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紳家族的一縷余暉

文鐘秀華

收到《最后的士紳家族》上下冊的時候，是一個連草尖兒都幻想著開花的春日。我坐在紅軍巷90號的一間屋子里，讀書、喝茶，處理一些瑣碎的公務，有一些慵懶，也有一些說不出來的愜意。那時候我翻開它，看到作家張生全力道極深的字，看到扉頁上的古老茶桌和太師椅，突然被某種與日常迥異的氣質震住，這氣質是有力度的，仿佛要將我拉進一個年代久遠的場域里去。

隨著文字所牽引，從茶鋪子開始，一步一步朝著洪雅縣柳江鎮的歷史掘進。這是上世紀30年代一個位于四川西南的邊陲小鎮，民風淳厚、耕讀傳家，以官員、士紳、商人、農民為主體，建立了穩定的社會秩序。曾家是柳江鎮的一大家族，與柳家、唐家、江家共同構成了四大士紳家族群。所謂枊家的頂子、曾家的谷子、唐家的槍桿子、江家的丫頭子，四大家族各占其長，他們相互制約，又相互依憑。

然而從小說一開始，柳江就已不再是生活平靜、秩序平衡的柳江了。楊四娃的出場，直接指向稅捐的腐敗，士紳道德禮儀和威嚴的淪陷。大斗進小斗出的丑聞被曝光，除了讓唐八太爺威風掃地，同時也是對官府和士紳權威的一次挑釁。四大家族為稅捐征收權暗中較勁，各自心懷鬼胎，一方面想要維護道德層面上的尊嚴，一方面又要保證家族經濟的持續穩定。柳家仗著與軍閥的關系，表面看來有著絕對的權威，但地位岌岌可危；唐家則直接依靠槍桿子逼人馴服。相較而言，曾家與江家勢力更為薄弱，因此即使曾家僥幸獲得了稅捐征收權，但其所面臨的困境更為棘手。

綜觀整部小說，與其說四大家族的平衡被打破源自于稅捐征收權的爭奪，毋寧說四大家族所代表的士紳階層的沒落是歷史的必然趨勢。

小說里楊四娃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角色，他代表了農民的自省和抗爭，雖然他的抗爭還不夠徹底，僅僅停留在個體生存和對欺瞞壓榨的反對上。但在那個年代，算得上是發出了近似于號角的聲音。這讓我想起了《白鹿原》里的黑娃，黑娃扮演的也是農民抗爭的角色，當生活無法為繼，他選擇的是拿起槍桿子鬧革命。

然而遺憾的是，楊四娃最終并沒有走上革命這條路。當然還有出國留學的柳逸飛，還在困獸猶斗般地試圖挽救士紳家族的衰敗。

而曾思城和江曼姍又代表著另一種思維的革命，他們致力于研究藤椒油，試圖通過興辦工廠、開發產品，達到資本和經濟的重振，以尋求真正的出路。雖然他們最后失敗了，但民族經濟在亂世中的萌芽，正是那個特定歷史時期的真實寫照。張生全選擇一個小鎮為切入點，折射的卻是整個中國士紳階層從沒落到消失的歷史趨勢。

小說的成功，得益于張生全對歷史和現實的準確把握，也得益于他對一方水土的深刻理解與深厚感情。正因如此，才有通篇對于風土人情、人文氣象、人性百態的生動狀摹、精準拿捏。寫出了士紳階層衰敗的面貌，也寫出了時代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