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皆可裸

凱特琳·本霍德 陳其慧

? 柏林郊區湖畔的裸體主義者

對娶了德國媳婦并搬到柏林的英國人邁克爾·亞當斯基而言，頭回看到他赤身裸體的岳母是一件萬分尷尬的事，緊接著自己的頂頭上司也來這么一出“返璞歸真”則更加防不勝防。亞當斯基本人是一名負責調查組織性犯罪的柏林警察，在認識現在的妻子之后，他第一次參加了柏林郊外的湖畔裸體俱樂部。妻子一家在俱樂部附近有一所房子。正當亞當斯基好不容易習慣了岳母在他面前寬衣解帶的場面，結果某個周末他又遇見了自己轄區內軍銜最高的上校光著身子興致勃勃地要同他打乒乓球。

這使得他們“不打不相識”。“當你和一個光著身子的對手打乒乓球時，你不會再想到要尊稱他為上校。”正在積極備戰裸體鐵人三項賽的亞當斯基說，“裸露是每個人都享有的權益。”

| 悠久傳統 |

德國人熱愛裸露，在公眾場合赤身裸體是他們延續了百年以上的歷史傳統。從早期自然主義者為抵制工業化污染以及反對一戰中的大屠殺而進行的裸露示威活動，到今天倡導裸體水浴、裸體日光浴和裸體運動的“身體自由”文化，這已經成為健康和諧的生活方式的代表，亦是治療城市人群“現代病”的良藥。

德國措森的裸體主義營地，一對夫妻正在他們的小屋外休息。

光著身子打羽毛球

亞當斯基所在的俱樂部成立于1921年，是國內第一家持有合法運營執照的湖畔裸體俱樂部。在近100年后的今天，德國所有的濱水區都允許人們裸體活動，這里設有專門的裸體徒步道，還有裸體瑜伽和裸體雪橇等各項運動。德國的男女混合桑拿也比比皆是。在電視節目中，人們經常脫掉衣服，放飛自我。

對于像英國丈夫這樣的新居民來說，這種裸體習慣實在讓人不知所措。有一回，亞當斯基被妻子拉去柏林南部體驗德式桑拿，他窘迫極了，甚至都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放。

你經常能看到這樣的畫面：一個個白花花的身體優哉游哉地浮在鹽水池上，橫臥在池邊低矮的長椅上，不著寸縷的人們趿拉著拖鞋，頭頂遮陽帽在公園里排隊買冰淇淋，其中也夾雜著幾名堅持穿著T恤的少數派（當然內褲是不穿的）。當亞當斯基天真地以為這就是德式裸體生活的全部時，他卻聽到主池那邊的音樂悠然響起：裸體尊巴舞會開始了！

在市中心，你也能找到赤身裸體享受日光浴的男男女女。蒂爾加滕公園相當于柏林的中央公園，毗鄰安格拉·默克爾的辦公室，而默克爾本人也是德式桑拿的鐵粉。德國人愛講的默克爾笑話也和桑拿有關：在柏林墻倒下的那一夜，奔向西德享受自由空氣之前，默克爾仍然堅持做完了她每周必做的桑拿。

| 文化差異 |

或許在德國，裸體這一行為本身就和抵抗壓制有密切關系。

“這事關自由。”在上世紀60年代擔任美國駐德大使的約翰·C·科恩布魯姆說。他就曾經因為在泳池內沒有脫下泳褲而被一個全裸的德國男子呵斥。“德國人既害怕自由，又極度渴望自由。”科恩布魯姆補充道，“等級制度和遵守規矩的傳統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人們難以通過直接的方式來表達不滿，在這種大環境下，赤身裸體在沙灘漫步是另一個不錯的選擇，他們可以從中體會到一絲叛逆的快感。”

多數德國人并不會在公眾場合裸露身體，但無處不在的裸體主義者充分說明，這一習慣已然融入了民族意識之中。“大部分德國人認為全裸享受桑拿，在沙灘上袒胸露乳，孩子光著身子戲水，都是非常正常的事。”萊比錫大學的文化歷史學家馬倫·莫林說。

