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樓的燈光

金培付

對南方來說，那束高高在上的七樓的燈光就像是一種召喚，每天都在傍晚時分深情而溫柔地呼喚著他回家。

南方已經是個四十歲的中年男人了，前一場婚姻中的失敗與掙扎，整整耗費了他將近十年的青春與精力，令他在單位、在社會上聲名狼藉，頗有些狼狽不堪。

他開始變得有些沉默，有時甚至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陌生。

幸運的是，十年低到塵埃的低調，加上他的執著與勤奮，令他終于迎來了人生中的重大轉折，他憑借自己出色的文學天賦，結識了現在的妻子——蘭薇，還有她十三歲的女兒——雪兒。

妻子與他同齡，但看起來更顯年輕，像個小姑娘，人長得漂亮，氣質也優雅脫俗，屬于那種一把扔到人堆里也能被迅速辨識出來的女人。蘭薇的單位好，在縣政府里工作，還是個部門主要領導，屬于他們兩人所在的這個海濱小城里備受人尊重的階層中的金字塔塔尖位置。直到今天，南方也想不明白：當初地位高、人漂亮的妻子怎么會看上他這個普普通通的小學教師？如果說愛情最初的吸引是因為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才氣，那么在這個漸漸變得有些物質化世俗化的社會，對婚姻能夠保持如此純粹的初心的一方一定是冒著很大的風險的，更何況他還帶著一個跟雪兒差不多大年齡的男孩子。

七樓的燈光從南方與蘭薇第一次認識之后便會每天傍晚如約亮起來，至今已經執著不懈亮了十多年，從未中斷過。

高高在上的窗戶里透露出的光線顏色雖然有些昏黃，但卻很明澈，像八月十五夜晚的月光。不大的窗格里密密斜斜地向地面照射出來的光亮，點亮了南方的記憶，也照亮了他和孩子們回家的路。

南方想起來了，他和蘭薇的第一次約會，就是在一個月光如燈的冬季的夜晚。那晚，他有些羞澀和局促不安地帶著未婚妻蘭薇去這個縣城里最大的公園里散步，公園里樹影疏落，一棵棵大大小小的樹木上樹葉稀少，到處是光禿禿的樹干和樹枝，林間透風，四處清冽而寒冷，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的月色作伴，真算不上一個約會的好地方。

公園的西北角有個碩大的荷塘，初冬的季節塘水清淺，水面上殘荷林立，在月亮的照射下竟如同一個水洗的世界，安靜而富有詩情畫意。

寒風中，蘭薇裹緊大衣，側坐在河岸東坡的一個簡陋的石凳上，面對這眼前的一池靜水，與站立在身旁為她擋風的南方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聊孩子，聊家庭，聊工作……

天上云卷云舒，地面光影變幻，不時有云團遮住月亮的亮光，月光、云的殘影、樹枝的倒影斑駁陸離地投射在頭部正微微揚起認真傾聽著說話的蘭薇的臉上，有那么一剎那，她臉部的側影像一尊黑白分明的雕塑，安靜而恬然。

突然，南方不知道講到了什么笑話，蘭薇微微揚起的頭上突然顫動起來，她笑了，笑得很放肆，那只微微張開的嘴巴里立刻閃露出上下對齊的白石榴籽般的牙齒，只是整齊中有一個小小的豁口，那里缺了一顆牙。

南方說：“你掉了一顆牙。”

蘭薇不回答，只是笑，只是笑，笑得花枝亂顫，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臨了，她說：“本就少了一顆牙，這么黑的天，都被你看出來了。”

蘭薇笑盈盈的那個瞬間從此定格在南方的記憶中，他認定眼前的這個女人不管是干什么的，又曾經經歷過什么苦難，都是值得一輩子珍愛與保護的，就因為她的放松的自然的笑，就因為她那顆缺少了一顆牙齒的牙洞在月光下留下的魅力無窮的暗影。

南方聰明、精干，四十歲的人還像個大小伙子，走起路來虎虎生風，腳下仿佛有著使不完的力氣。他愛干凈，愛干家務，第一次見了蘭薇的父母，便得到了她父母的認可，一家人歡喜得不得了。

結婚前，關于兩人即將締結婚姻的消息還是在蘭薇所居住的干部大院里掀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樓上樓下的老干部組成了一個說服團并派出代表到蘭薇家跟她母親談判，詳細列舉了門當戶對這個條件在婚姻中的重要性，在一番詳細的分析比較之后表達了他們的訴求：男方除了看起來年輕些，地位明顯與蘭薇不對等，甚至連個股級干部都算不上，這與早早便是副處級別的蘭薇屬于兩個階級的人，根本不可能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建議蘭薇母親慎重考慮女兒的婚事，不能有了前一次婚姻的不幸，再次稀里糊涂地走入一段注定不會幸福的婚姻圍城里。

專程前來老大院里坐鎮指揮的蘭薇母親一錘定音：這個男人跟老家還有些親戚關系，作為父母，我們與女兒遠在肅州軍區任職的二叔慎重商議過，決定尊重孩子的選擇，就選個老師！當然，這樣的選擇也許在別人眼里看來不入俗流，但我們這個家庭一不在乎錢財，二不在乎官位，只要女兒覺得幸福，我們就祝福！

