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溫州澤雅人的作家周吉敏在《另一張紙》里說:“東海一隅的溫州澤雅,祖先避亂山中,斫竹造碓做紙謀生,家家戶戶手工造的就是另一張紙,其竹紙制造技藝與明代宋應星《天工開物》中所述一致,人稱‘紙山。”我好奇的是,有名的紙張產地在祖國遍地開花,比如大名鼎鼎的安徽宣紙,即使在四川夾江,也因張大千的改良工藝成為一個有影響的書畫用紙產地,為何單單這個產“屏紙”的澤雅被譽為“中國古代造紙術的活化石”?
在唐宅村“傳統造紙生態博物館”,我對過去的偏見做了糾正。
據史料記載,溫州歷史上就是重要的紙張生產基地,曾制造出古代質地最好的紙之一,著名的皮紙(蠲紙)、屏紙等多種紙種均產自溫州。程棨《三柳軒雜識》、宋人周輝《清波別志》對此都有記載。晩唐五代時,溫州制造的蠲紙已非常有名。宋元時期的書畫家多用此紙,如蘇軾的《三馬圖贊》、黃公望的《溪山雨意圖》、慧光塔出土的《大悲心陀羅尼經》、白象塔出土的《佛說觀無量壽佛經》等等。1962年,潘天壽用該紙作《雙清圖》時稱贊:“筆能走,墨能化,尚有韻味,并不減于宣紙也。”
誰能想到,這張備受推崇的紙,竟出自大山深處的澤雅。北宋宣和年間,吉敏的先人、閩人為躲避戰亂遷居溫州澤雅。澤雅,顧名思義,“澤”為水,“雅”為美,當是秀水之處,素有“西雁蕩”之美譽。當年的先人選擇這里躲避戰亂,必然是因其遠離城鎮、人跡罕至。澤雅原名“寨下”,澤雅是“寨下”溫州話的發音。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吉敏的先輩們沒有被連綿的大山磨去生活的斗志,他們創造出“溪——水碓——紙槽——民居——山”這樣獨特的山地村落空間布局;他們就地取材,將閩地造紙術在澤雅落地生根,生產出四六屏、九寸、松溪、長簾、生料紙等。
千百年來,澤雅人挑著這張紙,越過重山條江,去到鄰近的水陸碼頭重鎮瞿溪,以溫州著名“土特產”的名義,在這里上船,銷往全國各地,甚至漂洋過海。澤雅人也因此有了一個類似菜農、花農、瓜農的名字——紙農。鼎盛時期,這樣的紙農有10萬余人,水碓1800余座,紙槽1萬余座。
一到曬紙時節,漫山遍野鋪滿紙張,接受陽光曝曬,“澤雅紙山”由此得名;又因這些紙多為金黃色,晾曬時整個山村金光燦燦,晃得天上的飛鳥眼花,所以澤雅又有“金山”的美譽。
比起這些文字、圖片、實物的展示,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就是沿溪而建的搗刷舂米水碓、錯落有致的腌竹池塘、高聳的煮料煙囪、只擋雨不擋風的撈紙作坊,全都在冬日的暖陽下敞開懷抱。上了年紀的阿婆,嫻熟地在作坊里撈紙。
撈紙是門技術活,全靠日積月累的經驗,抄得輕紙會太薄,抄得太重紙又會嫌厚,所以撈紙又被稱為“指尖上的藝術”。
在這個省級非遺撈紙作坊,阿婆不緊不慢地重復著舀水、抬起竹簾、拆簾放紙的動作。從瓦片和屋檐照進來的陽光,在她臉上溫暖而緩慢地移動,變成一張光的紙,雖轂皺波紋,卻力透紙背。
(摘自《人民日報·海外版》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