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鳳鳴詩選

祝鳳鳴

祝鳳鳴（1964-2020），當代著名詩人、文藝評論家、紀錄片導演和藝術策展人。安徽宿松縣人，1985年畢業于安徽師范大學地理系，1993年起在安徽省社會科學院從事科研工作。1983年開始文學創作，1984年參與創辦安徽師大“江南詩社”，1998年參加《詩刊》社第十四屆“青春詩會”。自1992年起擔任《詩歌報月刊》《詩歌月刊》編輯工作長達10年，著有詩集《楓香驛》等。詩歌被集中翻譯成英、日等語言，除文學創作外，尚有《安徽詩歌》等專著。紀錄片曾獲“金熊貓”國際紀錄片大獎;策劃了“圣馬之夜：詩與歌”“冷光源：合肥首屆裝置藝術展”“棱鏡：中國百年新詩藝術展”等重要文藝活動。

請求

請求樟樹 樹下的人

抬起秋天玄色的棺材

請求死者復活

用肩膀把我扛到山上

請求山上的人們記住我

還有母親

和我愛的人

一束斜斜的月光

把黑色的柳樹

推倒在地上

陰影一動不動

天很晚了 我想獨自走走

請求我的船劃過中午

消失在明亮而遼闊的海水中

童年

柿樹的葉子落了

平野和大雪涌入胸懷

我手扶門框漫長的落寞

還有石塊砌成的長墻

田疇總顯得虛幻

這當然包括東南的村落

梅樹上新生的點點紅斑

晚霞縷縷飛舞

是誰布下這無邊蒼茫的景象？

是怎樣的恩情留下我？

童年帶給我一生的衰亡

和一陣哀傷的動情叫喊

還有井底仙后星座

急速無盡的墜落……

年華和井水

沉沉睡去 不管多久

水底總會傳來秘密的、刺耳的聲音

庭院

我在庭院的水里

遇見親人 那閃著金光的眼睛

望見世間的鳥雀

那是哪一年的鳥雀

為何有一顆琥珀的心？

我們的葡萄架多么高大

清涼而旋轉的藤蔓

傳來地底的鐘聲

那葡萄的目的

那水晶的目的

我不知怎樣才能抵達

翻墻而過的人

已成為我的父親

灌木叢中的花朵

尋找它在天上的倒影

在白雪的檀樹上我等你直至天明

桃

月下野桃樹深深的影子

投射雪地 風里高枝上

你那年倦怠的聲音

落下

敲打我冰冷的背脊

祖母祖母

昨夜庭前見你留下的手杖

開滿桃花

只說過了清明

青桃便如燈

寂寞地

照我長長的年齡

青春

窗簾輕拂，仿佛風有著骨頭，

隱約的雷聲傳來遠方消息。

我只身來到門前的泥地，

黃昏幽幽的光里

一條蛇在吃土，蜿蜒，向我游來

條紋又紅又黑，咝咝逼近的恐懼

和興奮，哦，我的青春要成長，要迎風而上·…二

是閃電雪白的手臂

按緊我的雙肩，

是一言難盡的大地，使我散成絲絲縷縷：

雨蛙、布谷、赤槐

世代的山羊，宛如鐵屑

吸附在原野暗黑的磁石上

早年地層下游蕩的火把，

照見無數人的骨頭，如今轉為人間燈火，

多少兒女嫩綠的枝條垂落在午夜微光中

嚴恭山

至今記得

在嚴恭山上

你我相遇在藍色溪水邊

是午夜時分

巖石發燙

春花的彩霧飄在風里

你問我：你是不是一個秘密的人？

四周一片岑寂

我沒有回答你 中天上

只有月亮在無聲地爆裂

初生的禾苗有兩片葉子

種子的核心

也有零亂的匆忙的光粒墜落

順溪徐下

我們彼此深深交織

……漸漸變暗

我們終將沉落在原始的地方

午夜下了薄薄的雪

戶外紅殷殷的樹木移走了

它們將忘卻漫長的路途

曠野上 礫石

在翻身的大夢里發亮

久久不會醒來

而冬夜銀河的樂曲已顛覆

已高飛急轉

西風和雪

在萬物的耳邊滑落

萬物聾了不能諦聽

這彌漫喧囂的無邊寂靜

是沉迷的午夜時光

也是臨危的酣睡

星座的劍刃依然刻在天上

依然是這樣：河流搖擺

山巒靜立

一個無聲的天才在發呆

久久不會醒來

戶外的光陰是薄的

光陰不會醒來

風卷過遠處積雪的山脈

如抖動一件冷漠的白色僧袍

往事

竹子開花的那一年

龍和燕子在天上追逐

我來到世上

屋檐下往往有動蕩的影子

嫩竹的生長

使我軀體甜蜜

竹椅上的母親

指點我看天上的云朵

和遠處轔轔的車輛;

