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地柏（外一章）

我說的不是植物園里的那種，它雖然也叫那個名字，也是那種形狀，但它太優越了，安身于苑圃之內，植根于沃土之中，瘠了有人施肥，旱了有人澆水，它已成了同類中的貴族，成了園林中的客人，成了這個世界多樣性的點綴。

我說的是大西北那些苦旱著的大山陽坡上的爬地柏。沒有水，腳下是無邊的沙礫，空氣中彌漫著火，土像被烤過似的，所有高大的植物都退卻了，連最頑強的芨芨草也在風中瑟瑟顫栗，唯有爬地柏，在唱著一首生命的歌。

我第一次見到它，是在阿爾泰山。汽車朝前奔馳，遠遠地看去，它是一片云，一片綠色的云。走至跟前，才知是一簇簇一片片旺盛的生命，一團團綠色的火焰在燃燒。

它蓊郁得令人驚心！它那種翡翠般的蓊郁，是帶著倔強的微笑，是坦然面對一切艱難的曠達，是對大自然的挑戰！

它往往簇擁著石頭，把堅韌的腳伸進石縫中，伸進巨石遮擋的陰涼處，以最聰明的方式吮吸大地的水分和防止水分的揮發。

它匍匐著，始終以戰士的姿勢，以最親近的方式擁抱大地，守護大地。它傲視風沙，抵擋烈日，在極其艱難的條件下堅守著。它是貧寒之子，是高舉生命旗幟，身披綠色斗篷，闖蕩大西北的矮個子俠客。

胡楊林

如果你不知道什么叫滄桑，請來這里看看，看看這些胡楊林，每一棵樹都是一部書，一部關于生命的書，關于生命與自然搏斗的書。

如果你的靈魂不夠堅強，請來這里看看，看看這些胡楊林，每一棵樹都會給你勇氣，給你韌健，使你血液沸騰，羞于怯懦。

如果你不知道地球的危機有多深，請來這里看看，看看這些胡楊林，每一棵樹都在敘述艱難，敘述絕望，敘述死亡。

有道是，活著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這是生命的極致，偉大的生命史詩。

殘酷的環境把所有的弱者都淘汰了，只留下胡楊。它是首先進駐大漠的尖兵，也是最后一個堅守的衛士。

沒有猶疑，沒有顧盼，沒有退卻，沒有逃逸。一列列，一排排，結成陣線，組成兵團。抗擊漠風，抗擊干旱，抗擊寒冷！惟有抗擊，才顯出它生命的意義和存在的價值。

上帝給了它太多的蒼涼，太深的寂寞。但蒼涼也是美，而寂寞往往與恒久同在，浮囂與虛名猶如過眼煙云。

創造也要到荒原去創造，爭斗也要到絕地去爭斗。傲視蒼穹，極目八荒，悲壯地堅守，直至擠干了生命的汁液，流盡最后一滴血，像英雄一樣死去。

我擔心它們活不到一千年了，喘息的胡楊林在向我們痛苦地訣別。

讓不倒也未朽的軀干作為墓碑吧，讓后人去解讀：為什么這樣強大的生命也會死去，這是誰的過錯？

作者簡介：喻曉，男，湖南婁底人，1941年1月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高級編輯、詩人、散文家。出版有十余部詩歌和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