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在執教《守財奴》一文時,教師有時會將小說中的細節與人物形象進行對接,水到渠成地得出小說主人公是一個六親不認、為富不仁的吝嗇鬼、守財奴的結論。但是經典作品中塑造出的形象并不是單一的,教師應引導學生從多角度分析理解人物形象。
關鍵詞:尊嚴;真誠;親情;生命
一、得梳妝匣——失尊嚴
從《守財奴》一文中我們不難發現,在面對梳妝匣與女兒生命的抉擇時,葛朗臺毅然選擇了前者,這與他嗜錢如命的本性是無法分割的。但不能忽視的是,在情節的鋪設過程中,葛朗臺對梳妝匣的強烈占有欲與對女兒生命毫無顧惜之間所形成的戲劇沖突是讓其臉譜式的人物形象走向豐滿的重要一環。
葛朗臺對梳妝匣的占有欲:
1.老頭兒身子一縱,撲上梳妝匣,好似一頭老虎撲上一個睡著的嬰兒。
2.這交易劃得來,小乖乖!你真是我的女兒,我明白了。
3.咄,咄,咄,咄!他拿了你的家私,正應該補償你。
分析這三處細節時,我們通常更關注葛朗臺的一系列動作與語言,于是便程式化地概括出其性格貪婪的一面,但僅僅如此似乎還未能將文學的審美特質真正揭示出來。巴爾扎克在塑造這個人物時顯然是精心組織設計的,第一句中用“老頭兒”來指稱葛朗臺,表明這樣一個高齡老人竟然能做出“縱” “撲”的動作,好似“老虎”,可見梳妝匣對其的吸引力有多大,若換成“葛朗臺”這一特定稱謂,則難以起到這一效應。第二句中“小乖乖”是葛朗臺欣喜若狂、如獲至寶的激動之情的表露,這一稱謂通常用于長輩對聽話的晚輩的昵稱,“你真是我的女兒”而不是說“你真是我的好女兒”,可見葛朗臺覺得女兒換梳妝匣的做法是一筆很劃算的“交易”,他本能地認為歐也妮是按照他的處事風格做成了一筆“好買賣”,他覺得自己養了一個“乖乖女”。第三句中“拿了”這個詞帶有葛朗臺個人主觀情感傾向,他認為女兒不應該給那個落魄的查理一分錢,可見葛朗臺想占有家里的一切,此處用了這樣一個蠻不講理的詞語,實際上是葛朗臺為將本不屬于自己的梳妝匣據為己有找個托詞。這就是葛朗臺的“守財經”:看到金子,占有金子。
葛朗臺對女兒生命的毫不顧惜:
4.葛朗臺把刀子對著梳妝匣,望著女兒,遲疑不決。
5.“你敢嗎,歐也妮?”他說。
6.箍桶匠看看金子,看看女兒,愣了一會。
在妻子和女兒的百般央求甚至以生命相威脅的情況下,葛朗臺顯得有些猶豫不決,但此時的“遲疑”絕不是因為顧惜女兒的生命和心存善念。歐也妮因為送給查理金幣而被葛朗臺監禁起來,這讓葛朗臺太太一病不起。葛朗臺之所以遲疑是擔心再這樣僵持下去,身處病榻之上的妻子便可能死去,一旦她死去葛朗臺就得辦遺產登記,正如后文所說“這就要了他的命”。
二、得百萬家產——失真誠
當葛朗臺擔心妻子死后會影響到他的財產時,他表現出了一反常態的熱情。我們在理解這一部分內容時,一般也都會關注到這一點,但對于葛朗臺為了達到目的而表現出的虛情假意的欺騙性則未必都能深入感知,這從他對妻子和女兒的態度上可見一斑。
葛朗臺對太太的態度:
1.“——得啦,太太,”他吻著妻子的手,“沒有事啦,咱們講和啦。”“啊!她眼睛睜開了。——噯噯,媽媽,小媽媽,好媽媽,得啦!哎,你瞧我擁抱歐也妮了。她愛她的堂兄弟,她要嫁給他就嫁給他吧,讓她把匣子藏起來吧。可是你得長命百歲地活下去啊,可憐的太太。哎哎,你身子動一下給我看哪!告訴你,圣體節你可以拿出最體面的祭桌,索漠從來沒有過的祭桌。”
2.“下次決不了,決不了!”箍桶匠叫著,“你瞧就是,可憐的太太!”
