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

章銅勝

入冬后的一天早上，出門時感覺比前幾天要冷一些，便裹了裹衣服，也沒有太在意。坐上班車，一直閉目養神，也沒有留意車窗外。出了城，一抬眼才發現路邊修剪整齊的檵木的紅葉上，已經覆蓋了一層白霜。再往路邊看，沿路小山的緩坡草地上，霜要更濃更厚一些。山林的隙地間，無法看見，我想那兒的霜也許會更濃一些吧。

第一次發現有霜的清晨，竟會給自己一些意外的驚喜，就像在冬日平靜枯瘦的水面上，投下一粒小小的石子所漾開的一點漣漪，細小的波紋一圈一圈地蕩漾開來，又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岸邊，有些怡然自樂的樣子。很多時候，我們需要為自己營造一些怡然自樂的氛圍，或是情境，盡管這些事物，或景色，是見慣了的，并不會給我們帶來太多的歡喜，但能發現它們片刻的美好，又何嘗不會給自己的生活增添一些欣然而遇的快樂呢？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路邊的一處池塘里冒出絲絲縷縷的水汽，它們漂浮在水面之上，不會隨風遠去，也不會就此飄散。附近的菜地里，種著一畦一畦的青菜，一層霜白里藏著青菜的點點翠綠，霜的淺白畢竟藏不住菜的碧綠，霜下的青菜看上去竟比平時更加蔥郁一些。枯草的黃倒是和霜的色調很相襯，看上去已是一片灰白，在遠處，匆匆之中你難以發現灰黃的枯草上是否有霜，你應該懷疑，但又難以判定，猶疑著，也許你就會和冬日里一場霜擦肩而過。

我常想，霜該是冬日鄉村的精靈，它在夜晚悄悄地降臨，仿佛是在趕一場聚會，又像是在赴一場約會，去它想要去的地方，為鄉村裝點一種情歸童話般的意象。霜也是極為知趣的，當陽光普照時，它又無聲地消隱于曠野，如此日復一日。如果鄉村的冬日里沒有霜，山寒水瘦中的村莊，該有多么寂寞啊！

我想起記憶中的霜，總是那樣厚，總讓人疑心是不是在昨天夜里下了一場雪，一場時晴的快雪。鄉村的一場如雪厚霜，仿佛是有些許深意的，它將老家的村莊置于一場彌漫的霜里，如布置一個戲劇的場景，亦如在制作一盆精致的盆景般，它讓處于其中的人一起來欣賞它的杰作，讓所有的山川、草木、村莊和人們都成為它的背景，也成為它的風景。霜濃如許，也該是情濃如許吧。而我們呢？曾在這樣深情的風景里生活過，卻又在不知不覺中走失在鄉村一場濃厚的霜里。

望著車窗外的霜，忽然想起清朝人方苞在《書左忠毅公逸事》一文中說左忠毅公對史可法極為稱賞，并對夫人說：“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者，惟此生耳。”史可法沒有辜負恩師左光斗對他的期望。崇禎末年，流賊張獻忠出沒蘄黃潛桐間，史公以鳳廬道奉檄守御。每有警，與將士守帷幕外，輒數月不就寢，可見史公忠毅。史公“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鏗然有聲”這句話，讓人想到霜冷冰寒，也讓人想到史可法繼承左忠毅公遺志，夙興夜寐，秉公為國的堅毅。史公甲胄上的冰霜迸裂之聲，已經沒有了冰霜的寒冷，而是拳拳報國之心可贊可嘆，是溫暖的，也是深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