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石階上嘆氣的怪小孩

徐瑾

（一）

從前，有一個小孩，他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可是經常不在家。他有一個爺爺，一個奶奶，總是說他不聽話。他有兩只貓，三只狗，愛撇下他組團撒歡。 他好似有一千個煩惱，零個快樂，讓他總是忍不住嘆氣。

這天，怪小孩坐在石階上時，又忍不住重重地嘆出一口氣。

就像這樣：

“呼——唉！”

回家覓食的貓貓狗狗們，嫌他煩，賽跑似的溜出去幾百米。

他只好繼續這樣：

“呼——唉！”

爺爺奶奶從菜市場回來，以為他餓了，塞給他一塊蛋糕。

他吃完蛋糕，還是忍不住這樣：

“呼——唉！”

這可怕的嘆氣聲，被路過的風不小心帶到森林里，先落在一朵玫瑰紅的杜鵑花上，再被彈到紫薇叢里，又從榕樹中哧溜穿過，嚇得一棵跳舞草瑟瑟發抖閃了腰，最后吵醒了一只有起床氣的貓頭鷹，被一翅膀扇到了小溪里，泛起一串水泡，變成了這樣：

咕嚕嚕——哎呼呼——咕嚕嚕——哎呼呼！

小溪里正好有一個巴掌大的小精靈在劃船，水泡太大，把精靈的小船搖得翻了一個面，精靈狼狽不堪地翻進了水里，自己最珍貴的春衣也濕透了。

精靈咬牙切齒地撈出了那串嘆氣聲，使了一個法術，便在嘆氣聲中看到了小孩垂頭喪氣的樣子。

“無知的人！童年這么快樂，你居然不珍惜，只知道嘆氣——我要懲罰你做不成小孩。每嘆一口氣， 就發生一次變化，這樣你就明白，原本的自己有多幸福 了。”

這樣說完后，精靈打了一個響指，空中炸開一聲雷。

精靈的詛咒起效了。

坐在石階上的小孩，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

那里有一條路，延伸向遠方，路兩旁有很多熱熱鬧鬧的柳樹，柳樹里零零落落站著一些桃樹，春色正好，粉色點綴了大片的綠，一切都很好。

除了……

坐在石階上的小孩，又嘆了一口氣。

“呼——唉！”

仿佛一個信號，他感覺自己全身變得軟綿綿的，有風吹過，他甚至跟著風的方向開始軟綿綿地搖晃。

他變成了一株蒲公英。

“你每次嘆氣，都會變成新的形狀，這是對你的懲罰。”在變成蒲公英的那瞬間，他腦海里好像閃過這句話。

（二）

從前有一株蒲公英，是一個小孩變的。

做小孩的時候，他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孩，個子不高不矮，長得不好不丑，成績不好不壞。

除了喜歡嘆氣。

變成了一株蒲公英，小孩只不過慌張了幾秒，又鎮定了下來。

既然能再變，好像也不需要害怕。而且，這肯定是一個夢吧。

這里應該剛下過雨，他的附近有一片小水洼，小孩低頭一看，自己真是一株標標準準的蒲公英：鵝黃色的花瓣，翠色的莖，裂片三角形的葉子。可是這樣一株蒲公英，卻是生活在麥田里。

這讓他有一些孤單，可是還沒等他嘆氣，便感覺旁邊傳來了嘻嘻的笑聲，左邊一株麥苗輕輕地靠在了他身上。

“遵守約定，讓你久等啦！”

“什……什么？”

“咦，你不知道植物家族的約定嗎？”

蒲公英小孩有點兒羞愧，即使在夢里，他好像也不是很合群，還是這么“奇怪”。

幸虧這朵靠過來的麥苗很善解人意，他不忍心看見蒲公英小孩窘迫，仗義地用自己的葉子搭在蒲公英男孩的莖上，就像人類的擁抱一樣。

“每一株植物能活動的范圍很有限，所以植物間的約定就是——每天給身邊的植物一個擁抱，我擁抱了你，你擁抱另一邊的麥苗，那一株麥苗彎彎腰可以抱到田埂那頭的油菜花，油菜花們會隨著風像波浪一樣擁抱到遠方，最后抱到小溪……這樣算起來，我就擁抱過小溪啦。”

“好像很有道理。”

“那還等什么，朋友，快點擁抱另一邊的朋友吧。”

