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新冠肺炎疫情為禍甚巨,其重要且關鍵的一條原因在于疫情信息發布遲延,有社會輿論認為應當開放疫情發布權。這一現象使我們不得不反思傳染病疫情信息發布制度存在的問題。筆者認為,現行疫情信息發布權行政一元化體制仍需繼續堅持,但同時應正視其弊病并加以完善。
目前我國實行傳染病疫情信息發布權行政一元化體制。根據我國《傳染病防治法》《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條例》《國家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相關信息報告管理工作規范(試行)》《突發公共衛生事件與傳染病疫情監測信息報告管理辦法》等法律法規和規章,預警信息發布權由國務院衛生行政部門和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衛生行政部門行使。全國性定期疫情信息發布權,由國務院衛生行政部門行使,省級地方性定期疫情信息發布權由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衛生行政部門行使;傳染病暴發、流行時的疫情發布權以國務院衛生行政部門行使為主,在有授權的情況下,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衛生行政部門才有權發布本行政區域的傳染病疫情信息。疫區宣布權的配置方面,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報經上一級人民政府決定,有權宣布本行政區域部分或者全部為疫區;跨省、自治區、直轄市的疫區,由國務院決定并宣布。
傳染病信息發布權配置的行政一元體制并不排斥疫情信息來源的多元性。在傳染病疫情信息的采集和處理方面,現行法律、法規和規章規定,疾病預防控制機構、醫療機構、采供血機構、國境衛生檢疫機關、軍隊醫療機構,以及港口、機場、鐵路的疾病預防控制機構及其執行職務的人員發現法定傳染病疫情或者發現其他傳染病暴發、流行以及突發原因不明的傳染病時,按照屬地管理原則向所在地疾病預防控制機構報告。任何單位和個人發現傳染病病人或者疑似傳染病病人時,應當及時向附近的疾病預防控制機構或者醫療機構報告。疫情信息的報告、通報制度充分保證了疫情信息渠道的多元性。

董文勇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我國法律原本就不缺舉報制度,并且,我國法律還為任何單位和個人報告傳染病疫情提供了法律保障。
政府掌握的疫情信息的科學、準確性,以傳染病信息調查制度為保障。根據有關法律、法規和規章規定,疾病預防控制機構對于歸集的疫情信息,應當依職權予以主動分析、調查、核實;衛生行政部門接到疫情信息通報后,指派疾病預防控制機構組建由相關技術專家組成的流行病學調查隊伍,調查、核實疫情信息。
政府疫情信息采集的及時性具有人力、物質、技術和制度保障。2003年傳染性非典型性肺炎疫情結束之后,國家制定了一系列有關疫情信息報告的規章制度,要求所有疾病預防控制機構、各級各類醫療機構(包括基層醫療衛生機構、診所)均須備有專門的部門或人員負責疫情信息的采集和報告,明確了報告的范圍、標準和時限。同時,在全國范圍內建立了縱向到底、橫向到邊的疫情信息監測體系,構建起覆蓋國家、省、市(地)、縣(區)疾病預防控制機構、醫療衛生機構和衛生行政部門的網絡信息系統,延伸到鄉(鎮)、村和城市社區。為適應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法定傳染病、公共衛生和專病監測的信息采集、匯總、分析、報告等工作的需要,國家還建立了公共衛生信息管理平臺、基礎衛生資源數據庫。這些方面的建設為保證疫情信息報告的及時性奠定了基礎。
在本次疫情防控過程中,有社會輿論針對政府疫情發布遲延、最先發現疫情的人員因私下散布不確切疫情信息被訓誡的事實,認為“健康的社會不該只有一種聲音”,或提出“我國應當建立吹哨人制度”等建議。
