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72)
操作風險是商業銀行風險的重要組成部分。巴塞爾銀行委員會將操作風險定義為“由于不完善或有問題的內部操作過程、人員、系統或外部事件而導致的直接或間接損失的風險”。目前,在國內外不少金融機構中,操作風險導致的損失已經明顯大于市場風險和信用風險。此外,近年來銀行操作風險事件頻頻發生,比如2011年圖雅非法集資案、2012年中擔事件、2014年青島港騙貸案、2015年東風一億存款失蹤案、2016年多起銀行票據風險事件以及2017年4月銀保監會一日處罰17家金融機構事件。2018年,銀保監會系統對銀行業開出了近3800張罰單,罰沒金額累計超過20億元。伴隨銀保監會出臺的一系列銀行業市場監管文件,整治銀行業市場亂象的工作已推入更深層次。
操作風險事件的信息來源主要有銀保監會的官方披露和媒體的非官方披露兩種渠道。因此,本文搜集了銀保監會官方披露的和媒體非官方披露的兩個事件樣本,運用事件研究法和回歸分析考察了操作風險事件對銀行市場價值的影響,既說明了操作風險管理在銀行風險管理中的重要地位,也有助于監管部門和商業銀行采取有效措施應對操作風險事件。
操作風險事件會向市場傳達負面的信號,從而影響銀行的市場價值。Perry和DeFontnouvelle(2005)運用事件分析法和OLS回歸,檢驗了美國上市銀行的股價對操作風險事件的市場反應,從而度量了市場價值損失。實證結果表明內部欺詐會造成銀行市場價值損失。Cummins et al.(2006)將銀行業和保險業的操作風險事件研究進行了比較,他們認為股價對損失事件的反應是十分消極的。Gillet et al.(2010)支持了操作損失宣告日存在顯著的負異常收益的觀點。Gillet et al.認為內部欺詐事件的市值損失大于公布的操作損失是聲譽損失的信號。Sturm(2013)以2000年至2009年間36家歐洲銀行機構的操作風險事件為研究樣本,估計了第一個新聞文章日期和操作損失的結算日附近的累積異常收益。結果顯示出媒體首次發布損失公告后存在顯著的負異常回報。Fiordelisia et al.(2014)的研究表明,銀行的利潤和規模與聲譽損失成正比。而隨著銀行資本的增加,聲譽損失會減小。此外,銀行國籍、操作損失規模對聲譽損失也存在著顯著影響。
長期以來,我國商業銀行偏重信用風險和市場風險管理,疏于操作風險的管理。在國內研究方面,醋衛華(2010)首次以受到證監會處罰的違規公司(1994年—2008年)為對象進行了事件分析,研究結果說明聲譽懲罰在我國市場的作用是顯著的,它與政府管制之間是一種互補關系,證監會所公布的公司信息越豐富,聲譽懲罰的效果越好。陸靜等(2013)研究了聲譽事件對銀行市場價值的影響。研究表明正面聲譽事件將導致公告日銀行股票顯著的正超額收益,負面聲譽事件將導致公告日銀行股票顯著的負超額收益。史青春等(2014)以深滬兩市119家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采用事件研究法驗證真實的負面輿情對股價波動的影響。研究發現:負面輿情的報道對股價具有沖擊作用,具體表現為股價的大幅下跌和負的異常收益率的產生。
國內學者一般通過媒體、年報、法院判決等來源獲取操作風險事件的有關信息,依據操作風險事件建立操作風險損失的數據樣本。樊欣和楊曉光(2003)通過對國內外公開媒體報道的搜集,獲得1990年至2003年間的操作風險事件71例。張新揚(2004)通過對金融時報、財經和21世紀經濟報道等報紙的整理進行了數據收集。蔡楠和范洪波(2006)以銀行年報中的重大仲裁事項來作為銀行操作風險水平的替代變量。袁德磊和趙定濤(2007)基于媒體報道,搜集了操作風險事件共307例。汪辦興(2007)以媒體來源為基礎,將搜索范圍擴展為網絡、媒體和法院等多種來源。王思奇(2016)從媒體公開披露和法律判決書同時切入,擴大搜索范圍,提高數據的可信度和有效性。
銀保監會的行政處罰信息反映了商業銀行所發生的操作風險事件,處罰金額直接反映了操作風險事件的嚴重性,間接反映銀行受到的操作損失規模。處罰金額越大,意味著銀行發生的操作損失越大。本文以2014-2018年期間發生違法、違規行為受到銀保監會處罰的銀行作為基礎研究樣本。剔除未上市和純港股上市銀行,合并同一家銀行同一處罰日處罰金額,參照新舊《中國銀監會行政處罰辦法》關于“重大處罰”中機構罰款標準,選取銀監會作出的500萬元以上罰款,銀監局作出的100萬元以上罰款的行政處罰事件,以銀監部門披露罰單日期為事件日。本文官方披露最終得到了122個有效樣本。
借鑒鄭志剛,丁冬,汪昌云等(2011)收集媒體負面報道做法,搜索“銀行+涉案/損失”、“銀行+漏洞/出事”、“銀行+騙貸/作案”等涉及銀行操作風險的詞匯及其同義詞,從初步檢索出的備選名單中逐一檢查是否重復且事件日以第一篇報道的日期為準。同時參考羅偉卿,陸靜(2010)篩選媒體披露商業銀行操作風險案件標準,本文樣本選取:損失金額在100萬以上、發生時間在銀行上市之后、不存在事件期“污染”。按照上述原則,本文手工收集發生在2014-2018年上市銀行操作風險案件77個。
本文的上市銀行財務數據來自wind數據庫,其他數據則分別來自于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網站和新浪財經等網絡新聞媒體。