3.“喂,歐也妮,喂,太太,這是給你們的,”他一邊說一邊把錢掂著玩,“哎哎,太太,你開開心,快快好起來吧,你要什么有什么……”
第一句中當葛朗臺太太昏迷不醒時,葛朗臺始終采取敷衍的態度,以兩次反復出現的“得啦”把自己對待妻子和女兒的無情冷酷淡化,這足以見他并沒有真心悔過的誠意,這是骨子里的本性流露。“媽媽,小媽媽,好媽媽”字里行間透露出自己似乎已經做出極大讓步,而此時的葛朗臺太太身體依然很虛弱,他卻要她“身子動一下給我看哪”,他只關心妻子能“活著”,能保住百萬家產不旁落,而絲毫不去考慮自己給妻子和女兒帶來的心靈傷痛。第二句中的人物稱謂變為“箍桶匠”,這個帶有濃重商業氣息的人稱,暗含著曾經他在發家過程中為了謀取利益而坑騙他人的勾當,他依然故我,用此伎倆來騙取妻子的諒解,只是前者騙得的是金錢,后者騙得的則是情感。第三句中的兩處“喂”耐人尋味。通常這樣的語氣詞帶有一種隨意與不恭,用在此處要留意之前的語境,葛朗臺為了求得妻子的諒解而想出以金錢來交換的辦法,但一個“摔”字已看出他的極不情愿,用“歐也妮”而不是“小乖乖”“好女兒”之類的愛稱可以看出葛朗臺這個吝嗇鬼不得已而為之的丑態。
葛朗臺對歐也妮的態度:
4.“噢,孩子,咱們別為了一只匣子生氣啦。拿去吧! ”
5.“——不是嗎,小乖乖?不吃干面包了,愛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第四句中表面上看葛朗臺顯得很大度,但“咱們”一詞似乎無形中把葛朗臺犯下的錯誤淡化了,仿佛其之前的惡劣行徑僅是小事一樁而已。第五句中“不吃干面包了”的背景資料是:歐也妮因將自己的積蓄送給查理而被葛朗臺監禁,而此時父親卻大發慈悲,其背后不是良心悔過,省略號讓讀者想象到女兒曾一度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而這一切竟然都源自其親生父親。
三、得遺產繼承權——失親情
為了得到遺產繼承權,葛朗臺可以說想盡了一切花招,這里需要關注的有人物稱謂的變化,有語氣的變化,而這些細微之處恰恰除了讓葛朗臺有所得之外,也在不經意間失去了最寶貴的親情。
1.老箍桶匠變得厲害,常在女兒面前哆嗦。
2.“是呀,是呀,小乖乖。我不能讓事情擱在那兒牽腸掛肚。你總不至于要我受罪吧。”
3.“哎,孩子,”他的語調很有點挖苦意味,“要不要把這些抵充你的一千二百法郎?”
第一句中“箍桶匠”前加了一個“老”字,與后面的“哆嗦”似乎相照應,雖符合人之常情,但與第二句中的“你總不至于要我受罪吧”結合起來分析,我們會發現,他是拿著女兒對他的感情作為交易的籌碼。第二句中的“小乖乖”到第三句中的“孩子”,人稱上的轉變前者是因為有求于歐也妮而急切地想博得女兒對自己的順從,而后者則是在目的達到后,便儼然以施舍者的身份自居,原本的承諾蕩然無存,仿佛葛朗臺處處為自己的女兒著想,而自己卻有所損失一般。從中我們看到葛朗臺的吝嗇與自私,使人感到鄙夷與唾棄。
四、得一切財富——失生命
小說中多次出現有關時間的敘述往往容易被我們忽略,“第三年上” “五年這樣的過去了”“1827那一年” “八十二歲上” “彌留時候”等,這些敘述都表明葛朗臺已日薄西山、接近生命的終點。但即便如此,還不足以令其喪命,小說戲劇性的結尾更耐人尋味。
1.“你看住金子!……拿來放在我面前!”
2.似乎已經死去幾小時的眼睛立刻復活了,目不轉睛地瞧著那些法器。
3.“把一切照顧得好好的!到那邊來向我交賬!”這最后一句證明基督教應該是守財奴的宗教。
第一句中的省略號讓我們在腦海中浮現出葛朗臺此時已氣息奄奄,說話有氣無力的情形,而兩處感嘆號則表明“金子”對這樣一個行將就木的人的巨大催化作用,讓其有了說話的能量。第二句中的“似乎”二字與下一句之間表面看起來有些矛盾,前者如若表達的是眼睛沒能復活的話,何來后句的“目不轉睛”。其實,這里的“死去”并非眼睛真得看不見,而是睜開很艱難,但當看到“法器”出現時,對金子貪婪的本性讓其眼睛神奇地睜開了,這是金錢對他的魔力。第三句中的“基督教”對葛朗臺太太來說意味著崇高與偉大,因其隱忍與賢德符合教義的精神內核,然而對于葛朗臺來說,他從基督圣像中看到的是對金錢的虔誠與膜拜,也正因此而斷送了他的性命。
《儒林外史》中有個名段“嚴監生之死”,嚴監生與葛朗臺的死雖都有其吝嗇的一面,但嚴監生的死是因為兩根燈草點著費油,因而是帶著節儉性質的;而葛朗臺的死則是貪婪自私的,這種自私已然泯滅了人性,令其喪失了尊嚴、真誠、親情,甚至生命,其形象更為立體多維,給人帶來的心靈震撼更加真切可感。
作者簡介:王志成(1979—),男,上海市松江一中高級教師,主研方向為課堂教學與文本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