擁抱對于蒲公英小孩是一件陌生的事情。他有點兒羞澀，即使他現在的臉是一朵黃色的蒲公英花，可是他發誓他的臉紅了。

他認真地抱了抱右邊那株小麥苗。

麥苗歡快地笑了笑，把擁抱傳遞下去。

這天，擁抱傳遞到田埂那邊的油菜花地時，飛過一只鳥，鳥兒快樂地掠過油菜花，飛到了藍天上。

我今天擁抱過藍天——蒲公英小孩滿足地想。

沒多久，蒲公英小孩的花謝了，他長出了種子，每一顆種子上都帶著一把白色的小傘。

原來那棵麥苗說得不是很對，雖然大多數植物的活動范圍有限，可是蒲公英卻是被大自然眷顧的，至少現在，有風吹過時，他可以搭上順風車去旅行。

剛這樣想著，便來了一陣風，蒲公英小孩，不，現在他是一粒蒲公英種子，晃晃悠悠飛到了空中，雖然他自己也能飛到藍天上，可是看著大地上那些越來 越小的麥苗、油菜花、小溪，他卻覺得有點兒孤單。

他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呼——唉！”

為那些擁抱。

他感覺到了涼颼颼的水在他全身滑過。

他變成了一條小丑魚。

（三）

變成小丑魚的那瞬間，小孩想到的是：果然嘆氣會讓自己變身呢。

小丑魚小孩搖了搖自己的尾巴，在海里游了起來。

他從沒在水里面生活過，做一條魚的體驗不是很好，海底有些黑，雖然他現在是一種冷血動物，可是他還是覺得冷，冷得讓他有點兒害怕。

陌生感是恐懼的來源。小丑魚小孩突然想到了這句話，他覺得很有哲理。

幸虧還能變身，小丑魚小孩認真地思考要不要嘆氣時，突然被一大群金槍魚裹挾在隊列里，一起沖向前方。

“等等，你們要去哪里？”

金槍魚的領頭居然是一條鯽魚，鯽魚親昵地用尾巴甩了甩小丑魚小孩的背脊，歡快地說：“你好！你是第一次參加魚兒唱唱唱大會嗎？”

“魚兒唱唱唱，那是什么？”

還沒等到鯽魚回答，小丑魚小孩聽見了“咚咚咚”的鼓聲順著水流傳來。

隱約還有螺類號角的聲音、笛子聲、快樂的大笑聲、高聲的吶喊。

興奮的金槍魚群帶著他游進一片珊瑚礁，他只看了一眼，就嚇得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

珊瑚礁里居然藏著一個海底大廣場！

水母們游在靠上一點兒的地方，打下五顏六色的光，一條珊瑚魚在唱歌，廣場上上下下圍著幾百條各種形狀的魚，正陶醉地跟著旋律晃著尾巴。

哇！這簡直就是一個海底歌唱大賽。

珊瑚魚唱完后，魚兒們一起吐出彩色的泡泡喝彩。小丑魚小孩也忍不住噘圓了嘴。

突然，一個巨大的陰影壓了下來，小丑魚小孩哆哆嗦嗦地抬頭看——居然是一條鯊魚。

他嚇得立刻就想逃，可周圍的魚兒們卻都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快逃啊，有鯊魚……”

“這里是魚兒唱唱唱大會，在這里只能唱歌，不能捕食。你是第一次參加吧？”

說話的是一只巨大的章魚。

可章魚并沒有嘲笑一無所知的小丑魚小孩，而是很大方地把手上的話筒遞給了他。

“作為新朋友，你可以先唱哦。”

“可是，我，不會唱歌。” 小丑魚小孩沮喪地說。尤其是，在這么多目光的凝視下。他很少被這樣重視。

“沒事。生物的本能讓我們互相追逐廝殺，可是孤單的心讓我們渴望被全世界注視，所以，大膽地唱吧，讓大家更了解你。嗯，別擔心，我先來給你示范。”

章魚友好地把話筒拿了回去，對著頭頂的水母們大喊一聲：“燈光關閉，謝謝。”

透明的水母們嘻嘻笑著把身體里的光都熄滅了，只剩下天光透過晃悠悠的海水暈在魚兒們身上。

“我的小名叫八爪魚，也有點兒壞脾氣，我喜歡鉆進小孩的夢境，抓出黑色的壞東西，你們討厭的墨汁，那是我當英雄的證明——嘿喲喲，嘿喲喲——孩子們，你們甜蜜地睡吧，閉上溫柔的小眼睛。”

有一條三文魚哈哈大笑起來。“章魚，你的歌一點兒旋律都沒有，不過——魚兒唱唱唱，唱出自己最重要。大家為章魚歡呼！”