考慮銀保監會行政處罰集中性,官方披露樣本具有橫截面依賴特點,本文選擇Boehmer et al.(1991)提出的標準化橫截面法對統計量進行檢驗;不同于官方披露的數據樣本,媒體報道事件之間一般是相互獨立的。因此對于媒體披露的樣本,選用Brown and Warner(1985)所提出的傳統法。本文樣本各事件窗口期累積異常收益率及其統計顯著性檢驗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各事件窗口累積異常收益率及其統計顯著性檢驗
從表可知,官方披露事件事后窗口期累積異常收益率均小于0,且[5,30]窗口期均值T檢驗表明,受官方行政處罰的樣本銀行的累積異常收益率至少在5%的統計水平下顯著小于0,這說明,市場已經依據行政處罰罰單重新調整了對受罰上市銀行價值估計,投資者理性地表現了負面市場反應,這與本文的基本預期相符。從[0,30]、[5,30]窗口期累積異常收益率統計結果可以看到,隨著事件窗口期向后延伸,累積異常收益率小于0的樣本數量、均值的負值水平及其顯著性有明顯增加,這主要可能是在國內股票市場漲跌停板制度下,投資者的市場反應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反應滯后性。同時說明銀監會的行政處罰對市場的影響溫和持久。
操作風險案件媒體披露當天(0,0),上市銀行的股票呈現負的異常收益率,可見資本市場對于銀行操作風險案件的反應比較及時。各事件窗口下都有超過半數樣本銀行的累積異常收益率小于0,且[0,5]窗口期累積異常收益率均值為-1.07%,在1%的置信水平上顯著,這些結果表明,當操作風險案件被媒體披露并被市場投資者獲悉后,對上市商業銀行市場價值產生了負面影響。
利用Tobit模型,我們檢驗了銀行市場價值與影響因素之間的關系。
表2回歸結果顯示,兩樣本中市值賬面比、銀行產權性質的回歸系數都是顯著的,說明操作風險事件披露渠道不同,但各樣本銀行對這兩變量的變化都是敏感的。從銀行特征變量來看,成長性越高的銀行受行政處罰或媒體披露操作風險案件后造成的市場價值損失越大,回歸結果與預期符號方向相符,且分別在10%、5%的置信水平上顯著。相比其他銀行而言,國有銀行容易遭受更大的市場價值損失。
此外,官方樣本與媒體樣本的回歸結果不完全一致。我們發現官方樣本中不同階段的政府監管力度顯著影響了銀行聲譽,且這種影響在1%的置信水平上顯著。這說明在政府強監管期間,商業銀行一旦被銀保監會處罰,其市場價值損失明顯強于其他階段。
媒體樣本中撥貸比、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在5%水平上顯著為負,這表明銀行安全性越高,媒體披露操作風險事件對其聲譽價值影響越弱。同樣,可以發現操作風險事件類型對銀行聲譽影響顯著,發生內部欺詐事件的銀行其市場價值損失高于發生外部欺詐事件的銀行,說明公眾更注重銀行內部治理規范性。

表2 多元回歸分析結果
注:*、**、***分別表示在10%、5%、1%的置信水平上顯著。MB:市值賬面比;LPR:撥貸比;CTOC: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Type:銀行產權性質;Internal fraud:內部欺詐;External fraud:外部欺詐;Bankindex:銀行指數日收益率;Gov:政府監管
操作風險存在于銀行的各個業務環節,銀行幾乎所有事情都與操作風險息息相關。對于商業銀行操作風險風險管理來說,媒體是一把雙刃劍,既提高了信息的透明度,有利于商業銀行對外建立良好的聲譽,又為商業銀行的操作風險管理增加了復雜性,提高了難度。
銀行自身既要對官方披露的操作風險事件高度重視,又要注意甄別媒體渠道披露的操作風險事件的真實性,防范聲譽危機。對于容易對聲譽造成嚴重影響的操作風險事件類型,銀行應當提高重視程度,加強防范和預警措施。此外,銀行應與媒體建立良好的溝通渠道,減少因誤解而產生的負面新聞,塑造積極的公眾形象。對于小型銀行、高成長性的銀行而言,它們尤其應當重視操作風險事件對銀行聲譽的影響。
作為我國銀行業的官方機構,銀保監會對于銀行的操作違規行為具有一種“獨一無二”的內部信息優勢。首先,銀保監會可以適當提高處罰額度,從而使銀行不敢輕易“再犯”。其次,銀保監會可以組織建立其官方的媒體窗口,或者與一些主流網站、報紙進行合作,提高其行政處罰公告的曝光度,從而增強對市場的影響力。最后,銀保監會應該加強對國有銀行操作風險的監管力度,一方面是因為國有銀行的規模較大,另一方面則是其國有性質為其提供了一種隱形擔保,可能導致其“審慎經營”的態度要弱于其他股份制商業銀行。
就媒體本身而言,在對銀行操作損失事件進行報道時,由于銀行對內部損失的故意“保密”,媒體對所能察覺的事件類型的了解是相對有限的。相比官方披露而言,媒體渠道對銀行操作風險事件披露更多的是起到一種輿論監督作用。有時候“傳聞”或“謠言”也會對銀行聲譽造成不利的影響。因此,媒體人在繼續加大對各種操作風險事件的曝光的同時,還應該堅守新聞道德,不做虛假新聞,也不刻意隱瞞新聞。只有這樣,才能降低信息不對稱,發揮市場的聲譽懲罰的積極作用,督促銀行提高操作風險和操作風險風險的管理水平,從而減少風險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