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俱焚前夜被打撈：有個小白律師溫暖了涼薄

南方南

史傳翔是一位90后技術精英，擁有3項技術專利，卻因為過勞加班患上腎衰竭被公司非法解雇，憤怒的他求助無門，決定采取極端手段來報復。

報復前夜，他怕連累家人，走進了山東省臨沂市一家律師事務所咨詢，卻意外碰見了一名剛入行的年輕實習律師于春妍。

面對失去理智的史傳翔，驚慌失措的于春妍該何去何從呢？這場報復最終走向何方？

玉石俱焚前夜，小白律師緊急叫停

2015年11月23日深夜11點，于春妍關上律師事務所的最后一盞燈，正準備關門離去。突然一只大手從后面伸過來。于春妍回頭一看，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墨鏡的男人出現在眼前，說道：“我要咨詢案件。”

于春妍深吸一口氣：“你想咨詢哪方面的案件？”“我明天要劫持公司老總，想問問如果被抓了，會怎么判？”男人一開口，于春妍剛剛平復下來的心又猛地一緊。“你劫持老總的目的是什么？”于春妍其實剛入行不到三個月，她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個局面。

“我為公司賣命工作多年，身體也垮了，他們卻找借口辭了我……我現在也活不長了，沒有別的辦法。我要引起社會關注，也讓全社會知道他們的卑劣行為。”男人難掩激動。

于春妍心慌意亂地安慰道：“這種情況你根本沒有必要那樣去做，你那樣，只會毀了自己。”

男人都有些不耐煩了：“你別廢話。咨詢費我現在就交，你照實回答我就是。”

于春妍被嚇壞了，她哆嗦著說：“我剛大學畢業沒多久，你冷靜，把情況告訴我，我明天幫你問問我的師父。可以嗎？”男人想了一會，點點頭，坐了下來。

他叫史傳翔，1990年出生于山東省貧困縣鄆城，父母都是農民。他2011年畢業于南京工業大學能源專業，原本在臨沂金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工作。工作后，史傳翔參與研發了多款新型電源，并有自己獨立承擔的3個國家專利問世。平時的他一心撲在工作上，經常加班到12點以后才回宿舍。沒想到2015年5月19日，他在宿舍暈倒，經在臨沂市人民醫院搶救，被確診為尿毒癥，雙腎衰竭達到90%！他這事連父母都不敢告訴，因為2010年和2012年，史傳翔的父母相繼患癌。作為家中獨子，史傳翔一個人承擔父母的治療費用和生活費。

此后，史傳翔邊透析邊堅持工作。為了完成工作量，他不得不在宿舍加班，時常熬到凌晨2點以后。

2015年10月，史傳翔參與的兩個研究項目結束并通過驗收。公司居然未同他商量，便給了他一張辭退通知書。他找老總理論，老總一臉冷冰冰，說是集體研究的結果……

聽到這些，于春妍想到了自己的經歷。

1992年出生于山東省武城縣的她，也是來自農村家庭。她在大學學的是法律，畢業后，在這家律師事務所從實習律師做起。每天第一個到辦公室，最后一個離開。晚上回到住所，還要加班到凌晨1點多。可是，累了3個月，都沒有得到獨立接案子的機會。她能感受到史傳翔內心的絕望。

第二天，于春妍就把這個案子的資料交給自己的指導律師劉大北看。劉大北說：“這個官司不好處理，就算贏了，也沒有什么經濟效益。算了吧。”

于春妍確實有點猶豫，但她想著如果史傳翔真的是亡命之徒，他就不會為了父母來咨詢。如果在這個特殊的時期，連她都放棄幫他，史傳翔隨時可能走極端。她不愿意看到這種情況。

當天中午，史傳翔如約來到律所。于春妍陪著他一點一滴梳理情況，一直到晚上7點才替他做出了維權方案。史傳翔看見于春妍這樣認真地幫他，情緒平穩了很多，他抱著方案回家研究。但第二天一早，他就打電話告訴于春妍：“我反悔了”。史傳翔認為申訴、打官司有失敗的可能，不同意放棄玉石俱焚的計劃。于春妍有些生氣，但她知道他此刻更需要一個朋友，哪怕聽他說說話也好，否則他隨時可能崩潰甚至垮掉。于是，于春妍沒有過多責備他，而是主動加了史傳翔的微信，每天問候他的身體情況，勸告他用法律手段解決問題。史傳翔沒有回復她，但似乎也沒有行動，于春妍舒了口氣。

