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東酒徒 文


烹飪是門技術,更是一門藝術。其中的分支──烹飪原料學也帶點博物學的性質。不少古代飲食典籍里,都有對原料物性的描述,而流傳在民間的俗、俚語,也有一些經驗之談。比如蘇南的一句諺語“青魚尾巴鰱魚頭”,說的是青魚最鮮美的部位是尾巴,鰱魚最肥腴之處是魚頭。
青魚體長,身子亞圓筒形似草魚,尾部扁平,體色青黑,又稱“青鯇”。青魚喜食各類水生昆蟲及螺螄。它長有一副堅硬的大槽牙,螺螄吸進去,“咔”一下就能咬碎其殼;咬碎了再吐出來找螺肉吃。青魚力大。我有一位業余喜歡打籃球的朋友,他長得高大結實。有次我們去捉魚,碰到了一條大家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網逮住拋上岸來,拿去過稱一看,原來這是一條五十多斤重的大青魚!回到家,用菜刀把尾鰭斬下來貼墻上,竟然有一把折扇那么大。
所謂“青魚尾巴”是青魚尾部那一段,非指尾鰭。青魚尾用來做“紅燒劃水”最妙。劃水,即魚尾。因魚在水中游弋,靠魚尾左右擺動,故名之。把青魚尾治凈后,不要斬去尾鰭。一來是為著外形的美觀,二來大的青魚鰭骨是中空的,富含脂肪。順脊椎骨橫切四刀,便呈我們人的手掌狀,這就便于入味了。油鍋旺火,蔥姜熗鍋,投魚尾,煎至發黃時,顛鍋將魚尾翻身再煎;烹料酒、醬油,下紅糖,清水沒之。大火煮沸,入味后小火燜。起鍋,鍋內留湯汁,勾芡并淋油,澆于魚尾上即成。若不勾芡,可將鍋內湯汁旺火收稠澆于其上,是為自來芡。自來芡,就是說利用魚自身的膠原蛋白使湯汁濃稠。燒劃水,濃油重醬,肉脂豐腴,口感鮮美,因此,這也是蘇常地區廣受歡迎的一道名菜。
青魚尾也可拿來蒸。一般蒸的菜肴貴乎新鮮,食其本味。而要做清蒸青魚尾,卻須反其道而行。魚尾用細鹽抹之,拍花椒腌漬兩三天,蘇常人謂之“跑咸魚”。腌好以后蒸而食之,魚肉細嫩微咸,比新鮮的更具風味。
青魚與鰱魚、鳙魚、草魚合稱“四大家魚”。因為鰱和鳙的外形體態有些相似,所以本鄉常熟人稱鰱為白鰱,稱鳙為花鰱,兩者又統稱鰱魚。花鰱的頭部特大,約占體長的三分之一,故又稱“胖頭魚”。所謂“鰱魚頭”,在吃客眼里特指花鰱頭(鳙魚頭)。而白鰱頭較之花鰱頭略小,但品質卻相差無幾。
鰱魚巨口細鱗,體背厚實,體色暗黑者為鳙,體色銀白者為鰱。鰱魚一般棲于河流中上層,吸食浮游生物及藻類。每年一到鄉下秋收的季節,載滿稻谷的掛機船“啪、啪、啪”地駛過河面,經常有受到驚嚇的鰱魚競相躍出水面,一不小心就跳進了船艙,這才真的是天上掉下來的美餐,帶回家就可以打牙祭。鰱魚具有群居的特點,比如你在橋面上撒下“趕魚網”,靜候片刻,就很有可能遇到鰱魚群。待繩上的浮子亂動時,奮力起網,少則五六條,多則十幾條。由于鰱魚身上黏液很多,往往會粘在魚網上,而且氣味很腥,所以本鄉人貶稱“鰱鼻涕”。對于那些一斤左右的小鰱魚鄉民一般都不要,一是怕腥味,二是懶得去宰殺,因此多數都會扔回河里。
鰱魚肉質軟嫩細膩,有點面,骨刺細小且多。魚頭則為全身的精華所在,富含膠質,配以豆腐、粉皮、粉絲之類熬煮,湯汁濃郁,洵為佳饌。如“砂鍋魚頭豆腐”、“砂鍋拆燴鰱魚頭”,皆為名菜。曾從友人處得一法,到大冬天羊肉上市時,以羊雜湯煮白湯魚頭,最后撒上芫荽或蒜花,一鍋熱氣騰騰的濃湯上桌時,滿屋飄香。魚羊合而為鮮,那滋味和營養自是沒得說。不過這做法實在是有些奢侈,鰱魚頭宜白湯。先起個油鍋,再下魚頭兩面煎黃。隨后下姜、蒜、料酒并大湯大火地久煮久沸,等到湯水濃白且火候到時,再轉微火慢篤。待魚頭骨酥肉爛時,即可調味出鍋矣。
說起做鰱魚頭,杭州城最出名的有兩家,連蘇常人也不得不甘拜下風。一是山外山菜館,店里的招牌菜是“八寶魚頭王”,取材千島湖有機鰱魚頭,據說是所費不貲,半個魚頭兩百元;另一家是“王潤興”酒樓,所做“乾隆魚頭”更是名聞遐邇,凡是去那里吃飯的客人,幾乎沒有不點此菜的。其實,乾隆魚頭就是紅燒魚頭豆腐,所用的一味調料是豆瓣醬,風味獨特。此菜冠名“乾隆”,當然和這個好吃的“皇飯兒”有點關系──小老百姓閑著時總喜歡拿皇帝來說事,這倒也給飯館的金字招牌增色不少。
青魚尾巴鰱魚頭,名不虛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