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米
說起邛崍,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大概是“這兩個字怎么讀”?
確實,邛(qióng)崍(lái)這兩個生僻字除了組成這個地名,似乎再沒有什么用處,它和我們的生活幾乎也不發(fā)生關聯。不過,20世紀50年代,邛崍出土過一塊長45厘米、高34.5厘米的畫像磚,似乎讓我們對四川的“滋味”有了更鮮活的理解。
這是一塊東漢畫像磚,磚上的圖案像一幅連環(huán)畫,全面展現了四川地區(qū)的古人采集、制作井鹽的勞動場景,因此被稱為“制鹽畫像磚”。
四川一帶的鹽鹵資源極為豐富,從戰(zhàn)國時期開始,由于大批移民進入四川,尤其是秦滅六國后許多貴族豪富、商人工匠等大量涌入,他們把中原的鑿井技術帶到這里,開采鹽鹵因此成為可能。
有了可靠技術和充足人力,井鹽的咸味呼之欲出。
自秦代開始,一口口鹽井被開鑿,一口口圓灶被搭建,取鹵、熬鹵、去渣、結晶,在終年不熄的赤熱爐火上,鹽鹵翻滾沸騰著,水汽蒸騰,食鹽結晶,這一顆顆潔白晶瑩的顆粒,逐漸凝結出了膏腴千里的天府之國。
邛崍出土的這一方畫像磚,便匯聚了制鹽工人在崇山峻嶺間勞作的整個過程。
畫面最左邊表現的是幾個工人正在井架上從深井里汲取鹽鹵,井架的頂上安裝著滑輪,為的是更加便捷省力。這樣的鹽井極深,在東漢已達六十余丈,唐代更達八十余丈。汲出的鹽鹵被倒入旁邊的儲存器內,再被引入右下角的煮鹽場。小小的畫像磚無法展現太多復雜的工藝,也就簡化成了幾個工人站在聯排灶前制鹽的場景,有人負責灶火,有人負責煮鹽。其實制鹽遠非把水煮干這么簡單,因為鹽鹵中含有很多雜質,所以煮制的過程實際是不斷析出雜質的過程,最后再加入渣鹽促使鹽鹵結晶。
人們之所以把勞作的場景表現得如此精細、完整,大概是因為這方水土為他們帶來了富足,于是他們把自豪和愉悅也帶進了畫像磚的制作過程中,讓人看著也覺得嘴邊泛起了淡淡的咸味。
制鹽的整個過程都有賴于一刻不停的熊熊灶火,所以也就需要源源不斷的燃料。畫像磚的正中間便是一群在山間辛苦砍柴的人,他們的功勞不可抹殺。
其實邛崍?zhí)N含著極為豐富的天然氣資源,這里還是世界上最早發(fā)現和使用天然氣的地方。
早在西漢,文學家揚雄便在《蜀王本紀》中提到過臨邛有“火井”,臨邛即邛崍,火井也就是燃燒的天然氣井。到了三國時期,蜀漢丞相諸葛亮還親自視察過古火井,并將其改進后引火煮鹽。考古人員前些年就在這里發(fā)現過三國時期的輸氣管道。
只不過從制鹽畫像磚的圖案來看,大約此時天然氣還沒有被廣泛使用,所以才出現了砍柴、背柴的形象。
后來有了天然氣提供更持久、猛烈和便捷的火力,制鹽的效率當然也就高了很多。
原料、技術、燃料都準備妥當,整個制鹽的工藝流程便已完備,不過,畫像磚還另有閑筆:右上角有幾位正在追捕奔逃獵物的獵手,為嚴謹的生產“流水線”注入了濃濃的生活氣息。之所以出現這樣的場景,一方面是因為鹽鹵大多蘊藏在山間,制鹽也就在山間進行,獵手是生產環(huán)境的象征,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在說明,打獵是制鹽的重要“后勤保障”。
既然制鹽是這里的“支柱產業(yè)”,全民參與便也不稀奇。
在四川,表現制井的畫像磚并不罕見,成都揚子山漢墓也出土過類似的制鹽畫像磚,圖案與邛崍的這一塊大同小異,只不過畫像磚上半部分表現的是群山密林間出沒的動物,更有趣味性。
制鹽實際上是相當艱苦的,尤其在古代,需要大量勞動力長年累月地勞作,但從畫面上看,人們之所以把勞作的場景表現得如此精細、完整,大概是因為這方水土為他們帶來了富足,于是他們把自豪和愉悅也帶進了畫像磚的制作過程中,讓人看著也覺得嘴邊泛起了淡淡的咸味。

四川省邛崍市,修復中的文君井
的確,鹽是五味之首,聞名于世的川菜雖以麻辣為特點,其實對鹽的精微掌控才是川味內在的秘密。在川味的形成過程里,邛崍的井鹽不知有多少分量。
如果說有滋有味是邛崍文化氣質的一面,有情有趣則是它的另一面。
一位“移民家族”的后代女子,為這里唱響了一曲千年不絕的浪漫情歌。
這位奇女子就是卓文君。
卓文君的先祖原本是戰(zhàn)國時期的趙國人,秦滅趙后舉家被押至千里之外的蜀地邛崍,經過幾代人開礦冶鐵而成為當地富豪,這才有了如下美談:漢武帝時,因為聽了貧寒的成都才子司馬相如的琴聲,身為名門望族的佳人卓文君不惜與他私奔。
不過,故事的后續(xù)更有趣味,私奔的卓文君被家里斷絕了經濟支持,為了生存,貧寒的才子佳人只能當壚賣酒,棲身于市井。對于名門望族的女性來說,這自然是極為不堪的情狀,不過這卻為才子佳人的故事平添了一份豪爽潑辣,也為他們贏得了平民百姓更多的好感,以至于后來司馬相如因為文章而得漢武帝賞識的故事,反而顯得索然無味了。
老天似乎對文君與相如的感情有格外多的考驗,后來司馬相如一度迷上了其他女子,文君以《白頭吟》《訣別詩》扭轉了局面,詩中既有堅定的“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又有凄婉的“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才華罕見,性情更罕見。
有了卓文君,邛崍也就不止有翻滾沸騰的鹽鹵,不止有咸做底味,她奇絕瑰麗的愛情傳奇為這里平添了一絲甜和一絲辣,也成就了文化里不可或缺且難以替代的味道。現在,邛崍就有一處“文君井”,相傳是當年文君汲水之處,后來還引得寓居成都的大詩人杜甫專門作詩憑吊,想來,有歷史、有故事的井水更加清甜。
題外話,邛崍自古以來就是名聞天下的釀酒重鎮(zhèn),現在更是全國第一大白酒生產基地,其釀酒的歷史可追溯到春秋戰(zhàn)國時期,文君當壚賣酒的故事發(fā)生在這里,頗顯順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