半個月后的一天，于春妍從微信朋友圈突然得知他發生了透析反應，險些沒命。她急忙趕到醫院，看見史傳翔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四周的病友都有家人的照顧，而他只有一個人。

看見于春妍，史傳翔諷刺地說：“你這種小白律師，是因為沒案子可接，才愿意在我身上練手吧。”于春妍回答：“是呀，你敢用小白，我就敢接。”史傳翔不說話，于春妍就安安靜靜坐在病床邊。

午餐時間到，于春妍問他想吃什么。史傳翔說：“你不走，我只請得起你吃泡面了。在我包里，你自己吃一碗，然后幫我泡一碗。不要幫我放調料包。”看著這個大男人獨自面對絕境，于春妍鼻子一酸。

于春妍到醫院食堂給史傳翔打了一碗黑魚冬瓜湯。她對史傳翔說：“這是我在腎病窗口買的，沒有放鹽。”史傳翔看著于春妍，小聲地說：“謝謝。”

于春妍一邊看他吃一邊跟他說起自己以前不順時的經歷，告訴他誰都會有逆境的時候，熬一熬總會過去的。史傳翔抬起頭看她：“看來你是在安慰我。”

于春妍走后不到半小時，史傳翔的電話來了：“我決定放棄報復計劃。請你幫我打官司，能贏嗎？”于春妍回復道：“相信我，我一定能幫到你！”

愛溫暖了涼薄，陪你翻盤打開生門往前走

住了一周醫院，史傳翔出院了，于春妍約他到律所簽合同。史傳翔不好意思地告訴她，身上已經沒有錢了。于春妍早就幫他想到這個問題。她主動提出：“我們律所有一種收費方法，叫風險制，你現在不用給錢。官司打完后，如果得到了賠付，你得75%，我得25%，這樣簽約可以嗎？”史傳翔連連點頭。

于春妍想盡各種辦法搜集整理資料，史傳翔一邊透析一邊焦急等待。第四天，他忍不住諷刺道：“這些破資料能有用嗎？我們在他們眼中，不過是一個小白和一個老弱病殘的無意義掙扎。”于春妍不服氣地說：“西天取經還少不了豬八戒和沙和尚呢！”“誰是豬八戒？”“你呀。”于春妍發出咯咯的笑聲。史傳翔也哈哈大笑起來。于春妍的斗志沒有被動搖，她以律所為家，渴了喝律所茶水間的水，餓了就吃泡面。

一周后，于春妍終于準備好了相關材料，準備和史傳翔一起前往勞動仲裁委員會。

結果當天，史傳翔用于透析的瘺管作廢了，要新扎，而養一個瘺要1個多月，他十分心煩，索性給于春妍打電話說：“不用折騰了，我不會去的，去那里也不會有什么用。”史傳翔說變就變的態度使于春妍很受打擊。那一刻，于春妍想放棄代理，不再管他的事了。可是打開手機，看到了他發在朋友圈的扎瘺過程，心頓時就軟了。于春妍給史傳翔留言：“等你瘺管養好了再提此事吧。祝順利康復。”

這一下，漸漸平靜的史傳翔又有些過意不去了。他在微信里告訴于春妍，其實養瘺也不耽誤出行，就是心情不好，因為在此期間每次透析都要扎動脈，動脈總會很疼，很受罪。于春妍聽完，心里有點疼。

第二天早晨，史傳翔問于春妍有沒有時間，主動約她去勞動仲裁委員會。于春妍擔心地說：“你不是疼嗎？能行嗎？”史傳翔笑話她：“你雖然是個律師，對一些醫療常識卻是個文盲吶。這種疼，只是扎的那一瞬間疼。扎上了就行了。”

