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逸

那陣子,桂醫生感覺自己找回了幾歲。具體幾歲,他也說不清楚。就像正在變老的人,說不清老與不老的分界線在哪兒。等到有一天突然回頭看見了那條線,那可就是徹底老了。桂醫生心里明白得很。
桂醫生一輩子不近視,看清楚一條線難不住他。可他總在心里對自己說,我怎么就是看不清呢?問了自己兩遍,他就想把注意力扎到手里的舊物件上去。如果耳朵里恰巧有類似答案的聲音進來,他也希望是大女兒的一句:“離老還遠著呢,按當下時髦的說法,你這歲數還是中年呢,哪來的什么線?”萬一是老伴兒榮玉錦的一句:“一清二楚在那擺著,你裝什么糊涂?”他就希望自己先天聾啞。
他知道榮玉錦指的是什么。在一起磕磕絆絆一輩子了,他們都有個能耐,那就是聽音兒——對方說的話,不管別人聽起來多正常,兩人互相聽到的卻一定是弦外音,能把過去、現在,甚至以后都暗指出來的弦外音。榮玉錦說“一清二楚在那擺著”的,可不是白頭發,不是什么桂醫生退了休、性格改常,這女人說的就是那件事。女人總是這樣,那件事讓她們快樂的時候,她們像最靈活最聒噪的麻雀,用渾身每個細胞每個神態炫耀那快樂。可一旦那件事沒法再讓她們快樂,她們就要把自己的不快樂變成苦藥湯,讓男人喝下去。
桂醫生心里很矛盾。他悄悄為自己找回的那幾歲,注定是一件不能讓她知道的事。只要榮玉錦知道,那些隨口就來的諷刺和嘮叨肯定會更沒了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