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澤和子

因為女兒嫁到了一個繁忙的家庭,無論是外公還是外婆,兩人都拼著命地幫助我們——外公負責整理院子,外婆幫母親做飯。
搬到松原之后沒過多久,兩人相繼離開人世。我想,母親心中一直感到非常遺憾吧。
母親喜代也是黑澤家庭中,一位大度的好母親。
她剛嫁來時,因為從小受保姆的照顧長大,什么飯都不會做。她確實是個會為了測試鍋里的水溫而將手伸進去的媳婦,但是為了不輸給黑澤明,買了不少烹飪教程來挑戰,漸漸成了烹飪的行家。
母親在一年中一直為父親的事情操勞,還曾經因此長期住院。所以直到住在松原之前,母親對我而言是個遙不可及的人。
所以哪怕只能在母親身邊待一小會兒,我就會特別開心。
讓父親不生氣、高高興興地去片場,開心地拍好電影,這是我家的一大課題。“因為以此為生,所以讓家一直是個大家聚在一起的地方就可以了。這和服務業差不多。”這句話中仿佛可以看到母親的堅定意志。
母親是個非常強勢的人。某天夜晚,她在回娘家時被一個男人尾隨。她停下腳步,那人也停下了。母親立刻轉身抓住了男人的手臂,說:“我家就在前面,你想要什么一起去拿吧。” 說著便拉著男人向前走。據說個男人哇地大叫一聲,逃走了。
叔叔在父親不在家的時候,和混混們起了爭執,被帶走了。母親絲毫不理會他人的勸阻,跑到了混混的家里,咚咚咚地走上樓梯,然后唰地打開拉門尋找叔叔。據說那些可怕的混混目光呆滯地站在一旁。母親是個身高不到一米五的矮個子女人,做事竟然像個少女一樣,這令他們感到驚訝。
“趁黑澤明不在的時候把人拐走,這讓我的臉往哪兒擱!”母親威嚴地訓斥混混們。混混的老大非常佩服母親,放叔叔回家時甚至給了他伴手禮,母親真是了不起。
父親講這些故事的時候,簡直就像在講自己的豐功偉績。我想他一定喜歡母親的這些特質。
父親不擅長買禮物,甚至連長年生活在一起的母親的三圍都不知道。某次他給母親買了一套兩個母親都能塞得下的衣服。母親一句抱怨都沒有,反而穿著它對大家說:“哥哥姐姐,快來看看!這件能塞下兩三個人的衣服!”她邊說邊跳起舞,真是個打從心底里樂觀的母親。在場的人都捧腹大笑。
不知道母親是否曉得父親是奧黛麗?赫本的狂熱粉絲,母親在緊身短褲上配了件毛衣、將頭發梳成小男孩的樣子,還模仿赫本常穿的紀梵希的設計,做了衣服。
大翻領流行的時候,母親穿上玫瑰粉色的西服,戴上寬檐帽。微笑著的母親真美啊。因為看上去太年輕,某次牙醫甚至問她:“你是黑澤明的女兒嗎?”父親的牙齒雖沒什么毛病,卻特意去了那個牙醫的醫院,留下了這樣一件趣事。
父親去攝制所時,前來迎接的車破破爛爛的。母親立刻給賣進口車的店打電話,說:“請立刻送一輛奔馳來,錢我已經準備好了。”她生氣地說:“他們把孩子他爸當成什么了!他可是為了日本電影辛苦工作到現在啊。”后來訓斥攝制所的人:“不要讓黑澤明丟臉。我們自己準備車。”
某天,父親和母親睡在一起,母親突然拿起枕頭狠命抽打父親。父親睜大眼睛,說:“嚇了一大跳啊。她說在她的夢里,我干了壞事。這是我的錯嗎?”父親一臉的莫名其妙。
還有一天,母親突然把存折和姓名章交給父親,說了句“你隨便吧”之后便將自己關進了房間里。父親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他甚至從來都沒有去過銀行,不知所措的他煩惱了一整晚。
可是到了第二天,兩人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兩人一如往常地“喜代子啊”“孩子他爸啊”互相稱呼,似乎什么都不記得了真是的,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啊。
我十多歲的時候,兩個人曾經嚴肅地對我說:“坐在這兒。”然后我坐下了。“如果我們離婚了,你怎么辦?”他們問我。我說:“結婚是你們兩個人定下來的,兩個人就算離婚了,爸爸還是爸爸,媽媽還是媽媽。如果要離婚,你們兩個人自己想吧。隨便。”