于春妍發現史傳翔如果不是被病痛折磨得太痛苦，其實是個內心很柔軟的男人。

2016年1月13日，仲裁庭開庭裁決。史傳翔發現于春妍寫的申訴詞非常有分量，公司聽完后明顯有些態度軟下來，提出愿意進行安慰性補償，把數額從2萬元提高到5萬元。仲裁庭也非常支持史傳翔，但臨沂金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認為補償額度不能超過5萬元，最終調解無效。這個結果使史傳翔自患病以來第一次看到了希望。于春妍也信心大增。

史傳翔的精氣神漸漸好轉，他主動聯系了一個關系不錯的同事得知，自己在公司研發的兩項微型新能源研究成果居然都被賣給了廣東一家同類公司，賣價390萬元。當他把這些情況告訴了于春妍，于春妍舒了一口氣：“勝算大多了！”

2016年3月13日，臨沂市河東區人民法院當庭宣判，因專利分成證據不足，不支持原告請求。臨沂金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辭退史傳翔違反《勞動合同法》，需補償原告史傳翔藥費、違約金等13萬元。這個數字，對于急需用錢治病的史傳翔來說，已屬于想不到的結果。但于春妍卻堅持讓史傳翔上訴。

當天，兩人愉快地決定不吃泡面了，到律所對面的一家東北餃子館，點了半斤餃子，外加一盤鹵豬蹄。于春妍吃得很香，史傳翔卻有點食不甘味，這么好的女孩，我一個廢人，拿什么去多想呢？

上訴后，于春妍重新去廣東取證，拿到了研究成果交易合同和票據的復印件，并設法找到了臨沂金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關于研究成果分成激勵的內部文件。

5月26日二審，法院判決臨沂金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補償原告史傳翔違約金、藥費、研究成果應得分成等共計87萬元。這個最終判決讓史傳翔驚呆了。他當庭給了于春妍一個大大的擁抱。史傳翔紅著眼睛告訴于春妍，就算一直透析，也可以維持20年了。賠償款到位后，他按約定把律師費打給了于春妍。這次意外的相遇，讓史傳翔視于春妍為知己，他們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于春妍也因為這個案子，晉升為律所的正式律師。曾經，這筆賠償款，對史傳翔而言，無非就是后半生治病度日的棺材本，可現在，一切都因為于春妍而變得不一樣，治病去維系的生命太沒有意義了，他不想茍且地活著，也許生活還有希望。

史傳翔偷偷開始在網上投簡歷，結果人家一聽他是個病人，就搖頭了，怕惹麻煩。他沮喪極了。7月中旬，他參加同學聚會，看著事業上忙忙碌碌各有風采的同學們，頓時覺得自己已經是廢人，也許余生只能耗掉這些錢，治到哪天算哪天了。

回來以后，他因為頹喪，連透析都沒去，結果走在街上暈倒了，被陌生人送到醫院。

于春妍趕到醫院得知原委，又好氣又好笑：“你想找工作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商量？”史傳翔一臉委屈地小聲道：“我怕找不到工作被你笑話。”于春妍出主意說：“你都有那么多經驗了，技術也是一流的，為什么不敢想著去創業呢？就做你原來的行業，加工充電電源啊。”于春妍的話讓史傳翔有點震驚，他反問于春妍：“我是個病人，好像當老板不是一個病人能干的事吧？”于春妍問他：“如果自己都怕的話，那以前的老板怕你誤事不就是有理的嗎？”史傳翔渾身一震。于春妍說的是實情啊。見他依然有些彷徨，于春妍繼續激他：“國家專利局沒被你賄賂吧？你的那些專利是真金白銀吧？腎上生了病，腦子沒變吧？怎么不行呢？”

史傳翔眼中含淚，自從生病被公司辭掉，他的自信一下子墜入谷底，而此刻，仿佛信心又被她喚醒了。“那我想聘你做我公司的法律顧問，你同意我就干！”于春妍笑著點點頭。史傳翔開心地差點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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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底，臨沂傳翔科技公司成立。倔強的史傳翔堅持只招病友做員工，一共招到了三人。