章魚快樂地鞠躬，招呼小丑魚小孩上前。所有的魚兒都認真地瞪大眼睛，等著聽。

小丑魚小孩深吸一口氣，感覺很緊張。被認真地凝視，這樣美好的事情，也只能在夢里吧，在開口唱之前，小丑魚小孩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呼——唉！”

然后他感覺身體越來越重，像一塊石頭一樣。

他變成了一塊大青石。

（四）

石頭小孩躺在一個有點兒荒涼的院子里，不過有風吹過，感覺還不錯。他想打聽一下這里的情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他努力地想發出聲音，咳嗽、吶喊、唱歌，可是都不行。

對了，嘆氣，嘆氣就會變身，不做石頭就行了。

可他努力地想嘆氣，用盡最大的力氣，卻嘆不出來。

學會“擁抱”和“唱歌”讓他以為，變身是一個美夢，可是連嘆氣都不行的石頭，讓小孩驚恐地意識到，他會永遠用石頭的身體，僵硬地活著。

沒有人比我更倒霉——我陷在一個噩夢里醒不來了，石頭小孩絕望地想。

這夜下起了雨，雖然不大，但淅淅瀝瀝地沒完沒了，作為石頭的小孩，有點兒想哭，但是，石頭流不出眼淚，也發不出哽咽聲。而黑夜里，誰又會注意到一塊灰不溜秋的石頭？所以，他越來越難過。

突然，一個柔柔的聲音在石頭小孩旁邊響起來。

“嘿，你是在傷心嗎？”

石頭小孩看看四周，雨夜的月亮也似乎冷得受不了，躲了起來，所以石頭小孩看不太清是誰在說話。

“雖然看不見你，但是我感覺你好像很傷心，不過，一切都會好的，別難過了。”

“一切都會好的——哪里有那么輕松？”石頭小孩沉默地想，“做植物的時候可以擁抱，做魚的時候可以唱歌，可做石頭什么都不行！”

雖然沒得到回應，但是那個聲音并沒有生氣，繼續和石頭小孩聊天。

“嗯，要不我給你念詩吧，每次不開心的時候，我就會念幾句詩，心情很快就好啦。”停頓了一下，那個聲音慢慢地，帶著滿滿的虔誠，開始念詩。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哈哈，不過我還沒見過鴨子，如果見了，你猜他們會不會喜歡我？”這個聲音興致勃勃地說。

“那要問鴨子。”石頭小孩默默想。

“還有，還有——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嗯，不知道我的花是深紅還是淺紅呢？”

“原來是一株沒煩惱的小桃樹呢，難怪這么樂觀。”石頭小孩無奈地想。

“不過，”小桃樹的聲音突然鄭重起來，“我最最喜歡的一句詩是……”

石頭小孩不由自主認真聽起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小桃樹的聲音仿佛嘆息一般在淅淅瀝瀝的雨夜里彌漫，“這句詩真是太美了。我聽鳥兒說，最美的桃花就是這樣的，所以，我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叫桃夭夭，好聽吧！”

“桃夭夭。”石頭小孩在心里默默地重復了一遍。 再后來，桃夭夭又說了好多好多的話，念了很多和桃花有關的詩，還重復了足足八次“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雨還在一直落著，落著，但不知道為什么，石頭小孩覺得沒那么冷了。

（五）

第二天是個很好的天氣，天空被雨勤勞地洗過一晚，驕傲地展示著自己的藍，白云快活地在藍天上互相追逐，陽光的溫度剛剛好，一切都很美妙，除了—— “她，她，她……”石頭小孩震驚地在心里吶喊——“她怎么是這樣的？！”

桃夭夭好像聽見了石頭小孩的心里話，輕微地晃了晃自己的樹葉，“嘿，早上好！今天真是個好天氣啊！”

天氣是真的好，桃夭夭卻真的不好！

她是一棵桃樹沒錯，但卻是一棵長在夾縫里，還不足半米高的瘦弱桃樹，樹干細弱，樹葉稀疏。不知道是哪個調皮的孩子經過，隨手扔的一顆桃核，居然破土發芽了。可是兩座屋子雖然都破敗不堪了，卻還依然整齊地站著，一東一西，中間不過大半米的寬度， 結結實實地把桃夭夭困在了里面。

“真可憐，”一株草偷偷對同伴說，“桃夭夭根本曬不到太陽，她很快就會死的。”

