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紅
我母親下葬那天,大塬上的楸樹全開了花。淡紫色的云團從地底涌出,緊抱著秀挺的樹干升騰而起。它們低語不止,纏結不休,從枝葉間垂下一嘟嚕一嘟嚕淡紫色的哀傷。晨色里的楸花剛被陽光叫醒,漏斗樣的花托里顫動著一星露水。我和姐姐摘下一串又一串楸花,花瓣顫動著,簌簌地落下淚來。我們用楸樹的花簇擁著母親的遺像,花叢中露出她微笑的臉,看起來,又安心,又孤獨。
我一直確信母親一生中經(jīng)歷過三場盛大的孤獨。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因為大饑荒,她上到第二年的師范學校宣布解散了。校長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是一種奇怪的虛弱,聲音只是一根極細的絲線,而被擴充了的回聲卻是繃緊的弦彈出的錚錚聲響。校長仿佛被推進一個無底的黑洞,回聲越響,身影越遠。她和她的伙伴們像被這古怪的聲響定了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比饑餓更甚的虛脫。當她背著單薄的鋪蓋卷兒走到九龍河橋頭時,一步比一步沉重。過了橋,她該走向哪個方向?教師的夢想被一雙巨手揮落了,碎成一地。那么,遠處村莊里家的方向就是她未來的方向么?她的布口袋里背著她的作文本,被打了好些A,還被同班的、同級的同學傳閱過。那些個A與文學老師留下的大段批語紅彤彤的,曾經(jīng)是她有限的青春年華里被無限放大的驕傲。她拐下橋頭走到河畔,一時間大汗淋漓,癱坐在河岸邊。渾濁的河水映照著她恍惚的臉、恍惚的身形,白的日光和藍的天空映在河水里,成為她一個人的背景,卻沒有因而襯出她存在的壯美與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