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虹
作為一種古老的文學形式和美學概念,史詩本身與其所處的歷史時代發生著互動。史詩作品的敘事、形態和特性均受到時代話語的影響,其技術水平、表現載體、文藝創作手法、藝術表達手段等都呼應著時代本身的變遷。大型音樂舞蹈史詩作為中國當代文藝發展史上的一種重要的史詩門類,深刻體現了不同歷史時期的時代語境、文藝傳統、文藝政策對其產生的影響和塑造??v觀中國當代文藝發展史,以大型音樂舞蹈史詩來展示中國風采、塑造國家形象、發揚中國價值的文藝作品共有三部,分別是1964年的《東方紅》、1984年的《中國革命之歌》和2009年的《復興之路》,鑒于代表性和影響力,本文選取《東方紅》與《復興之路》為研究對象,探索時代話語與文藝作品的史詩性之間的變遷發展與互動關系。
一、時代話語變遷:從《東方紅》到《復興之路》
大型音樂舞蹈史詩在中國當代文藝發展歷史中占據重要的藝術地位,作為史詩類作品的一個關鍵門類,其表現手法更為多元現代,題材更為宏大寬泛,結構更為全景宏闊。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是以音樂、舞蹈為主要表現手段,根據統一的主題思想和完整的藝術構思,把特定歷史時期具有代表性的、已在群眾中廣泛流傳的音樂、歌曲、舞蹈,以及為了表現特定內容的需要新創作的音樂、舞蹈,借助詩歌朗誦的貫穿和舞臺美術的烘托,藝術地再現歷史生活的某些場景,從而概括地、典型地表現特定歷史階段中具有史詩意義的國家發展狀況、社會面貌和人民精神面貌的綜合性表演藝術形式。
從時代話語與史詩性互動的角度來分析《東方紅》與《復興之路》這兩部產生于不同時代語境中的史詩作品,有助于從文藝的細節出發,洞悉不同國際國內環境、不同文藝政策、不同技術水平、不同文藝理念背景下史詩性的不同表現,最重要的是助益我們深入理解文藝與時代之間內在的互動關系。
1.國際國內宏觀環境:史詩性的時代照影
《東方紅》與《復興之路》處于兩段相異的歷史時期,作品均受到了當時宏觀政治因素的深刻影響,使得史詩作品帶有鮮明的時代特色?!稏|方紅》創排的1964年,被看成是國際關系緊張、國內階級斗爭頻發的動蕩時期。在這種社會環境下,《東方紅》的創作必須充分考慮其在鞏固新生政權、繼承革命精神、宣揚社會主義革命的建設成就、鼓舞全國人民積極投身社會主義建設的熱情等方面的作用,重點突出黨的建設、武裝斗爭、統一戰線的重要歷史地位。從《東方紅》表現的內容來看,作品始終圍繞著中國共產黨的建黨、立國方針,通過截取農民運動、工人運動、秋收起義、南昌起義、井岡山會師、長征、遵義會議、延安會師等歷史事件,展現中國革命的崢嶸歷程,以及軍民一心奪取革命勝利的革命精神與堅定決心。
《復興之路》的創排背景則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60周年之際,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取得巨大成就,國際地位日益提高,在全球范圍內話語權不斷提升。在這樣的時代語境下,《復興之路》在創作編排上進行了新的藝術創新:藝術主題上在表現過往革命歷史傳統的同時,更加突出塑造大國形象、彰顯民族團結、繼承社會主義傳統、構建和諧文明社會的時代使命,如表現兩岸交流、“神七”上天、百年奧運夢想、汶川地震等歷史事件;在藝術表達上,淡化宏大敘事與意識形態,更多地融入對希望、和平、團結的歌頌,這些均受到新時期國內外環境的深刻影響。
2.文藝傳統:民族性的時代烙印