史傳翔一個人負責原料采購、線路設計、安裝培訓和質量檢驗，忙得不可開交。于春妍叮囑他不要急于求成，一定要以身體為重。

那段時間，于春妍接了個不小的案子，要去安徽出差，史傳翔每天通過微信電話報告順利的好消息。

誰知開工半個月，他的精力就支撐不住了，暈倒在加工車間。于春妍得知后被他氣壞了。史傳翔告訴她：“我是怕做不好，對不起你的鼓勵。”于春妍幫史傳翔制定了休息時間表，讓他承諾，就是加班，也不許超過晚上7點。

史傳翔生產的環保電源外觀普通，可是由于材質選擇嚴格，充一次可連續使用40小時，投入市場后非常有優勢，很快，幾家石膏礦就訂購了他的電源。單子多了，他趕緊新招和培訓組裝的員工。

2017年4月，濟南一家公司拖延貨款90多萬元。因為這批貨，史傳翔的公司連購買原料的錢都沒有了。眼看著就要停工，于春妍主動拿出15萬元借給了史傳翔。恢復生產后，于春妍提出，自己馬上以律師名義，與濟南的批銷公司交涉，幫他把錢要回來。史傳翔自信地告訴她：“還沒到那一步。還算是朋友關系。你看我的。辦不成，再動用你的法律武器。”果然，跑了兩趟濟南后，史傳翔居然把錢一分不少地全都討了回來。克服了困境的史傳翔，逐漸展現出超凡的智慧和胸襟，讓于春妍另眼相看，除了敬佩，眼中還多了一些柔軟的光。重生的倔強加上一顆慈悲心，史傳翔的公司在一年內飛速發展，產值過了千萬。

2018年6月13日是于春妍的生日。史傳翔特地來給她慶生，并要送她一個禮物。看到他變戲法般拿出的鑰匙，于春妍才知道禮物是一輛新買的帕薩特轎車。她面紅耳赤：“怎么能要這樣的禮物。不行不行。”他抓住她的手，把鑰匙放到她手心里，說：“沒有你，哪有這些呀。至少你先用著，我不想看你騎著車風里來雨里去。其實不怕你笑話，如果能把我這個人送你當禮物，我也愿意。”

從史傳翔的眼神里，于春妍早就看出他深藏不露的心意。很明顯，他喜歡她，而且早就喜歡了。但他一直壓制著自己的情感。于春妍知道那是因為史傳翔的病，他覺得不對等，他配不上她。可是，史傳翔不知道的是，相識以來，于春妍從放不下的善良起步，一點點發現他的才能、厚道、可愛，也愛上了他。哪怕是隔一天不與他聯系，她就掛肚牽心。于春妍讓史傳翔閉眼，突然就抱住了他，告訴他：“我愛你。我知道你也愛著我。別裝了，撕開面具吧。我不在乎你的病。”史傳翔，一個大男人，在她懷里淚水滂沱。

于春妍陪史傳翔回家看父母，又費盡心思說服了自己的父母。史傳翔出于責任感，他想等自己等到腎源，移植成功后再結婚。但于春妍和父母商量后，堅持要先結婚，后移植。2019年5月19日，兩人在史傳翔老家舉辦了一場熱鬧的婚禮。

2019年6月，史傳翔身體出現不耐透狀況，每次透析都會出現發燒反應。于春妍果斷在山東、上海等地的多家醫院，同時為丈夫排腎源。

2019年10月初從上海瑞金醫院傳來消息，有了合適的腎源。史傳翔連夜趕往上海住院。2019年10月9日，一個中年供者的腎臟被移植到史傳翔體內。一周后，史傳翔經歷了排斥反應和感染的風險順利走出特護病房。外面等待他的是手捧鮮花的妻子，還有四位年邁的父母。四年前自己闖進律師事務所的一幕又閃過他的腦海。而現在，擁有健康、財富的他覺得一切都恍若做夢。而眼前的妻子，也從一個漂泊在城里的瘦弱小女孩成長為如今律師事務所的高級合伙人。

一路攜手相扶，一路成就，生命的饋贈背后，是愛創造了奇跡。

編輯/李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