主張所謂“多種聲音”訴求有一定的合理性,這在日常生活中沒多大問題,但是在專業領域特別是在諸如傳染病信息發布這樣的既專業又涉及重大社會安全問題的領域,那就完全不對了。就目前為止,尚沒有任何組織和個人有能力保證其所發布的疫情信息是全面、客觀、科學的,傳染病疫情特別是涉及億萬人生命安全、社會穩定甚至國家發展大局的重大疫情,斷然不能由缺乏真實性和準確性保障的信息去支配。
所謂“吹哨人制度”的主張反映出其對我國的傳染病信息管理制度完全不了解。《傳染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條規定,衛生行政部門及其工作人員履行職責,應當自覺接受社會和公民的監督,單位和個人有權向上級人民政府及其衛生行政部門舉報違反法定職責的行為。《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條例》第二十四條明確規定,國家建立突發事件舉報制度,任何單位和個人有權向人民政府及其有關部門報告突發事件隱患,有權向上級人民政府及其有關部門舉報地方人民政府及其有關部門不履行突發事件應急處理職責,或者不按照規定履行職責的情況,對舉報突發事件有功的單位和個人,縣級以上各級人民政府及其有關部門應當予以獎勵。《突發公共衛生事件與傳染病疫情監測信息報告管理辦法》第三十七條也規定,任何單位和個人發現責任報告單位或責任疫情報告人有瞞報、緩報、謊報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和傳染病疫情情況時,應向當地衛生行政部門報告。
可見,我國法律原本就不缺舉報制度,并且,我國法律還為任何單位和個人報告傳染病疫情提供了法律保障。對于醫療衛生人員而言,依法及時報告疫情更是其不可推卸的法定義務,發現疫情而不報告的,反而構成行政違法。
在我國,政府是社會發展的主導力量,具有其他團體、組織和個人所不具有的權威和公信力,其社會動員能力、利益協調和平衡能力、各種資源和信息的掌握和使用能力、依據信息做出有效反應的能力也是任何團體、組織和個人遠遠無法比擬的。疫情信息發布權由政府專門行使,就能夠杜絕其他組織或個人出于各種目的所發布的信息對社會產生不良影響,也能夠杜絕片面信息、不準確信息甚至錯誤信息誤導民眾、干擾政府防控疫情的總體部署。因此,傳染病疫情信息發布權的行政一元化體制是基于我國國情的正確選擇,有必要繼續堅持。
在此次疫情暴發之初,確有臨床一線醫務人員發現原因不明的肺炎,在未經疾病檢測和確診的情況下通過個人社交平臺散布了相關信息,對社會起到了一定的警示作用。這一舉措與官方遲延反應以及由此引發的重大疫情和巨大損失形成了鮮明對比。然而,此舉并不足以證明開放疫情信息發布權的必要性。一方面,在2003年傳染性非典型性肺炎疫情之后,官方疫情信息管理體系有效地應對了H7N9禽流感疫情、H1N1流感疫情等重大疫情,且每年不為大眾知悉的大量傳染病疫情信息也是通過該系統處理的,此次疫情處理不及時這一事實,不構成對該體系的根本性否定。另一方面,個別醫務人員所發布的信息系基于臨床診斷的推斷且并未得到證實,盡管事后證實的診斷結果與其推斷相近,但并不能否定其推斷具有偶然性和所發布信息的高風險性,也不構成疫情信息個人發布權的正確性。因此,如果以偶然的正確否定偶然的失誤,那么在邏輯上是站不住腳的。
然而,此次疫情遲遲得不到確診、疫情信息發布遲延,這一客觀事實暴露出行政一元化疫情信息發布權體制存在一定的缺陷。這些缺陷主要存在三個方面:第一,最先發現疫情的醫務人員缺乏足夠的法律意識,未能依照現行法律、法規和規章的規定及時報告疫情信息,致使流行病學調查程序啟動遲延。第二,疾病預防控制機構未能組成技術有效的調查隊伍,致使疫情調查的科學性受到檢測方案、檢測手段和調查方向失誤的影響,因而對疫情的認識發生錯誤,并因此影響衛生行政部門及時發布疫情信息。第三,疫情預警制度不健全,預警發布倚重技術標準而輕視實踐標準,疾病臨床表現對確認疫情信息的價值未有效體現出來。第四,疫情發布權配置級別過高,疫情信息經多個環節傳遞,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最終發布的效率,難以適應瞬息變化的疫情防控需要。上述影響疫情信息有效發布的問題,有必要通過后續啟動的立法加以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