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作品14首

楊雨，1987年生，河南南陽人，廣東江門市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于《作品》《中西詩歌》《詩歌報》等，獲《詩刊》詩歌創作活動優秀獎。

弧山

頌歌覆蓋時，我想起，有弧度的山坡，他在鋤頭側面后退著。埋下種子。

我胳膊瘦細，在清晨陽光下，略有饑餓。青瓜的青色，搗碎蒜泥，一滴香油垂在包谷。

影子尚未長出，爸爸。

我沒有開口。山坡下，河流低聲地淌著，她還能做些什么呢。

收拾農具吧，爸爸。

沿鐵軌前來的人，那么多。塵土都是一樣的。雨水會有些粘稠，握緊吧。

稻花

你說著虛構的曠野，引我沉浸于金色弧度，皮膚裹緊顆粒，浮在大地與天空之間。

兄長，面對綠色城池，我不敢亮出胎記。那鐵刃犁出的黃土、麥子，在另一條河旁生長。

所以陽光給出的鏡面，反射時有雙重顏色。它們時而分離，時而疊加，不依賴眼睛的居所。

兄長，此地與稻花的距離，正如你起身又緩慢坐下，望著街道交織閃爍，一條條茅草從縫隙里長出。

低火

鴿子伸出的橄欖枝，會變成獵槍，黑色的管口，指向霍爾木茲的土地。

陽光會變成塑料薄膜，溫熱的皮，捂住子民的喉嚨，在緩慢的窒息里失去聲音。

飼養孩子的飲食會霉變，看不見的手在糅合，那些糧食在白天走進他們的胃。

水的神話在于兩種元素，巨額資金注入，分離然后燃燒，一臺車發出尷尬的笑聲。

而我在芯片里擔憂，那聲音里，隱忍的屈服或抗爭，如同未被摧毀的鐵片是我的芯。

傘面

煮粽子的火，在我旁邊燃燒。這時候，她走在低緩的坡度，我放下書去看她時，雨水已經停歇。而傘面還在撐開，覆蓋她的藍色，顯得頭發棕紅且蓬松，眼珠更黑。

對于這樣的場景，我四歲的鄰居，顯得害羞，她脖子夾著傘柄，慢慢從書包里摸出鑰匙，然后進門。

周邊的樓很舊了，水滴在鐵瓦上砰砰響。

風車

伏地的群氓在城池嘲笑，供奉他們飲食下體的王。焊匠、瓦松、探照燈，我說起時并非在起點處的確認。

如今縫隙處大風凜冽，那就做一尾風車吧，低蹈于山巔。

是的，我只識得山巔的蹤跡，云端交合的漩渦，吹動我身體的風，必以凌冽。

是的，我樂與癲狂的騎士交手，以他亂舞的長矛刺穿我，來一場荒誕廝殺。

是的，我必于此處目擊山川，左側朝陽，右側夕落，我動時必化身為電。

是的，我與同類相隔甚遠，身份確認于白色，而非呼喊。

最后，這揚起的手臂指向大地之上，那條天際線。

通波塘

那時候她說起崇明島的棕櫚樹，我卻從虹口走到了通波塘，路過茸梅路時我看到右拐餐廳，門口的燈火仿佛老了。

恰似思賢公園的那一晚，兩人哼著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心跳，或者西林北路，緩慢的步伐，彼此握緊的觸覺落后于時代。

