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的回憶

朱海濤

前些日子我幫助父親整理回憶錄，翻出家里一本本老影集。在一張張老照片的斑駁光影里，時光剎那交錯，那人那事那景，隨著深深淺淺的記憶在心底婆娑，往事忽幽忽亮，漸次浮現出來……

家里的老照片最老的已經六七十年，無聲訴說著家庭中那些已經老去、鮮為人知的故事。我生來沒見過祖父，對于他的記憶，都來源于祖母和父輩。影集里珍藏著祖父唯一的老照片一一祖父四十歲時的留影。照片中的祖父面容清瘦，神情嚴肅，目光中透出一股堅韌剛毅，又藏著絲絲憂慮。祖父忠厚本分、勤勞儉樸，在那烽火連天、命如浮萍的歲月里，靠著一條小漁船做點小生意，維持著一家六七口人的生活。祖父做生意始終堅持“一不賣國，二不坑人”。在日本侵略中國時期，同行中有人把糧食偷偷裝運給日本人而發了財，祖父對此投以藐視的一瞥。有人說祖父“膽小、無用”，而祖父甘愿老老實實守著貧窮，規規矩矩憑良心和道德做事?！爸鳡I不足副業補”。船一?？肯聛恚娓妇屠眯菹r間去捕魚摸蝦，以加倍的勞動補給家庭生活。雖然我沒有享受到祖父的慈愛，但父親對我們嚴格的家教家訓讓我深深體會到，祖父用他的精神之光時時照耀著后人的心靈與人格，敦促指引我們誠誠實實做人、本本分分做事。

一張照片、一分思念。喜歡看老照片，喜歡回憶過去，不僅眷戀過去，而是過去歲月的幸福和愛始終溫暖著我。我的童年最初是在外婆身邊度過的。影集里外婆的照片雖然已經斑駁，但依然顯得那么和善慈祥。外婆對我十分疼愛。每天清晨，她總會把一碗熱氣騰騰加了白糖的荷包蛋端到床前，輕喚：“濤濤，起床了！”然后給我披衣坐起，一勺一勺喂我吃完荷包蛋，再幫我穿衣下床。外婆愛我，但絕不溺愛。上一年級時，我在學校嬉鬧中把同學碰出鼻血。驚慌失措的我害怕老師責備逃學了，一個人在巷子里來回游蕩，估摸著快到放學時間才忐忑不安回到家，但細心的外婆還是從我的神色中看出端倪。經不住她的一再追問，我道出實情。當晚，外婆就領我踏著坑洼的巷道，頂著嚴冬的寒風，尋到老師和同學家里認錯、賠禮。韶光飛逝，兒時的許多往事已變得淡遠，但被外婆疼愛的那種溫馨感，幾十年來一直留存在我的心田，我時常深深想念外婆，想念和外婆一起度過的歲月。

老照片是一段段的歷史記錄，其背后是生活的印跡、歲月的沉淀和時代的縮影。我的目光定格在一張已經泛黃的黑白照片上：一位削瘦的青年穿著一身灰黑色棉衣褲、一雙補了又補的解放鞋站在北京天安門前。雖然衣著破舊，但他胸佩代表證、臂戴紅袖標、手拿紅寶書，躊躇滿志，精神抖擻，喜悅興奮之情溢于言表，那是剛滿18歲的父親。青少年時期的父親在半工半讀的艱苦條件下，勒緊腰帶、發憤苦讀，如愿考上東臺中學，并在初一期間自學完初二的課程?！拔幕蟾锩遍_始后，父親以家庭出身好、思想品德好、學習成績好，被民主推選為“紅衛兵赴京代表”，于1966年11月11日，在北京天安門前留影。在那個變革的時代，他們經受我們想象不到的困境和苦難，卻時刻保持著起飛的姿態和昂揚的精神。也正是過去艱苦的求學和生活經歷，培養了父親面對困難不屈不撓、做任何事都嚴謹認真、精益求精的品質。