第二天,兩人又像平時一樣普通地過日子。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家中添了孫輩之后,母親無比幸福,總找理由將孫子們聚在一起,是個寵愛子孫的老太太。
父親稍稍對孫輩們有些不滿,母親便會立刻生氣地訓斥他。因此,從那時開始,父親在家里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好。
《亂》開始拍攝的時候,母親的健康狀況惡化了。
因為我是個開朗的人,去醫院看望母親時并沒有擔心。可是那時偶然遇到了將母親介紹到這家醫院的老相識,他也是位醫生。
他說了一句:“狀況不好啊。” 聽到這話,我的腦海一片空白。我心想是不是聽錯了,然后回到家里。
父親那時在外景拍攝地,哥哥也因為工作不在家。醫生不可能對一個小女孩說明病情,我想醫生也很為難吧。
幾天過去了,醫生看來探望的人只有我一個,便下起決心對我說:“我對你一個人說這件事,不知道行不行……”我說:“我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已經是大人了,請告訴我吧。”醫生似乎將我當成小孩子,因此我這么告訴他。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開車回家的經過。回過神來,我已經到了堂兄弟家附近。因為一個人實在難以承受,便以“我剛好到這里來了”為由前去拜訪。可是那時還不能將所有狀況都說出口,我心想果然還是一個人好些,所以只喝了一杯茶就回家了。
我和哥哥討論什么時候才適合對父親講這件事情。因為父親當時在拍電影,沒有合適的機會。我們在這種時候仍然將拍電影置于首位。
我清楚地記得告訴父親這件事時他的反應。不治之癥。已經無力回天了。大概還有四個月吧。父親只說了一句:“啊,這樣啊。”
父親那時正處于拍攝《亂》的關鍵時期,臉色一點沒變。是在拍攝現場的、一如既往的黑澤明。
現在想想,還好那時候他在拍電影。父親只要說出“準備,開始!”便會將一切都忘記,因此,我想,這太好了,因為父親是個比常人更為敏感的人,我不想讓他悲傷。
他在御殿場拍外景的時候得到緊急聯絡,要求他立刻趕回去。
父親的牛仔褲口袋里塞著手套,魁梧的他站在病房里,讓病房看上去宛如布景。如果這是電影,不是現實……大家都這么想。
醫院也像個外景拍攝地,越野車停在一旁,有專人負責買飯,一切井然有序。這正是黑澤明攝制組和我家的做法。
母親離世的那天,父親只對我們說了一句話:“要舉辦不像葬禮的葬禮。”
我們在葬禮上擺滿了母親生前喜歡的粉色鮮花,場內放著哥哥的樂隊演奏的民謠。
父親很快回到了拍攝現場。我和哥哥都心想:“哎呀哎呀,他去拍電影,我們就安心啦。”支撐黑澤明的一根巨大支柱消失了,我和哥哥身負的責任毫無疑問愈加重大。無論是哥哥還是我,都預感到支撐黑澤明事業的巨大辛勞正在逼近。
現實遠沒有想象中可怕。如果按照父親的心意行事,會發現沒有比他更天真無邪的人。
只要做了好吃的飯,他的心情就會變好:提供一點話題,他便會情緒高漲、充滿活力。因為他是個值得我們付出的、純粹的人,所以只要我們也全心全意地努力,便會成為出色的搭檔。
母親離世后,我與父親一起生活了十三年。雖有人可憐我,說我沒有遇到比父親更值得付出的人,但是那個像天真無邪的小孩一樣坦率對待我的父親,令我感到幸福。他是我生命的意義。
我認為能夠代替母親來照料父親這件事情非常快樂。
我和母親一邊抱怨著“父親這個人啊”,一邊分頭購物,碰頭時發現兩人買的都是父親喜歡的東西。兩人大笑道“簡直像個笨蛋”,然后沐浴著夕陽,一起走回有父親等待著的家中。這樣的事情不知發生過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