飛航廣場，街頭歌手讓我們駐足，藍蓮花在地下室找到它的聽眾，在場的全部手和臉都顯得斑駁，拼合成一片完整的風景。

通波塘，通波塘，我低聲說著，微型巴士穿梭在泰晤士小鎮，我站在松江的人群中間，仿佛從那里來的一切，都是空的。

扁嘴時代

思考的風吹過來，拋出草料的人已經不見。天冷了，他隱匿在哪里。我仰望時嘴巴空著，脖頸是我們的柵欄。

飼養者手握菜刀，廢棄之刃有部分豁口，他拋出一地草料，“嘎嘎嘎……”。

它們涌上來，陣勢宏大，撲騰著一群饑餓的胃在空中搖擺，“嘎嘎嘎……”。

小腦殼上的大嘴巴，喊出齊整的聲音，站在無邊的院落伸長脖頸，“嘎嘎嘎……”。

摩西

江濱之地是應許之地，那國封閉于背后，披發行吟的人踩在沙上，敞開枯槁的肉身。

漁父向他顯現，一場對話富含誡命，言詞用于解放、質疑、拷打。

他的問題——何故而至此？

此，何處的此地？

水在清洗它的石頭，風在刮它的眼，魚群在尋找它的飲食。

懷石以死，足見骨骼的輕，沉下的艱難，看見自己于最后的光影，他已不必寫一曲出楚國記。

殘缺

連日來我回味那種殘缺，避開針尖與裂縫處的口談，踏上扶輪問路者，在秋天軋出的痕跡。

時隔多年，他不再地壇起身，卻一次次重新蒞臨于肢體深處咀嚼出的悖論，在疾病里透析出的旗幟。

是的，我曾惶惑于微茫之境，而今大雨落下，果實成熟，沉寂已久的烙鐵通紅著，在午后攜火花而來。

這是我的第二次宣告，有別于過往掠起碎石的風，面向諸神時依然舉起殘缺的手臂，恰似男爵轉身從大地攀向樹頂。

綠手臂

不潔的土壤無以清洗自身，惟有在寒冬裸露它巨大的皴裂，夏季的雨水覆蓋這一片干癟荒野，被攪動起來的部分，滋養種子。

根莖在暗處發芽，太久了，父輩戰栗著，迎候秋天，那時他們戴著高高的帽子，這荒誕的冠冕，扣在稀釋的一頁。

冒出水面的骨朵有隱匿的不安，我怕它舉起綠色的手臂對著四十五度的天空，高喊著：嗨，我的愷撒，我的春天。

布基納法索·暮晚之鐘

說起三十二年前顯得有些古老，我站在博茨瓦納的河邊，那里緊鄰的小鎮是布基納法索，頗似萊索托的原野，象群在獅子旁邊走過時，小小的一只落在后面。

它的彎鼻子勾了勾頭頂的須彌草，獅子還在熟睡，它在陽光下釋放疲憊，那時我也有類似的，類似的怠倦，望著樹架頂端的大鐘。

我把它棕色的皮膚當風衣披上，在鳴響時端詳它出讓的皺褶。

草棚冒出的炊煙讓位于篝火，棕櫚樹瞬間被點亮，陰影更低了。眾多手臂離開黃昏朝這邊合攏，也像失眠的獅群，追隨彌散的鐘鳴。

水木有聲

午后，船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眾人的使命，是以雙眼切入水鄉，語詞里升起看不見的荷花。我聽著周身縈繞的清歌，嘩啦嘩啦，一船清涼的思想。

姐姐，離岸后我身體運行在水上，陸地的火氣已經歇息。風起時，根須從天空垂下。

姐姐，我聽見外面的水在呼喊，白鷺掠過頭頂羽翼輕靈，內部的水在應答

嘩嘩嘩，嘩嘩嘩。

姐姐，她們敞開的手臂長出藤蔓，兩側的荷葉舞動綠色云朵，我知你隱在深處聽我們唱歌。

姐姐，我發問時陽光照在船頭，虛擬的面孔此刻都已清晰，我愛的人們坐在舟上，放養他們木質的、水質的思想。

夜圭峰

在深夜，站在陽臺可以望見荒原。那燈火熄滅后的土地敞開本質的善，向著圭峰的脊骨延伸。而我沒有忘記平庸的惡，那鍍金后的巫術。

頌贊沉息于暮色來臨，眼睛剝除多余的光，今夜，神的靈浮在水面上。

孩子睡下，星星消退，今夜，我望向它的黑色脊背，指尖伸出時我想說出“要有光”，但它不需要光。

今夜，森林與砂石暗自隱去，隆起的部分，沉默的部分，舉起的輪廓就是圭峰。

今夜，行巫術的人在山下酒祭，用宣言點燃刺猬后唆使蟬鳴。他們要把天空拉下來，用沙漠壓住頭頂。

懸浮的梅岡

雙水鎮沿途我看見懸浮的梅岡

藍色底板上兩只白色寓言

草叢間吐出一條斜徑

路標指向我窄窄的猜想

人的清晨，尋找人的蹤跡

心孔小于車窗，你造出簾縫

面孔浮現，這與你我無關的面孔

在梅岡，雙水的梅岡

它有一千戶植葵者嗎

老去的農夫割開自留地

遠方的父輩躬身又在此仰望

我看不見這梅岡，南方的梅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