一個時期的文藝作品總會受到較長時期內文藝傳統的影響,《東方紅》的文藝傳統或多或少受到左翼革命文學、延安文學以及“十七年”紅色文學的影響。在那個特定的歷史年代,新的政權亟待鞏固,經濟文化亟需發展,出于政治上的統一,那時的文藝作品以大眾化、革命性、民族性的姿態呈現在民眾文化生活當中。1942年毛澤東發表《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之后便有人將創作以1921年建黨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這段革命歷史為題材的文學作品稱作“革命歷史文學”,以這段歷史為藍本的文藝作品,大多帶有革命史詩的特點。在當時的背景下,革命文藝的根本主題和思路是基于對新秩序的渴望以及生產凝聚力的要求,從更為形而上的意義上說,就是在意識形態的范疇內架構民眾對政治的信任和熱情。因此在《東方紅》中可以明顯地看出紅色文學的美學特征下,塑造革命英雄的崇高形象,不僅滿足了國家意識形態的需求,也體現了建設國家的鮮明目的性和使命感。這個時期的史詩主角從原有的帝王將相、匡世英雄轉向了革命領袖,史詩也具備了民族主義、國家主義、理想主義、集體主義的宏大特性。《東方紅》的曲目多以工農聯合、革命領袖、戰地飛歌、解放救亡、贊頌勝利等為主題,鮮明的領袖情結、集體主義精神、至高無上的革命主義精神、民族救亡的熱情都深有體現。
《復興之路》創排于2009年,步入新的發展時期,文藝作品的表達方式、敘事風格均受到了新時期文藝傳統的影響。相對于革命史詩傳統將正史、革命史、領袖史作為書寫的對象,在這一時期,現代化建設與社會轉型發展成為時代的主題。從歷史中走來的“現代話語”成為文藝傳統發展中的要點,從原本革命政治的敘事轉化為發展的敘事,從對英雄領袖、崇高話語的表述轉化為對平凡人物、日常生活的呈現。新時期的文藝傳統用現代文化代替革命歷史,用個體歷史切入總體歷史,用人物故事傳達民族精神,用日常敘事代替宏大敘事。《復興之路》借助“家”的主題表現對黨和國家的深沉之愛,序章用艾青的詩句“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起興,以“愛”“家”“母親”這樣的小切口傳達對宏大歷史、國家、民族的深刻認同;用“母親”的意象在《為了母親》中傳達整個民族、國家發展的崢嶸歷程,利用母親這一角色的情緒變化表達一個國家歷史的低谷與高潮;《打工謠》借助小人物群像表達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中的民族精神,傳達人民文藝為人民的核心觀照。
3.文藝政策:時代性的文藝關切
特定時期的政治特征、社會面貌總會在當時的文藝政策中鮮明體現出來,文藝政策進而影響了文藝作品的內容、風格、主題等多方面的創作思路。1960年至1962年,中共中央在全國范圍內進行革命傳統教育,以增強民族的凝聚力和自豪感,團結全國人民戰勝“三年自然災害”,爭取國民經濟的根本好轉。為了響應中央的號召,配合這場革命傳統教育,文藝界創作了大量革命歷史題材的作品?!稏|方紅》就是在之前的1960年空政文工團創作的9場16景的《革命歷史歌曲表演唱》和1964年迎接上海解放25周年創作的上海大歌舞《在毛澤東旗幟下高歌猛進》等革命歷史題材作品基礎上結合新的藝術理念、時代使命等,調集北京、上海和解放軍等70多個單位的文藝工作者以及合唱團三千余人創作和排練而成的。[1]《東方紅》在開展革命傳統教育、謳歌國家建設、凝聚民族精神、增強人民自豪感等方面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在創作排練上,《東方紅》影響“群眾化文藝”的號召,“走群眾路線,發動群眾,出謀獻策,是突破許多難點、提高藝術質量最有效的辦法。在創作的排練中,不僅聽取群眾的意見,還組織了干部、工人、士兵、學生和沒有參加這一演出的首都文藝工作者觀看排練,聽取他們的意見?!盵2]按照當時的觀點,“藝術家的生活再豐富,也豐富不過工農兵群眾。”《東方紅》的詞曲創作上鮮明體現了這一點,由二十余位作曲家組成的作曲組中,“每一部作品均經過大家的集體討論、選擇或潤色,到最后已很難說哪一首歌曲或樂曲是某個人的作品?!盵3]
《復興之路》是圍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建設,通過文藝作品進行的一場有關革命歷史與傳統、愛國主義、民族精神、社會主義理想信念和改革開放建設成就的教育。在150分鐘內,該作品濃縮了中國近代、現代、當代共169年的歷史風云,記錄了中國人民探索救國真理和強國之路的輝煌歷程,展現中華民族爭取國家獨立和民族解放的精神理想,從貼近民眾生活的敘事角度,展示當代中國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偉大成就,表達對于世界和平以及中國發展的強烈愿景,文藝作品從宏大敘事邁向有溫度的藝術表達之中。
