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明清
那一年的春風刮得早,立春后,溫暖不脛而走,梨花杏花桃花海棠花次第開放,歷經嚴冬一度寂寞的人世間又沸騰起來。可是,向春的道路是艱難的,清明前后,京城等地竟然又下起了大雪,老天給我所居的城市同樣也送來了一場倒春寒,冷風亂刮,冷雨淅瀝,梨花杏花桃花臉上的胭脂稀里嘩啦,紛紛掉進土壤里,倒是海棠花,不認輸,屹立枝頭,花朵朵的臉旦兒雖然被凍得起了皺,但是,她們沒有哭。
看著房子外面的細雨,看著滿園的海棠,我將一篇配樂美文分享到朋友圈,深怕大家看不到,又一一轉發,看著大家的夸獎,心里樂滋滋的。這時,有位微友留言說:“朋友圈都不讓看啦?”這位微友是晚報的記者,她。顯然,她這是在調侃我太過主動。與記者打交道,要有足夠的智慧,我說這是在做“營銷”,果然,她問:“做啥生意啊?”讓我猝不及防,甘拜沉默。
認識她有十多年了,仔細回憶一下,這十多年只見過她兩回。第一回見到她時,我在企業里做企業文化工作,她到基層采訪,給我的第一印象好像剛從部隊復員,女同志之中的那種中等身材,背著一個文件包,長發柳絲飄逸,精神飽滿而不失溫柔,也許是初生牛犢,也許是年輕氣盛,話語之中稍顯強勢。那回,她采訪我們企業一位擅長反書的老工程師,寫了一篇隨筆發在晚報上,那篇文章可給老工程師帶來了不小的麻煩,一時間,慕名求字的人,踏破了工程師家的門檻。
第二次見她,那是我出差從東北回來,去報社找她要多天沒撈著看的報紙,還要給她帶去一份有關內刊。去拜訪一位女士,得有點小小的小禮品才有紳士風度,帶點什么呢?我想啊想,給她帶了赤峰土特產粉絲,只兩小袋,她說這樣不好。我對她說,這個還夠不上犯錯誤的,并且反復告訴她,那粉絲入口怎么的精到有嚼勁,怎么做才好吃。她摸摸腦袋,笑著說,那好,敢明天有時間去買些酸菜、肥肉,將那粉絲給“燉”了。
聽了她的表態,看著她那開朗的樣子,我心中真有點像剛剛吃過豬肉燉粉條的踏實感。之后,她當她的編輯記者,我上我的班,報紙來了,我看她的專欄,看到她從我給她帶去的內刊中取材,采訪當事人,寫成一篇女大學生回鄉隨其父親做茶葉種植、制作、開拓市場的專題報道。那位主人翁后來創業的腳步不停息,披荊斬棘,開發綠色茶品,打造知名品牌,名利雙收。讓我跟著高興。
年復一年,海棠依舊,時光流逝都在不知不覺間。有兩次的見面,也算是朋友了,微信流行起來后,手機里曾經留下的電話號碼自然就生成了“請求添加好友”,經雙方驗證,接上了頭,時常互相點贊鼓勵,有心沒肺的,只有各自心中才知道,一切的交流,都在無聲的語言之中。她事業的光鮮,都在她寫的那些發表在報紙上的文章里,我為她而感到自豪。
我有時也會到她的微信空間里窺視一下,看到她加班加到深夜回家的路線,那道路上,或者秋風掃落葉,或者飄著雪花,夜深沉,回家的路,燈光黯然。還看到了她寫下的一些感慨,我知道,那是文人都有的完成文山文海后的一種釋然,一種迷茫……
這會兒,她也許覺察到了我的尷尬,轉而問我“最近干什么?”我對她說:“上班,業余寫作、弄弄書畫收藏鑒賞。”并王顧左右而言他,說她們做專欄不容易,寫文章嘔心瀝血。她也好像王顧左右而言他,問我:“還在上班啊,不是該享受退休生活了嗎?”我告訴她,還有2.5年才能解甲歸田,告老還鄉。還對她說,到了這個年齡,上班沒激情。