竹園里還埋著褐色的鞭子

和數不清的竹椅 那是

潺潺的源頭和往昔

有時云朵上

坐著一位梳理發辮的少女

她竹質的梳子輕盈，

有時黃昏時分

東風吹亮了月亮

遠行的車子又回來了

藍斑雞在竹園上爭鳴

它們暫時還找不到舊巢

暫時還成不了少女

又是龍和燕子的四月，又是

靜靜的子夜時分

竹子開花了

竹葉下我滿懷饑渴

空中滑過火紅的流星

母親在地上長眠不醒

對話

你把云朵垂向我

那細小的琴聲就是你的琴聲

綢扇正遠離夏季

在火把晶亮的隊伍里

在七月 你緘然無言

我是看不見你的

你的傷口停留在懸崖的路上

在人間 那是

你唯一不愿收復的花朵

在災難的大海之上

一道紅光會刺穿我的眼睛

而黑夜猛然從天上降落

我是看不見你的

往昔秋天腐爛的銀幣

和華美的葉子告訴我

野獸曾經奔跑

蜜蜂在雨天來到人世

炊煙雪白的長發飛揚

你把云朵垂向我

我是看不見你的

深淵之上 你的熱情

恐懼和愛

熄滅了一切人類的天才之光

初春，明教寺

殿前柳芭初明，梅朵半謝

枇杷葉抽出了紫紅的心，哦，光陰

在秘密回旋！今日香爐邊

煙霧糾纏著青銅

松巔掛著殘雪，樹枝間

還有去秋遺留的漆黑松果

一顆心高懸、緊縮、遷流不定。

繞過左廂房，進入藏經室

我不敢移步發聲長久的佇立

使肩頭暮靄沉重、幽藍，

我轉身凝望——

大殿一片血紅，飛檐前的黑色天幕

釘滿了雪粒般的星辰

微光脈脈里

眾鳥飛擲、爭辯，沒有終結……萬類依稀。

想起了佛陀的告誡：

我未說的如大地的泥土，

我所說的只是掌上的灰塵。

蜜

匙中的蜜汁滴落

這亡花的精髓，此刻

正變成犀利的小絲——

哦，五月，數百里的新葉之何

太陽的光線晶瑩

風信花、蛇花、杜鵑花

茫然飛舞，蜜蜂

宛如紛紛的雨滴，在這

奇異的中心，事物繁茂、匆忙

但從未遺失——

一首詩，一個祈禱者，一滴蜂蜜

都將照亮地球上

任何一處黑暗的地方。

涼亭

如今他們隱藏在亭榭之間·一他們到底是誰？

——霍夫曼斯塔爾

春天的風磨亮萬物

晚霞飛落在圓形山丘

泥土里滲出紅花

……家鄉已如搖籃般陣陣晃動

這古老的涼亭為何依依難別？

太久遠了……仿佛一個靈魂

如今是怎樣黯淡的故鄉小徑

又將我帶到這里

這圓柱對答著圓柱

這透風的中心一片沉寂

這紅漆的尖頂聳立成遺忘——

多少世代的

雨水披掛下來

微光中還有噼啪作響的燕子

和時間的藍色飛砂

是春天的漫長黃昏

也是憂郁混同著繁華

四野里

無盡的星辰正喘息著升起

如無數漫游的微生物

那么多異地的眼睛

那么多早死的人……哦

他們越走越近

他們會回來的

正如我此刻先期的到達

凌晨

我將與村里久睡的人們告別

他們記得冬天深埋的

紅色種粒

但往往忘卻我早起的燈火。

山巒透著大團的寒氣

藍色曠野的邊緣蜷曲

仿佛一個暗示——

而我在行走，我是孤獨的。

村口沒有凝望者

沒有暗中飄飄的衣袂

窗欞里也沒有招手的人

一輪新月在呼喊

聲音很細

仿佛還在恐龍和遙遠的冰河時代

……每年春上都有新綠蕩滌

燈火也會發芽

它微妙的擠壓

會加劇黑夜啞默的痛楚

小徑的鞭子也會在大地上啪啪作響

我是在凌晨告別

仿佛波濤中的一滴鮮血

我的心一絲不掛

芒果樹

一切只是消散 沒有滅亡

我的孩子 你說

死去的事物歸往何處

我怎么知道？

你看這無窮的路徑 這棵樹

帶著果實失落多年

今夜又從大地的陰影里走出

浮在空中

被我們遠遠望見

花開

山巒走向春天的黎明

薄薄的冷霧下

紅光浮蕩

這廣大鄉村的一角

這久睡的大地

有了美麗

美是疼痛的

還連著抑郁和心曲

遍野紅花

你無力將它

與沃土下死者的叫喊分開

你也無力消受這恩情

——魚肚一樣白的天光

冷冷垂落

凝望遠方

旱地里驚呆的農民

張著空空的黑嘴巴

這天光引出了地火

花開帶來了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