“屋爺爺們也很抱歉。”東邊的老屋子上站著一只燕子，正遺憾地搖著頭。

是啊，屋子們的確沒辦法，如果可以動，屋子們很愿意往兩處挪一挪，給桃夭夭一些空間，如果桃夭夭自己可以走動，也很愿意跳到大大的院子里，和草兒們一起繁茂生長。

但是大家都沒辦法，而在夾縫里的桃夭夭，就這樣瘦瘦弱弱地立在那里，每天只有在太陽經過夾縫的正上方時，才能勉強抓到一點兒陽光。

可這點兒陽光，對植物來說，真是太少、太少了。

石頭小孩突然想到桃夭夭的名字由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樣的桃夭夭，真的能開花嗎？石頭小孩突然有點兒心疼。

“其實也沒什么啊，我還可以向上生長，只要我能長得比兩位屋子老伯高，我就可以開花了！”仿佛感受到大家的心疼，桃夭夭樂觀地說。

石頭小孩打量著兩座屋子，西面的那座足足有三米多高，東面的那座矮一點兒，但是也有兩米多。

“可是，你什么時候才能長得比屋子老伯高啊？”一株草小心翼翼地問。

“一年不行，就兩年、三年，總有一年，可以的！” 桃夭夭開心地說，“到時候，朋友們，你們一定都會喜歡我的花的！”

真的有那么一天嗎？石頭小孩不太確定，而且，他也說不出話，只能默默地看著。

桃夭夭剛剛稱呼自己為“朋友”，多美好的字眼啊。雖然自己是一塊沒用的石頭，但是，他會認真地注視著桃夭夭，默默在心底為她加油，祝福自己的朋友實現愿望。

（六）

石頭小孩和桃夭夭相識在一個春天，等到第二年的春天，桃夭夭還是沒有長出屋頂，但長高了一點兒。

到了第三年的春天，桃夭夭還是沒有長出屋頂，不過又長高了一點點。

到了第四年的春天，桃夭夭又長高了一點點。

到了第五年的春天，桃夭夭又長高了一點點。

石頭小孩慢慢有了信心，默默算著，這樣，差不多第六年的春天，桃夭夭就可以長得比東邊的那座屋子高了。有了一面的陽光后，第七年大概桃夭夭可以多長一點兒，很快就能比西邊的屋子高，第八年，就能開花了吧。

雖然自己還是一個石頭小孩，卻總覺得一年比一年開心了。

而桃夭夭大概也算到了這個時間，整個春天和夏天都嘰嘰喳喳地快樂地讀詩。

可是這一年秋天的時候，大概是某陣風心情不好，開始瘋狂地在天地間亂竄，在遇到兩座屋子組成的小小夾縫時，感覺受到了挑釁，愈加猛烈。桃夭夭雖然長高了不少，卻還是細細長長的個頭，風每刮過一次， 桃夭夭就仿佛要被連根拔起。

呼……呼……風越來越大，燕子護著啾啾叫的小燕子們躲進了窩里，小草們壓低身體匍匐在地上瑟瑟發抖，連老屋都撐不住了，一扇窗戶“哐當”一聲，砸在了地上。

石頭小孩應該慶幸自己是一塊大青石，而且足夠有分量，這樣的風對他并沒有任何傷害，但是他卻好痛恨自己只是一塊石頭，沒有用的大石頭，看著被風刮得快斷掉的桃夭夭，什么忙都幫不上。

“加油啊，桃夭夭，別放棄啊！”石頭小孩在心里吶喊，可是他的聲音卻連石縫都鉆不出。

“朋友們，我快要堅持不住了……”桃夭夭吃力地說著。桃夭夭的葉子幾乎都被吹光了，一些細一點的枝干也早斷了。

“我真的不想放棄，我想長高、開花，去體會一下詩里的‘灼灼其華，但是，我撐不住了。”

“桃夭夭！”小草們哽咽起

來。

“再……再見了……我的朋友們，你們別難過。對了，石頭，雖然你一直不說話，可是我能感覺到你心里的想法，你是一個很好的朋友，很高興認識你……”

桃夭夭仿佛泄氣了一樣，根從土里被撕扯出來，整個身體無力地順著風奔跑的方向倒下。

石頭小孩拼命地想往桃夭夭的那邊挪動，身上的每一處棱角都在努力掙扎，永遠都做一塊石頭也不要緊，至少還有朋友，如果連朋友都沒有了，那石頭的生命里就真的一片黑暗了。

我只希望我的朋友能好好長大，每一片葉子都沐浴陽光，然后開出花，像這個美麗的名字一樣——“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在桃夭夭快被連根吹起的時候，石頭小孩的身體里好像爆發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居然往前面滾動了一下，擠進了屋子間的夾縫里，堅定又輕柔地壓住了桃夭夭的根，神奇地把桃夭夭固定在了土地上。