二、時代話語下的史詩性
何為史詩性?從史詩的概念來看,史詩是一首包含著歷史的詩,[4]史詩以“詩”的形式表現一個民族的樸素意識和原始精神,傳達民族與其時代密切相關且意義深遠的事跡。[5]由于史詩的起源、發展和嬗變,史詩的文學表現形式和史詩性的美學概念產生了差異。[6]史詩性具有體現時代與歷史的聯結,體現整個民族社會形成中的沖突和斗爭的特點。[7]在中國的語境下,1954年作家馮雪峰第一次以“史詩”來指稱《保衛延安》,認為它是一部具有偉大歷史意義的英雄戰爭的史詩。[8]此后以“三紅一創,青山保林”[9]所體現的時代、民族與歷史特性為主要類型的文學創作,形成了文學形態上的史詩特性,其所表現的紅色敘事、英雄敘事、史詩性敘事、歷史敘事、革命敘事、階級敘事、理想敘事、激情敘事等均被看作是體現史詩國家民族性、歷史性、革命性以及人民性的史詩敘事風格。一定程度上,史詩包含了原型、程式、母題、故事范型等方面的特性,是史的真實性、思的深邃性和詩的感染力的統一。
綜上,史詩性指的是基于史詩本身的一種時代性與美學特性的綜合表達與動態特征,誠如滕云指出:“史詩描述一個民族的存續史跡及其開辟與創造歷史的活動,描寫一個民族與自然力的奮斗,與人類自身的奮斗,不能不具備崇高性,不能不具備英雄性、悲壯性?!盵10]史詩性表現在以下五個方面:一是時代歷史的真實性?!翱陀^真實性”是“歷史”的題中之義,作為一種書寫歷史的文本,在構成史詩性的諸內涵中,歷史的客觀真實性被視作史詩的基礎,是史詩精神的命脈。二是內容題材的民族性。史詩從源頭上是一種民族性的文學形式,表達本民族獨有的對自然和社會現象的特殊理解,[11]是某個民族在特定時期的一部形象化的歷史。[12]三是主題敘事的宏大性。史詩敘事是一種宏大敘事的手段,史詩描寫的對象是不久前的人民歷史中發生的全民事件,[13]它很少關注領袖、英雄之外的小群體或者個體,而是以一種宏闊的視角關注國家政治、意識形態、民族興亡、社會變遷、時代歷史等宏大的主題。四是規模結構的全景性。從“質”的層面來看,史詩主題敘事具有宏大性的特點,而從“量”上來講,史詩性還包括規模結構的宏大性,即在作品的規模上構成了一種雄渾開闊的全景性特點。五是美學思考的隱喻性。[14]史詩作為美學范疇的概念,還借助明喻、暗喻、借喻、代喻、轉喻等多種美學隱喻的手法給人以關于時代、國家、民族、歷史的思考和啟迪。
從史詩性的定義和特征來看,史詩性本身包含了史詩作品與時代語境的深層互動。就大型音樂舞蹈史詩類作品而言,在宏觀政治、國際國內環境、文藝傳統、文藝政策的影響下,加之特定歷史階段社會科技水平的影響,此類作品在內容、主題、敘事、風格、表現手法等微觀作品層面呈現與時代語境相呼應的史詩特征,這種具有時代動態性的史詩特征,正是史詩發展進程中的“內在生命力”,它回應了時代話語的更迭,體現了新的歷史性、民族性和美學性。
1.歷史性:宏大敘事與個體話語的交匯
新時期出現的史詩類作品,相較于之前的作品,既繼承了革命歷史傳統中主題宏大、意識形態色彩濃重的宏大敘事部分,又加入了現代語境中私人話語、鮮活的個體敘事部分。革命歷史的史詩傳統對史詩性的架構,主要是通過宏大、廣闊的場景再現歷史事實,用藝術化的手段放大對某段歷史的當下認知,使歷史事實經過“現時”的加工符合其政治意識形態、時代語境等?!稄团d之路》多處應用了宏大敘事的史詩敘事手法。從宏觀結構上看,五個章節都展示了宏大的國家歷史與革命、改革、建設的政治主題;在作品單元上,作品在敘述169年間三次革命中的歷史場景、重大拐點、難忘事件、風流杰烈、煌煌偉業時,都對相關歷史階段的重大事件進行了不同程度的再現,即宏大敘事呈現歷史的一種體現。
