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影盈盈(2)

劉德福

春風在未關嚴的窗戶縫里嬉戲，陽光的手漸漸有了母性的溫柔。此時，看到書上兩句古詩：花叢亂數蝶，風簾入雙燕。

我的心頭不禁一跳，兒時于花叢中看蝴蝶的場景一下子浮現在腦海中。記憶深處，突然打開了一方闊大的原野，一層一層的花朵上翻飛著五顏六色的蝴蝶，讓我眼花繚亂。如果蝴蝶不飛動，落在花葉上，就像盛開的花瓣，可是，它們一飛起來，又像是花瓣被風吹起來，抑或是在花枝上放起了一個個小風箏。蝴蝶的顏色是自然界的創造，藍的徹底，紅的醉人，紫的讓人心旌搖蕩，還有那些白色的底子上面綴滿滿天星一樣五顏六色斑點的小蝴蝶，每當它一出現，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鄰居家的小女兒，花枝招展，清新可人。蝴蝶向來是女兒身，嬌滴滴的，千嬌百媚，顧盼生姿。尤其在一個鄉下男孩子的眼中，蝴蝶無疑就是天外飛來的仙子，它通常以一種夢幻般的感受攫取了青春萌動的心。我總是靜靜地佇立在花海中，癡癡地凝望著這些嬌嫩的生靈，思緒隨著那翩翩的舞姿上下翻飛。直到有一天，在文章中看到了“盈盈”這個詞的時候，我才把那個彩蝶飛舞在花叢中的場景概括出來。

其實，蝴蝶的前身十分丑陋，這是我很不能接受的事情。當小時候得知“毛毛蟲是蝴蝶的幼蟲”時，我一下子蒙了。毛毛蟲是我見到過的最難看的昆蟲，那是我怎么也無法喜歡起來的一種模樣：緩慢蠕動著臃腫的身體，而且還帶著扎人的絨毛，讓人一看就渾身不自在，感覺手臂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而且，毛毛蟲還是一種害蟲，是蠶食植物葉子的劊子手，是很多種植物災害的罪魁禍首。我始終不能把千瘡百孔的殘破的花葉，和蝴蝶翻飛的迷人美景聯系在一起。但是，理智告訴我，昆蟲的成長需要蛻變，這和人的成長過程類似。從丑陋的毛毛蟲變成美麗的蝴蝶，正是蝴蝶從幼年走向少年、從幼稚走向成熟的必經之路。

蝴蝶與花朵是一種很奇妙的組合。蝴蝶的前身毛毛蟲曾以花草為食，卻在蛻變成蝴蝶之后，整日在花海中流連忘返，對美麗的花朵一往情深。蝴蝶與花朵的合奏簡直是春天最美的絕配。花開得如癡如醉，香艷迷離，只為蝶的欣賞;蝶舞得翩翩盈盈，只為回報花的癡戀。這似乎也成就了小提琴協奏曲《化蝶》的唯美意境，那絲絲入扣的琴音，一下子就穿透了我的心。當悠揚舒緩的美妙之音輕啟，我仿佛化身為一只輕盈的蝴蝶，置身一片五彩繽紛的花海，如夢似幻。這首樂曲正是“梁山伯和祝英臺”凄美愛情故事的極致表現。我是在大學音樂欣賞課上第一次聽到這個曲子，當老師講到“蝶戀花”和“蝶雙飛”的愛情故事時，我的記憶一下子就回到了童年的故鄉，再一次看見了蝶飛花叢的美麗場景：春光融融，花開似錦，一只只美麗的蝴蝶在花海中盡情地徜徉……

沒有蝴蝶的花朵是寂寞的。倘若沒有了蝴蝶盈盈，花朵也就失去了唯一的知己。雖然蝴蝶也只是世間的匆匆過客，雖然蝴蝶終生也沒有采來花蜜，釀得醉人的香甜，然而，蝴蝶曾親吻過一片片嬌美的花瓣，曾停駐在某一朵不知名的花枝上，做過一個長長的美夢。蝶對花的熱愛，蝶對花的纏綿，會讓花朵傲嬌地走過一季又一季。這份專屬的陪伴和長情，亦是花的幸福。

蝶與花是世間最純美的戀情，從江南到塞北，從農村到城鎮，從歷史到未來，演繹著一份份地久天長的故事。蝶是花的情人，也是文學世界的寵兒，它破繭成蝶的故事最能震撼人心，鼓舞士氣。

“破繭成蝶”的故事綿延千年，它承載著豐富的文化內涵，也寄寓著無數微寒士人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夠出人頭地的心愿，更折射著一種華夏民族執著堅韌的傳統風尚。其實，還有其他破繭而出的昆蟲，但是人們總是對蝴蝶青睞有加，這恐怕還是因為蝴蝶的美麗形象吧！試想一下，從丑陋的毛毛蟲到精美如藝術的蝴蝶，這種巨大的反差，有哪一種昆蟲可以媲美呢？蝴蝶破繭之后的盈盈舞姿，那真是人工無法復制出來的美麗，既有花朵的艷麗，還有云霧的靈動，當它們上下翻飛的時候，那種從容和詩意，是人人渴望的一種瀟灑的人生姿態吧。

當如此美麗、如此迷人的蝴蝶，從黑暗中破繭而出，它們注定是孤絕堅韌的勇士。人們誤以為風姿翩翩的蝴蝶像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本來可以在琴棋書畫中抒發才情，可以在玄窗鬢影里展現風情，可以在相夫教子中舒展柔情，然而，它卻突然一個轉身，長纓在手，佩劍在身，拍馬疆場，功到凱旋。這種由弱到強的巨大反差，令人瞠目結舌。然而，這就是破繭成蝶的獨特魅力，蝴蝶用堅忍不拔的行動證明了自己，它絕不是輕飄飄的一種生命，而是懷抱熱愛，始終執著于夢想的最美的存在。

在中國浩浩湯湯的歷史空間里，我在尋找一只只“蝴蝶”的蹤跡，一個個盈盈的身影。虞姬——是那個至死也“不肯過江東”的項羽的紅顏知己，她集楚霸王的萬千寵愛于一身，也算是全天下最令人羨慕的女子，然而，在生死抉擇的重要一瞬，優雅的虞姬用寶劍割破了自己柔美的脖頸;李清照——是那個紙醉金迷的南宋王朝的一個另類，她能書寫兒女情長，亦能抒發壯懷激烈，她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用離婚換來最后的人身自由;柳如是——是那個脂粉世界里的一股清流，作為女人，嫁給榮華富貴，享受人生也就罷了，竟然還講究家國氣節，臨終前偏要留下遺言：我生是大明朝的人，死為大明朝的鬼，絕不踏他大清朝的一寸土地……我覺得，她們都是一只只破繭而出的蝴蝶，用人生一次執拗勇敢的突破，完成了一個美麗的英雄夢！淚眼朦朧中，我仿佛看到了蝴蝶沾著血淚的翅膀，刺穿黑暗的桎梏，成為一面鮮艷的生命的旗幟。

誰都有過剎那芳華，但若想擁有最有力量、最有內涵的生命，唯有將寂寞坐斷，才可以重拾喧鬧;唯有把悲傷過盡，才可以重見歡顏;也唯有把苦澀嘗遍，才會有自然回甘。看那燦爛的花海中央，一個又一個盈盈的蝶影，它們經歷了破繭的巨大苦楚，終于換來了花叢的翩翩倩影，也換來了無與倫比的美夢！

編輯/張 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