盡管裸體主義者遍布世界，但除了德國，尚未有別的國家能夠形成如此龐大規模的裸體主義運動。莫林補充道：“如果有一個人試圖改變他所在地區反對裸體行為的觀念，那他很有可能是德國人。”在紐約舉辦的第一屆裸體主義者大會是德國移民組織的，德國裸體主義者也正試圖移居到南美開展裸體運動。

身穿黃色T恤的邁克爾·亞當斯基說：“裸露是每個人都享有的權益。”

蒂爾加滕是柏林最受歡迎的公園之一，許多人光著身子在這兒享受日光浴。

然而，也有人不買賬。幾年前，在靠近波羅的海的黑林斯多夫市的最東端，海灘度假勝地阿爾貝克為了避免激怒邊界另一邊的波蘭游客，就不得不同意將其裸體海灘向西移動200米，以免讓看到眾多裸體的波蘭游客心生不快。從理論上來說，波蘭加入歐盟后，這條邊界形同虛設。但事實是：波蘭泳衣和德國裸體之間存在一道鴻溝。

| 至裸即無 |

德國人對裸體保有如此開明的態度也是因為裸體主義從一開始就以它的無性特點而流行，比基尼迫使女性身體被性化的爭議也隨之產生。“裸體主義和自然崇拜有關。”莫林說道。亦如史蒂芬·沃爾所言：“裸體主義是世界上最無性的東西。”他在一所因展示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人民生活而聞名的博物館——柏林東德博物館——協助策劃與裸體主義相關的展覽。

被社交媒體和廣告模特的完美身材轟炸后，行走于裸體人群中的亞當斯基萬分感慨：“世上就沒有所謂完美的身體。”當然，裸體的德國人可不在乎這一點，他們看起來是如此幸福。在海灘上裸泳的蒂娜·穆勒是這么解釋的：“為什么非得穿上又濕又粘的泳衣？當你光著身子游泳時，可以感受到皮膚的刺痛、海浪的涌動和微風的吹拂。此刻，你是自由的。”

位于普雷羅市的裸體海灘

在海灘的更遠處，佇立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80歲的裸體主義老將格特·拉姆斯頓。從上個世紀50年代開始，他就參加了在普雷羅市那片德國最著名的裸體海灘上舉辦的派對。那時的聚會有一條非常傳奇的著裝規定：只許佩戴貝殼項鏈。“這是一種出格的自由，但卻如此寶貴。”拉姆斯頓說。

有證據表明，集體裸露有益身心健康。倫敦大學心理學教授基恩·韋斯特于2017年對850名英國人進行調查后得出結論：“裸體有時讓我們更幸福。”

| 現實挑戰 |

在德國的非指定著裝區域之外，赤身裸體被認為是一項情節輕微的犯罪，通常會處以1000歐元的罰款。但在法律實踐的過程中，在海灘附近裸露身體的行為已經合法化，只要沒人抱怨，就沒問題，因裸體而被他人舉報的事情也鮮有發生。

然而，也有人擔憂德國的裸體傳統正隨著智能手機相機功能的廣泛使用以及Instagram等照片共享網站的普及而逐漸過時。“許多年輕人已經不愿意赤身裸體了，因為他們不希望自己光著身子的照片第二天就在互聯網上瘋傳。”莫林說。

裸體鐵人三項賽的終點線

自德國統一以來，裸體主義者俱樂部的正式成員數量減少了近一半，只剩3.2萬人左右。但柏林和勃蘭登堡自由文化協會主席克里斯蒂安·烏特克特表示近幾年成員數量又有所上升，年輕人重新發現了俱樂部所體現的裸體主義價值。

“當你從裸體者的視角去認識他人時，所有那些外在的身份修飾都不再那么重要了。”亞當斯基說，“你不會去在意衣物的價格或是運動鞋的品牌。”也是因為裸體的緣故，回到市中心的亞當斯基甚至沒有認出裸體俱樂部的伙伴。“因為那人穿著衣服啊。”他苦笑著說。

[譯自美國《紐約時報》]

編輯：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