同時,現代語境中的私人敘事和個體話語也逐漸融入史詩的創作之中。一方面,在史詩敘事中淡化了過去宏大的人物、恢弘的場面、英雄的領袖、大歷史的波瀾壯闊等,將時代歷史、政治環境作為構建敘事的背景,作品更多地引入鮮活的新的主角——民眾,出現了準個體時代的小人物話語,雖然他們大多以群像出現,如士兵、農民工、少年兒童等,但不是單純地鋪排歷史場面,這與史詩作品從國家、民族的宏大歷史轉向小人物個體敘事的傾向有關。另一方面,在藝術表達手法方面也多采用以小見大的方式,從細微處著筆,避免正面的政治抒情、英雄敘事,而是以隱喻、暗喻等象征手段側面表達特定歷史時期有關國家、政治、民族的主題?!稄团d之路》中最常用的手法就是通過人民奮斗體現中國革命的奮斗過程,在改革開放時期通過農民、打工者等民眾的建設來抒發對于改革開放的贊頌,整個作品都以民眾為主要的舞臺主體,將三次偉大革命中重要的歷史事實、宏大場面、難忘事件,以字幕、偉人同期聲、影像回顧的形式呈現。這種藝術表達,既是話語敘事的變化,同時也迎合了新時期中國作為一個大國對于國家富強、人民民主、社會和諧的期許。
在一定意義上,從革命的話語到現代的話語,從宏大敘事的淡出到個體敘事的活躍,從強調革命斗爭到強調現代化建設,大型音樂舞蹈史詩呈現了新的藝術特點。革命化、紅色經典式的敘事開始以新的現代的方式重新表達,宏大敘事的廣闊歷史中不僅有領袖英雄,也出現了小人物或群體的話語,宏觀的政治主題借用民眾生活來反映。宏大敘事與個體話語的結合,使得更多的歷史細節、生動鮮活的生活狀態參與了作品的生成,進而使表面上宏大的場面、漫長的歷史時期有了更深刻、具體的內涵。
2.民族性:民族國家與全球語境的交融
民族性作為史詩性的一個主要特點,在任何時代都有著極為重要的地位。從中國史詩作品的發展脈絡上看,從以往民族史詩到革命史詩再到現代的民族國家史詩,民族性的特點也發生了變化。
以往史詩的內容會偏重于特定民族的社會生活和該民族地域特有的自然景物、風俗習慣,尤其是再現其所經歷的不同的歷史發展道路,獨特地表達對自然、社會、歷史、未來的理解與愿望。而在新時期,伴隨跨民族、跨地區文化交流的日益頻繁,大型音樂舞蹈史詩的民族特性不僅展現了中華民族團結共榮的圖景,更加以現代民族國家的立場在全球文化語境中彰顯中國價值理念。
民族國家指近代以來通過資產階級革命或民族獨立運動建立起來的,以一個或幾個民族為國民主體建立起來的國家。學界理解民族國家的概念多從政治實體、國家共同體的認同感的角度出發,包含民族自決、民族自治的信仰與實踐,本質上與傳統帝國或王國不同,民族國家成員效忠的對象不同于皇權、帝制,而是其共同的傳統歷史、文化、語言或新創的政治體制。
《復興之路》通過對三次波瀾壯闊的革命歷史書寫,展現中國各族人民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的艱辛與探索,這其中最主要的情感主線就是對中國走向民族獨立與國家富強的認同,是對中國從救亡圖存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再到國家富強的過程中形成的現代體制國家的高度認同感與自信心。
全球化語境提供的不僅是一個文化交流、共榮共贏的機遇,更是一種民族國家文化間互相博弈、政治利益互相較量的平臺?!稄团d之路》等史詩類文藝作品,不單單要承擔對內政治宣傳、弘揚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功能,更要放眼全球,將中國的文化向世界呈現,這樣就使得《復興之路》在主題、內容、敘事風格、藝術手法上注重以宏大的結構和全景式的規模體積,來構建一個崛起中的大國形象。
3.美學性:傳統藝術與現代技術的融合
從史詩的美學特征上考慮,時代話語與史詩性的互動關系在微觀作品層面最為具體的表現,是傳統的史詩藝術表現手法與現代的高科技結合。處于社會轉型期的中國,文藝發展的技術生產力水平、表現手法與技巧也處于新舊交織融合的階段。
就大型音樂舞蹈史詩而言,傳統的藝術表演形式依舊不會被取代,如歌唱、舞蹈、詩歌朗誦、舞臺短劇、合奏、交響等;在具體的作品單元,傳統的民族藝術也會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各有體現,深刻、具體地展現一個國家在不同歷史發展時期的社會面貌、國民精神狀態以及對于未來的期望,能夠以歷史的、美學的、思考的視角將作品文本的敘事以藝術的形式展現,體現史詩作品的美學特征。