她讓我把激情轉移到生活上來。我對她說,《沙家浜》第二場——“轉移”,即將開始。她特別羨慕我,說自己到退休,還有幾十年的時間。她說得有點夸張,但她還年輕,是事實,我說特別羨慕她,還是年輕好。說到她做的專欄文章,我說,光閱讀,都很累,寫作者的她,肯定更辛苦。我知道現在紙媒不容易,報社壓縮編制,一個人要當作幾個人用,要采、要寫、要編,工作要接受考核,這樣長期以往,人要被搞垮。勸她賣套房子,吃利息,從報社下來,做個自由撰稿人,不是不可能的。
我還對她說,在樓市低谷的時候,我先后買了三套房子。一套給孩子住,一套我們夫妻倆住,還有一套面臨拆遷,到時兌換一些現金花花,人生一輩子不容易,有條件消費,就消費消費,否則,那些票子過期作廢。她說,房子便宜的時候,她剛工作養活自己,稍有余錢時,房價漲了,再生孩子,培養孩子,“呵呵,基本是月光族,哪有能力屯房子呀!自己一直在努力工作,不敢隨便辭職,天天加班,比勞模還忙活!”
我繞口令似地說:“總歸你親爸媽,還有孩子的親爺爺奶奶,房子應該都是房子。”還有一家之主的老公為家庭的創造。她說,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是,自己年輕的時候眼力不好,嫁錯了“狗”,現在沒得隨了,孩子只能靠自己養活。她的話,讓我驚愕,我懷疑地對她說:“可別嚇唬我啊!”她保證似地告訴我,孩子單親,是真的,怪都怪自己沒給她找個好爸爸。
她的坦誠,讓我的心情像風中的雨線,凌亂紛紛,看著被雨水打濕的海棠花,一陣冷意透過心頭……我想,也許是她太強勢,孩子的爸爸心理壓力大,也許是孩子的爸爸不愿意常常獨守空房,離她而去了,也許,有許多的也許……沉默過后,我對她說:“需要幫忙的,你說;能幫上的,我幫!”她說:“謝謝,下雨天,被你溫暖到啦!”我說她在我的心中,是陽光的!還對她說,感覺她好像當過兵,“女兵”。她說:“這個真木有,但是,我也是條漢子啊!”
“嗯”,我對她說我要寫篇文章,題目叫《晚報女記者》,說說她的苦惱與快樂,考慮到當事人感情,真名隱去。她說,這個城市很小,回頭大家一看就知道誰誰了,不好不好。臨了,她說:“去接閨女放學咯……”頓時,我的思緒凝固了,眼前滿是歷經了冷風冷雨的海棠,那些花骨朵,面容稍顯倦怠,可是不失堅貞的氣度,就像戰士,臉上帶著勝利后的微笑,矗立在彌漫著硝煙的戰場前沿。
一陣柔風吹過,海棠林中鳥兒的歌聲仿佛小溪流水“嘩啦啦”,我從房子里走出來,耳畔,那此起彼伏的歌聲,清越不息,我好像看見她攙著女兒走在放學的路上,茫茫人海中,她的步履那么堅定,女兒嘴里唱著剛學會的歌兒,蹦蹦噠噠。她就像一棵海棠樹,女兒就像開在樹上快樂的花朵。
我想,這樣的好女子,應該擁有一個幸福溫馨的家庭才對。可是,生活非要讓追求美好事業的她缺點什么,難道光鮮的背后必須有灰暗才是生命的本真?還有,未來,孩子要上中學、上大學,和她離別盼相見的那些事,父母老邁或者病患的那些事,都要她一個人扛。
想到這兒,我的腳步停在海棠樹下,落在臉上的雨,一陣暖,一陣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