歲月流逝，時光匆匆，有多少人還記得母親年輕時的模樣？影集里年輕時的母親，扎著兩根長長的黑辮子，眼神清澈，笑容甜美，充滿青春活力。母親為人熱情善良，性情開朗豁達，年輕時能唱會跳，是廠里文藝宣傳隊的骨干。與父親結婚后，母親放棄了自己的特長和愛好，相夫教子，甘當家庭的堅強后盾。影集里有一張母親在北京抱著孫女甜甜的照片。那時母親雖年近半百，但依然膚色白皙，面色紅潤，眼睛里還透露出一股靈秀的神采。哥嫂都在部隊，2000年正月有了小孩后，本想請保姆照看孩子。但母親不放心讓別人照料自己的小孫女就提前辦了內退，不遠千里承擔起撫育第三代的重擔，當起“兩代母親”。2002年秋天，我有了小孩后母親又接過帶孫子的重任。如今，滿臉褶皺、雙眼混濁的母親與照片上風華正茂、臉龐細嫩的母親判若兩人。母親用她的青春、心血滋潤著兒孫們的成長，她對兒孫無私的愛如春蠶吐絲、蠟炬成灰。

老照片里汩汩流淌的親情、友情和愛情，翻閱一次，一股溫馨就涌上心頭。少年情懷總是詩，繽紛開在春風里。影集里有一張1987年春節我和哥在人民公園的老照片。兄弟倆背靠背坐在公園的大草坪上，臉上洋溢著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哥還在照片旁摘抄了普希金的一段話，“無論是多情的詩句，漂亮的文章，還是閑暇的歡樂，什么都不能代替無比親密的友情”。影集里收藏著我和哥從小到大、以及少時伙伴們的合影。小峰、小榮既是同學又是鄰居，幾個人一起上學、一起鍛煉、一起逛街、一起看電影……情同手足形影不離?？粗凹行值軅兡且粡垙埵煜び炙坪趼詭吧男δ?，仿佛回到那段青春歲月，我們一個個懵懂少年，在人生黃金年代、在最美麗的花樣年華里，一起笑、一起鬧、一起哭，彼此不分你我……老照片里，綻放著我們純真的笑顏，流動著我們青春的往事，我們彼此曾經擁有的冬夏是一種記憶，也是一種財富，值得我們一生去珍惜?；ㄓ兄亻_日，人無再少年。盡管歲月更迭、容顏已變，盡管長大后各奔南北東西，但不管分別多久、變化多大，仿佛大家從來就不曾分離過，任何時候相見都一如從前親如兄弟。

老照片每一張都是一份經歷，都有一段故事在其中，它記載著人生中走過的一個個腳印，記錄了我們的成長。有一本影集里收藏著1995年我在部隊站崗的照片。那是我二十歲時迎新年的一天，身穿綠軍裝，雙手緊握鋼槍，筆挺矗立，目視前方。曾幾何時，夢想自己身著戎裝為祖國站崗放哨。當終于把自己的夢想攬入懷中時，也讓我體昧到那莊嚴神圣背后的辛苦。5公里武裝越野、400米障礙、單雙杠……一天訓練下來累得筋疲力竭，渾身酸痛，骨頭像散了架。但夜里剛剛熟睡，還要掙扎著起來站崗放哨。讓我真正體會到站崗的神圣是從軍后的第一個新年。1995年除夕之夜我站第三班崗。23點55分，我手握鋼槍準時站在崗哨上。當新年的鐘聲敲響時，山腳下村莊里鞭炮聲四起，綻放的煙花映紅了一個個山頭。此時正是萬家團圓共度佳節的時刻，而伴隨我的只有凜冽的寒風和冰涼的鋼槍。望著遠處五彩的煙花，聞著夜風中淡淡的暗香，聽著近山遠村隱隱傳來的雞鳴與狗吠，思緒如潮水般泛濫！不由地想起家鄉的親人，鼻子一酸，淚水溢出了眼眶。這時我才切身體會到軍人的含義和“一家不圓萬家圓”的意義。

時光如水，年華易逝，方寸照片，留下了幾代人的身影。暮然回首，老照片會讓我們記住人生長河里美好的一瞬間、一份情和一片景，讓我們在舊時光中返璞歸真，學會珍惜現在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