在道具、舞美及其他輔助的技術條件上,大型音樂舞蹈史詩以現代的舞臺科技為主打,一方面,通過高超的舞美技術、LED影像技術、多媒體技術等更好地實現回顧歷史、時空交融的藝術感染力;另一方面,舞臺技術的進步也反映一個國家文化產業的興旺程度,進而成為一個國家綜合國力的體現。從美學意義上,現代技術承擔更多的是借用科技的手段在史詩敘事中以可視的影像資料、輝煌的舞臺布景為作品的創排提供充足的藝術空間與藝術感染力。
由以上分析可以發現,對于轉型期的中國,新的時代賦予了史詩作品新的文藝功能與任務。宏觀上,大型音樂舞蹈史詩作為展示歷史、現在、未來的文藝文本,不僅承擔總結歷史經驗,更承擔在當下以及將來,宣傳新時期中國社會的建設成果,構建民眾對國家政治的公信力,弘揚中國的社會主義價值的使命;微觀上,作為史詩類作品,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承接了宏大敘事、全景結構、歷史真實的傳統史詩性特點,也加入了新的現代史詩作品“從細微處見精神”的個體敘事以及表達手法;另外伴隨社會技術的進步,傳統藝術形式與高科技的同臺獻藝也成為大型音樂舞蹈史詩在藝術表現手法上的新特點。
三、啟示:邁向新時代的文藝自覺
時代話語與史詩性的互動為我們理解史詩類作品的時代特征和美學意義提供了新的視角。在新的歷史時期要特別注意“史詩的表達分寸”:既不能僅僅將現代敘事簡單理解成革命歷史傳統的消解和崇高革命精神的解構,也不能曲解民族性在全球化語境中的式微,更不能只注重數字舞臺技術的應用而忽視文化藝術本身的魅力。
其一,從國內層面看,在理解現代史詩作品對于革命歷史、現實發展的敘述與書寫,不能“以偏概全”,不能將現代化敘事過程中對于個體人物、歷史細節的關注,當成完全消解革命歷史的宏大敘事,顛覆以往革命英雄史詩的崇高感、莊重性,甚至是戲謔、游戲的文本,這些與史詩性中宏大敘事和個體話語的結合是決然相異的。具體而言,誠如《東方紅》對于革命性、民族性歷史的強調構成了其所處時代史詩類文藝作品的宏大敘事,展示了中華民族的革命征程;《復興之路》用個體話語呈現新時期政治經濟的巨大成就,將小人物的形象與故事融入民族國家的宏大歷史的敘事。盡管二者在作品的演繹與呈現上有著不同的形式,但其內里是相通的。二者都建立在對歷史、民族、國家的理解之上,都呼應了其所處時代的政治話語與文化傳統,都形成了用文藝構建國家認同的表達方式。因此,從時代話語與史詩性的深層互動角度,大型音樂舞蹈史詩等史詩類作品應在新的語境中,不斷融合“宏大敘事”與“個體話語”,在廣闊歷史征程的細部觀察生動的個體表達,用更為自洽的文藝語言和形態展現國家發展形象,傳遞社會多聲部。
其二,從國際層面看,伴隨中國國際地位不斷提高,在全球化語境中塑造大國崛起的形象時,除了要注重民族認同和核心價值,還要關照對世界和平、普遍共識的理解,避免造成國際交流對話中的誤讀。一直以來,文藝作品承擔對內對外的政治美學功用,即長久以來形成的全體民眾對國家體制的認同感、民族文化的自信心,同時也承擔向世界講述中國故事的功能,通過文藝的形式向世界表達中國,應該注重藝術敘事在全球交流中的平衡和尺度。以上述作品為例,《東方紅》的創排在當時的時代語境中,發揮了凝聚民眾對國家建設的發展認同,表現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國際格局中的態度和信心;《復興之路》則在宣傳國家建設成就的同時,傳達了對新的歷史發展時期中國未來發展的理念和追求和平繁榮的大國愿景。盡管由于時代差異,兩部作品采取了不同的文藝視角和表達方式,但其立足國內、放眼國際的價值定位,共同指向了全球語境中對于民族國家、體制制度、文化道路的認同。對于文藝作品而言,如何向世界表達中國,以及如何更好地表達中國,是文藝創作者應不斷思考的命題?!稏|方紅》和《復興之路》為我們從時代話語與史詩性互動的角度,思考不同時代語境中“向世界講好中國故事”提供了切口。
其三,從文藝表達和文化內核的關系來看,現代化數字舞臺技術的應用作為文藝作品的輔助表現方式與手段,始終無法代替活生生的人物表演。因此,傳統藝術與現代技術的結合,不能遮蔽傳統藝術的美感和演員表演時攜帶的人物感情與氣質,要用現代技術來達成傳統與現代藝術美感的統一以及人物表演與技術輔助的和諧。在實際創排過程中,首先要重視文藝作品本身的品位和質量,用真正能反映時代的、歷史的、民族的文藝作品表達國家發展的歷史進程;其次要重視藝術表達的美學特性,以人的表演和表達為中心,在現代化手段的輔助下尋求最佳的作品呈現與傳播方式;最后要重視文藝傳統與現代語境的融合,探索傳統藝術的現代表達,更好地傳達藝術效果,提升美學價值。一定意義上,從時代話語與史詩性互動的角度來說,一方面尊重時代語境在作品創排中的作用,充分賦予文藝以鮮活的力量和全新的技術表達方式;另一方面從史詩性內在的美學價值、文化價值出發,固守文化內核和理念,二者結合才能不斷激活文藝作品的生命力。
