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蜜汁

尤今

來到了贊比亞南部城鎮錫亞翁加（siavonga），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路邊，許多人把一種罕見的果子用繩子系在竹竿上，叫賣。這些果子，橢圓形，大小如巴掌；據說有些巨型者，足足長達一英尺呢！外殼呈暗沉的灰褐色，看起來邋里邋遢的，好像蒙著一層灰塵。

司機約雷納說：

“瞧，那些就是猴面包樹的果實了，大象和猴子最喜歡吃，我們人類還必須時時與它們爭食哪！”

我曾多次為那些形狀奇特的猴面包樹而擊節嘆賞，可面包樹的果實還是第一回見到呢！

要求約雷納停下車子，我付了10克瓦查（折合新加坡幣1元1角），買了10個。

把果子用力掰開來，露出了里面顆粒狀的果肉，耀眼的雪白色。我迫不及待地放入嘴里，核很大，薄薄的果肉味道酸澀，只吃一口，便棄如敝屣。反觀約雷納，吃得津津有味，一面吃，一面敏捷地把核吐在掌心里。不旋踵，便吃了三個。吃完后，一臉滿足地說道：

“這果子，可真是好東西啊，它的鈣質和維生素c的含量都極高，營養異常豐富。不瞞你說，非洲過去曾發生過好幾次大饑荒，這種果子當時就成了許多饑民的救星！”

我不愛吃猴面包樹的果子，但稍后在一家小食店嘗到的果汁，卻讓我味蕾驚艷。果汁呈嬌麗的棗紅色，在恰到好處的甘甜里，隱隱地透出清澈澄凈的酸味；而在溫潤柔軟的口感里，卻又藏著一縷縷含蓄的香氣。果汁一入口，整個人都變得清涼了。

當地人告訴我，只要將猴面包樹的果肉浸在水里，果肉便會漸漸地溶化。我詫異地問道：雪白的果肉怎么竟然會變成棗紅色的液體呢？約雷納解釋道：店東在乳白色的果汁里摻雜了羅望子（tamarind）的汁液，才會展現這種誘人色澤的。他幽默地說，猴面包樹和羅望子有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兩者結合，才會形成這獨樹一幟的風味。我要求他詳述，他賣了個關子，說：“待會兒你去看古遺址ingombe ilede，便知道了。”

遐邇聞名的ingombe ilede古遺址，位于贊比西河和盧西圖河交匯的一座小山上，這兒曾經是一個熱鬧的商業區，主要的貿易物品是鹽，考古學家還在這兒發現了包括7至16世紀的紡織品、銅礦石、陶瓷、黃金和其他商品，是該區最重要的考古遺址之一。

在當地語言里，“ingombe ilede”是“睡牛”的意思，而“睡牛”指的就是生長于古遺址上那株奇特的猴面包樹。奇怪，明明是樹，怎么竟會與“牛”扯上關系呢？

事緣這株樹齡500余年的猴面包樹，巨大的樹干因故坍塌，然而，深植于泥土中的根卻依舊頑強不屈地吸納著地底下的營養，于是，在倒下的樹干上，又衍生出新的枝丫，這些伸展開來的枝葉，與相鄰的羅望子樹“你儂我儂”地纏在一起，發了“生死與共”的誓言，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遠遠望過去，這株倒臥于地的猴面包樹，就好像是一頭慵懶地趴在地上的牛，有人靈機一動，就為它取名“睡牛”。

啊！原來我剛才喝的是繾綣半世紀的“愛情蜜汁”，難怪味道是那么濃郁，那么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