南方和蘭薇在春暖花開的五月結婚了。

從此，七樓的燈光被妻子點亮。

有愛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甜蜜的。婚后，遠在兩千多公里之外的蘭薇的父母經常會不顧年老體弱一路長途跋涉坐著咣當咣當晃晃悠悠的綠皮火車來海濱小城。愛一個人，便愛一座城。對于兩位老人來說，女兒的幸福所在就是他們的幸福，早晨，相約去東西鹽河兩岸賞春看花，夏日去連島海邊看大海，秋日去宿城賞滿山火紅的楓葉，冬天去白雪皚皚的篁窩公園觀雪景……

兩個孩子一前一后讀到初中了。初二下學期，進入青春期的女兒學習成績開始下滑，陸陸續續地，班主任老師反饋回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信息：女兒近期的學習態度有些起伏，起因是對學校對班里幾個學生早操后往樓下扔牛奶事件的處理結果不滿意，于是帶上班里幾個學生代表毫無畏懼地找到校長室，當面向校長陳述這樣處理的不公正，要求學校能夠公正對待犯錯的學生，保障他們的學習權利。后來，事件的處理結果得到了更正，女兒也因此一戰成名，成為校園里人人皆知的“雪爺”。孩子年齡小，一次成功后便自告奮勇把自己當成了全校學生的仗義執言代表，以后凡遇到校園里稍有不公正的事兒，總是擔任了替民請愿的角色，愛打抱不平。

考慮到孩子正處于青春期和叛逆期，作為教師，南方知道常規的勸告和說教只會讓孩子反感，教育效果肯定微乎甚微。轉而又想到單親家庭孩子大多從小就缺愛，于是跟蘭薇商量，由妻子這個母親多給孩子關愛，自己這方則認真跟女兒深談一次，找找成績下降背后的原因，然后用“激將法”看能不能把孩子的興趣點轉移到學習上來。

于是，南方開始了與女兒的對話：

他首先用一句表揚打破了兩人之間略顯緊張的氣氛：“老師說你英雄出少年！”

（上接第28頁）

雪兒的情緒似乎還沉浸在學校最近發生的那些事件中，說話的口氣里還帶著氣：“我不過是替大家做了些找回公平的事兒，我不出頭，班里的同學還要受欺負。”

他說：“牛奶的事學校沒有經過調查研究就宣布處理決定，做法是有些簡單粗暴，首先得承認做得確實不對！快過期的牛奶喝了肯定會影響同學們的身體健康。在這件事上，我支持你的正義做法。”

一開始，女兒的神色是有些緊張的，因為她不知道南方的葫蘆里最終會倒出什么藥來。聽他這么一說，剛才還緊皺著的眉間才稍微舒展了開來。

南方繼續夸贊女兒：“在牛奶這件事上，我看到了你善良的本意和敢于挑戰權威的勇氣。于班級，你代表正義，是英雄;于家庭，你是個有良知的女兒，爸爸為你驕傲！”

當然，他繼續說道：“我還看到了你身上所表現出來的絕大部分孩子所不具備的領袖潛質，我想，你可以憑借這個特長帶領班里的同學走進年級前列。”

女兒雙手托腮，很認真地傾聽南方說話。漸漸地，柔和的燈光下，她清亮的眸子里閃爍出斑斑只有女孩子才有的可愛的亮點。

“只是，有些事情現在并不急需我們這個年齡的人去做，我們只要做好自己本分內的事兒，有些需要大人去解決的事，可以放心讓老師們去處理……”

女兒不久后將面臨中考，南方不知道他的這些極富鼓勵和激發的話會不會對孩子起作用，但他要讓女兒知道，在她背后，有一對懂她愛她的父親和母親，還有一盞永遠為她點亮的燈。

這一日之后，無論單位的工作有多忙，妻子下班后總是馬不停蹄地趕回家，趁女兒放學回家之前打開女兒臥室和緊鄰的廚房的燈，讓女兒走到樓下遠遠便可以望見那束來自七樓家中包含父母熱切期待和飯菜熱氣指引的熟悉的燈光。

中考語文科考試結束，女兒回家告訴南方，中考作文要求寫自己對家的理解，她寫了七樓的燈光，還有初二下學期他跟她很認真的那次談話，問這樣寫會不會走題？

南方說：“好！好立意，也是個好題目！”

最終，女兒成功扭轉了自己的命運，考入了全縣最好的高中，為自己的人生鋪平了前行的道路，從此學習上一路平坦順利。

七樓的燈光，放射著家的溫馨，考驗了愛的智慧，為這個再生家庭提供了自信、保障和希望，供養了三代人之間的和諧與幸福。

小小的窗戶內，每一個晚上都在傳遞著堅守與執著，以及房間里溫暖燈光下一幕幕熟悉而感人的生活場面：某個晨起時老人為熟睡在沙發上的女婿掖掖被角;某天晚餐前穿上同事贈送的老鼠嫁女短衫，為生肖屬鼠的老人模擬婚禮上的熱鬧場面;某個節日，一家人結伙成對游歷本地山水，聽老人講他考證出來的《西游記》文化故事……

今年秋天，蘭薇與南方商量，把自己老大院里居住了三十多年的這間老房子賣了，然后為已經長大的女兒和兒子分別在省城各買了一套新房，說要給兩個孩子留下一份創業保障。

七樓的燈光完成了歷史使命。不知道接替了它的新房主還會不會在每天天黑前讓房里的燈光繼續亮起，但南方和蘭薇深信：不用多久，同樣溫暖的燈光在省城某個嶄新而朝氣蓬勃的小區里的高樓上將繼續被點亮起來。

七樓的燈光，它將帶上美好的祝愿在江南大地上生根、開花、結果，讓帶著幸福體溫的良好家風一代代相傳，永不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