綜上,在新的歷史語境里,文藝的表達應從革命歷史與時代現實結合的角度、從民族國家與全球化結合的角度、從文化藝術與現代技術結合的角度,全面理解分析時代話語與史詩性的互動關系。這對中國史詩文藝乃至其他門類文藝作品的發展進步有著重要的意義,同時在面對全球化的機遇與挑戰之時,也能起到更好地反思文藝自覺的作用。除承擔著宣傳、美學、藝術功能之外,大型音樂舞蹈史詩以及其他類型的史詩類作品作為書寫與傳播中國主流文化、宣傳中國時代精神與主流價值的一種文類,亦應被當成是宣傳中國獨特文化的一種嘗試。大型音樂舞蹈史詩等文藝作品的創演,除了作品層面的表達、書寫、表演之外,關鍵在于通過作品的歷史思考與美學意義,向觀眾展示當代開放中國的歷史敘事,以更加自信從容的態度來看待世界和中國的發展,呈現一個心胸開闊的大國應有的氣度和文化上的自信與自覺。
本文的嘗試性思考正是沿著這樣的方向,期冀通過深入時代的內里,去了解文藝本身的內在力量,提煉出具有中國特色的史詩話語和學術視角。作為中國文藝發展歷史上特別的史詩藝術門類,大型音樂舞蹈史詩的研究也應體現這樣的自覺,不斷探索研究的深化和方法論的創新,不斷提升史詩話語參與國際對話的能力。
【作者簡介】張 虹: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新聞傳播學博士研究生,東京大學訪問學者,主要研究方向為新媒體與文化產業、媒介社會學。
注釋:
[1]總政宣傳隊:《敬愛的周總理和我們在一起》,《解放軍報》1997年1月15日。
[2]〔美〕麥克法夸爾、費正清:《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謝亮生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27-128頁。
[3]安波:《在毛澤東思想指引下創作新音樂——談對大歌舞〈東方紅〉音樂創作的體會》,《人民音樂》1964年增2期。
[4]〔美〕保羅·麥錢特:《史詩論》,金惠敏、張穎譯,北岳文藝出版社,1989年版,第1頁。
[5]〔德〕黑格爾:《美學》(第3卷下冊),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第109頁。
[6][14]馬潤生:《論史詩性——兼論中國史詩電視劇的孕育》,《北大講座》編委會:《北大講座》(第2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5頁。
[7]〔蘇〕波斯彼洛夫:《文學原理》,王忠琪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年版,第318-319頁。
[8]馮雪峰:《論〈保衛延安〉的成就及其重要性》,《文藝報》1954年第14、15期。
[9]“三紅一創,青山保林”指“十七年”紅色經典文學的八部代表作品《紅日》《紅巖》《紅旗譜》《創業史》《青春之歌》《山鄉巨變》《保衛延安》《林海雪原》,《百年中國文學史》將其精煉地概括為“三紅一創,青山保林”。
[10]滕云:《呼喚史詩》,《文藝報》1987年4月25日。
[11]王先霈:《論史詩性》,《社會科學》1984年第6期。
[12]鐘敬文:《民間文學概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282頁。
[13]〔蘇〕謝皮洛娃:《文藝學概論》,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15頁。
(責任編輯 劉艷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