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是眾人（組章）

馬東旭

喜歡抽煙的人

有時他喜歡抽一根香煙，煙也在緩慢地抽他。

風也抽他。

他抽風。他坐在十六樓高的陽臺上，孤零零地望向窗外。稀薄的往昔沒有一件事值得驕傲，在腦子里一閃而過。夕光照著他的黑臉頰與照著的黑葡萄架毫無差別。

他狠狠地抽。抽到每一根毛細血管里，抽到夢的縮影里。把自己抽成白骷髏。生活給予他的僅僅是一臺無形的抽水機，令身上的水分日漸耗損。

他內心的圓柱越來越傾斜，曾經的莊嚴變成破敗。他把煙蒂彈向窗口如此輕易，好像要把自己也彈出去，偶爾能傾聽到他的不知所言。這煙蒂披上靈魂的羽衣，在空氣中享受墜落的過程，螺旋中編織著天堂的模樣。

這煙蒂像一個人從夢中向外跳傘時的傘，但去向不明。

論葫蘆的作用

一只葫蘆里裝的什么，我看不見。

有個成語叫懸壺濟世。

多么美好的詞啊，但它里面到底賣的什么藥，我不曉得。我左右搖動，籽粒有任何想法等于沒有想法，怎么也轉不出它的圈套，如果我不在上面切個洞口。

我把葫蘆劈開，一半做成瓢用來取水。另一半做成面具，請匠人以烙鐵精雕細琢，飛禽走獸花鳥蟲魚皆成為我的面具的一面。有時也烙上像君子一樣的人物，涂上粉墨。

然后再登場。

面具遮住真實的面。

真實的面隱在面具的殼里，當他人想抓我時，它又圓又滑。

我將是眾人

我和我們將是眾人。

我將是眾人。

我站在眾人之中與眾人沒有二樣，誰能告訴我怎么才能于眾人之中出類。我的身前是眾人，身后亦是眾人。眾人與眾人排成一隊，攜著我，穿過夢的平原。

我與眾人共用耳朵和一張嘴巴。我讀過一千遍哈姆雷特，一千個哈姆雷特等于一個。我仰望過一千次月亮，一千個月亮等于一個。我習慣夜幕時分登上金頂閣，我解放的不是思想，而是世俗的欲望。

但沒有了眼淚。

在我變成虛無之物之前，那小小的激動如平原上的老磨盤悄無聲息。

我不知我的過去是什么，但我的未來是蜷在眾人之中。倘若一味地贊美眾人是對我思維的殘忍和消耗。

小 滿

小滿的穗子里，裹著一枚汁液清澈的靈魂，不矜不盈。

滿招損。

滿。

吹彈即破！

但小滿不求滿，生命的追求僅此而已。如果一個人真的滿了，各種詞則會從肉身的墓穴中四濺出來。

無一物

臉。

不斷改變著風的形狀。

當我說出“臉”時，已經不是我剛剛說出的那張臉，它正永不停息地變動著。當我說出“風”時，風在消失，又在另一個地方產生。一張臉不斷改變著的不是同一縷風的方向和力度。

一張臉存在。

沉湎于屋頂的滄桑。一念之間，它可能多了些許秘密的紋路。

我看到的每個人的臉又不存在，轉瞬即逝。毫無疑問風也不是風，它什么也不是，它沒有名字。風卷著的塵埃，本來也不是塵埃。

何處惹塵埃。

麻 雀

時間使麻雀自然死亡。

時間不知道。

如果麻雀也不知道，該是多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麻雀。在寒冷的冬天我撒下糧食，不準備大竹篩、小短棒和繩索。雪是白的。

饑餓是黑乎乎的。

她因得到一粒小小的秕谷而跳來跳去，鳴唱對大地的頌詞。

如果她停止了呼吸，等于沒有停止呼吸。她沒有停止呼吸等于停止了呼吸。她的消失不曾改變豫東平原，也驚動不了其他的鳥。只有她愛著的槐樹林一陣陣輕顫，地球成為她的尸骨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