里,把張祜、羊士諤、元稹并稱為白居易的入室弟子,張祜之名猶在元稹之前。這當然只是一家之言,但可推測之間關系的遠近,而張為距離真實事件發生的年代極近,他的評述當然可以做為一種參考。
張祜的一些詩,和白居易、元稹所倡導的新樂府詩氣息相通,我們可以隨便摘幾句:“長聞為政古諸侯,使佩刀人盡佩牛。誰謂今來正耕墾,卻銷農器作戈矛。”“公租與私稅,焉得俱無傷?今年已憔悴,斗米百錢償。富農索高價,閉廩幾絕糧!”
這或許也是新樂府的另一個倡導者李紳厚遇張祜的根源,當時李紳任淮南節度使,張祜求見。李紳當然記得這個人,一曲《何滿子》珠玉在前,李紳大為歡喜。
李紳也是一個在時間中“被”面目可疑的人,我專門為他寫過,這里略去,總之他當時是正部級的實權人物,有資格飛揚跋扈的。
但張祜的呆氣又發作了,在謁見中,張祜自稱為“釣鰲客”。李紳笑問:“你釣鰲用什么做魚竿?”張祜說:“用彩虹?!崩罴澯謫枴坝檬裁醋鲷~鉤?”回答說:“用彎曲的新月?!痹賳枺骸坝檬裁醋鲷~餌?”回答說:“用短李相公做魚餌?!?/p>
李紳是個矮子,熟悉的朋友打趣他叫“短李”,而張祜這樣的回答既傲慢又無禮,也不知道天高地厚:李紳不僅僅是個詩人,也是握著軍權的地方大員。
好在李紳的氣度夠大,沒有被張祜激怒,他贈與張祜許多銀兩后客客氣氣送走了他。
或許在這個時候,李紳真正認同了元稹的看法,有些人只能待在合適他的地方,他可以高估自己,但旁人卻能看得一清二楚。客觀來說,這個時期的頂尖人物很多,以文揚名的除了白居易、元稹外,后世名聲很大的韓愈、柳宗元、劉禹錫等猶如繁花呈現,他們不僅享得文壇的鼎鼎大名,在官場上也都有作為。觀照他們的人生,盡管性格殊異,但無一不是世事洞明的人精。
文人不光相輕,還會惺惺相惜,撇開白居易判定張祜徐凝牡丹詩的是非恩怨,李紳對待張祜完全是青睞有加,又過了二十年后,小他很多年的好友杜牧替他出頭了,杜牧寫詩說:“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痹凇短破呗呻h》中說,杜牧贈詩給張祜,用“睫在眼前猶不見”譏諷元稹和白居易,其實也可能不是,只是嘲笑一下世人罷了。
公元844年,杜牧見到張祜,其時他剛到安徽池州擔任刺史,一到任,他要在池州發起詩會,而民間派的老詩人張祜排在邀請名單的首席,這個時候,張祜年已花甲,兩鬢如霜了。
杜牧對張祜的詩是真喜歡,吹捧起來不遺余力,在《酬張祜處士》他寫:“七子論詩誰似公,曹劉須在指揮中。薦衡昔日知文舉,乞火無人作蒯通。北極樓臺長掛夢,西江波浪遠吞空,可憐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詞滿六宮?!?/p>
晚唐詩人眾多,但卓然不群者卻稀罕,張祜、杜牧、李商隱、溫庭筠齊名比肩,大抵是當時的四大天王了。杜牧和張祜有著靈犀相通的地方,兩個人都出身名門,都是風流名士,對于揚州情有獨鐘,杜牧寫過:“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而張祜回憶揚州歲月時說:“今朝更有憔悴意,不堪風月滿揚州。”
杜牧看張祜,也許有著面對鏡子般的恍惚,他的落魄,他的潦倒,他的坎坷,都有可能是自己未走的那一條路,這或許是潛意識里杜牧對張祜有著不一樣的親切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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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無達詁,每個人讀張祜都能讀出自己的滋味,就如讀他的人生,像我讀張祜,有時會為他的一些世俗情懷而解頤一笑,比如這首《捉搦歌》,從古詩十九首中衍生過來,寫得多么有趣??!
“門上關,墻上棘,窗中女子聲唧唧。洛陽大道徒自直。女子心在婆舍側,嗚嗚籠鳥觸四隅。養男男娶婦,養女女嫁夫。阿婆六十翁七十,不知女子長日泣,從他嫁去無悒悒。”
到了853年(一說852年),七十多歲(一說六十五歲)的張祜如樹葉飄落,回到了大地之下。張祜的死,在后世又被演繹成詩讖。
多年前,他路過揚州時,寫過這樣一首詩:“十里長街市井連,明月橋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p>
現在,他果然死在隱居之地了。晚年的張祜,生活窮困潦倒,在生活上,他幾乎是一個低能兒,并不善于經營。但從他的詩句和當時人的描述中,他的貴公子的生活品味并沒有降低:房屋周邊綠樹成蔭,翠竹搖曳,而房間里滿室書畫圖籍和奇石樂器。
彌留之際,有風從揚州城里吹來,張祜可曾想到他這一生的成與敗?可曾想過他身后的榮與辱?
仿佛是一種宿命,和張祜過世同一年(或早一年),小他二十多歲的杜牧已被詩神所召喚,像是去另一個空間為他探路去了,在那里,也許張祜能夠意氣飛揚,能夠揮斥方遒,能夠有江山被他所指點,而人性,在千年之后亦然如此。
他能夠看到從另一條路上走來的自己。
【責任編輯 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