風似乎也被石頭小孩驚到了，居然小了一點兒， 又小了一點兒，慢慢，跑遠了。

（七）

風過后的第二天，又抬起頭的小草們擔憂地討論著昨晚的風，也忍不住感慨桃夭夭的命運。

但是石頭小孩知道，桃夭夭還活著，被自己壓住的根部里，浮動著微弱的生機。

桃夭夭會好的，先把根長回土壤里，再朝著陽光認真長高，最后開出最美的花，比所有詩里歌頌的都美的花。石頭小孩堅信不疑。

石頭小孩開始在心里默念詩，先是“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然后他想告訴桃夭夭，如果鴨子們看見她，一定會喜歡她，愿意和她做朋友。

接著是“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石頭小孩開始猜測桃夭夭開出的花的顏色，但是不管是深紅、淺紅、粉紅，或者不紅，應該都很美。

當然，石頭小孩默念得最多的還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他每天在心里讀一百八十遍，讀累了，就發發呆，想想曾經做一個小孩的日子。

那時候自己為什么會嘆氣呢？

很漫長的石頭生涯，好像讓他已經想明白了。

爸爸和媽媽一直不回家。他羨慕有爸媽在身邊的小孩。

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喜歡安靜的孩子，他卻沒那么“聽話”。

養了小貓小狗，看見他們開心地玩，自己更孤單。

他缺一個擁抱，缺一次被所有目光注視的機會。這讓他的心里空空的。

可是大人不會覺得小孩有煩惱。

空空的心里，每次有期待無望地刮過，便是一次嘆息了。也不會有人關心小孩為什么嘆氣。

小孩必須是快樂的——不快樂的是怪小孩。

這天，石頭小孩默默地想著，自己一定是石頭做久了，有點兒傻了，居然覺得做石頭也挺好，如果桃夭夭再活過來，就更好了。

天空在這時候下起了雨。 雨中，桃夭夭舒展枝葉，真正地活了過來。

（八）

終于到了第六年的春天。這一年格外好，雨水總是來得很及時，而陽光也好像總是在小夾縫的上方多停留一會兒，風大概對自己曾經的暴躁有點兒羞愧， 總是輕輕柔柔地吹著，桃夭夭在這一年，長啊，長啊，終于快超過東邊的老屋子了。

第七年的春天，一個清晨，石頭小孩還在熟睡，突然感覺什么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以為是下雨了，迷迷糊糊地想著，有雨也不錯，桃夭夭應該很開心。然后他聽到了一點兒抽噎的聲音，是桃夭夭的聲音，他急忙向桃夭夭看過去。

桃夭夭所有的樹葉都在顫抖，但是她很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然后小心翼翼地晃動自己最頂上的一片嫩嫩的可愛小芽，欣喜地說：“石頭，你看。”

這片長得比屋頂還高的小小嫩芽，驕傲地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中，整片葉子都閃閃發光。那光芒，讓石頭小孩又一次想哭。

第八年、第九年飛快過去。終于到了第十年的春天，桃夭夭開花了。

桃夭夭開的是偏深紅色的花，花瓣是重瓣的，石頭小孩凝視著桃夭夭，覺得她美得就像被夕陽親吻過的晚霞，果然就像詩里面說的一樣，“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雖然自己會永遠是一塊石頭，但是，這一刻，石頭小孩真的釋懷了。

從藍藍的天空里，傳來鳥的叫聲。空氣里有溫柔甜蜜的香味。陽光從桃夭夭的花與葉里穿過，暖暖地在石頭小孩身上跳躍。

他不知不覺從心里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

“呼——”

（九）

遠處森林里，在晾曬春衣的精靈聽到了這聲嘆息。

他突然有點兒羞愧，為剛剛輕視了一個小孩。

他想起了精靈媽媽的話。

“每個孩子都有煩惱，他們的煩惱是真實的，也應該被珍惜。”

精靈慌慌張張地收回了自己的詛咒。他是一個被善待的小孩，也應該善待別的小孩。

于是，石頭小孩，又變成了坐在石階上的怪小孩。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

那里有一條路，延伸向遠方。路兩旁有很多熱熱鬧鬧的柳樹，柳樹里零零落落站著一些桃樹，春色正好，粉色點綴了大片的綠，一切都很好。

媽媽從遠方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