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干部老石

◎王永璽

老石外號石政府，部隊轉業時安排到濱海勞改農場。他說，媽拉個巴子的，那些勞改犯見面規規矩矩喊政府，在那兒干真神氣。大伙問，那你回來干啥？他說沒法呀，家里一群孩子！大家笑，說你是戀著小嫂子吧。老石笑。

大家都知道老石娶了小姨子。那年老石妻子得絕癥，老石從部隊趕回探視，晝夜候在床前端湯喂水地伺候。小姨子深受感動，姐姐死后，就上趕著嫁給了老石。老石得意地說，沒法呀，咱不能駁人家面子呀，姑娘家臉皮又簿。

他小姨子我認識，是李寨村文藝宣傳隊的一枝花，人稱李鐵梅。

老石是鄉黨委宣傳委員，小學文化。按他的說法就是文化水又淺又混。他說若多念幾年書在部隊早干上連長了。那時鄉干部開會總是先學文件社論，這是老石的份內事。老石認字少，難免念出些笑話。把“雪中送炭”讀成“雪中送灰”，把“日內瓦會議”讀成“日內磚會議”……大家鬧他說，石政府，你怎么連磚和瓦都分不清了？他靦腆地笑笑大咧咧地說，咳，磚唄瓦唄還不都是一窯子貨。

老石嗓門高，下鄉宣傳總是他喊大喇叭，有時來了興致還會站在鄉大院甬路上來兩嗓子：大海航行靠舵手……聲若洪鐘，只可惜走了調門兒。我們逗他說，石政府，你若多念幾年書，說不定就成歌唱家了。老石不無得意地說，沒法呀，生活困難，老爹非逼著下學拔草喂羊，唉，屈材料了。

老石仗義。地區報社的記者來采訪，從縣城打摩的講好二十元，來到后，司機說路不好走，非要五十元，正巧老石撞上。他一把推了那小子個仰八叉，熊道：他媽的反了你了！還敢在鄉政府門口訛人。光頭司機掏出刀子，威脅老石：你找死呀！老石挺胸向前喝道：你個小毛賊，老子從參軍就專治壞蛋，你算個俅！說著拉開架式要動手。那小子撒腿就跑，說，這事不完！老石吼：老子天天候你！

皮莊是個爛攤村，村班子癱瘓，老石自告奮勇去排憂解難。他自帶饅頭進村入戶走訪調查組建班子。村里有個痞子劉三，干買賣賠了錢，就想弄個村主任當撈一把。在村上串連拉選票，掂著煙酒搞賄賂，吹噓在縣委工作的表兄支持他。老石公開揭露他說，誰支持也不行，你賄賂拉選票是犯法行為。劉三落選后，喝得醉醺醺，提著酒瓶子罵咧咧到村委會鬧事。把酒瓶在辦公桌上摔個粉碎，指著新班子人員大罵：不讓我當村主任，你們休想干成！說著把辦公桌掀了個腿朝天。老石沖上去，一拳把劉三放倒在地，擰起他胳膊罵：老子治的就是你這號撐邪勁的孬種！人高馬大的老石手腳重，扭傷了劉三的胳膊。

劉三在其表兄的指點下，用白布吊著胳膊到市里省里告狀。揚言要把皮莊弄個底朝天。要叫老石去坐牢。

最終老石被記了處分賠了錢。老石說，邪氣不除正氣不樹，這處分值。

老石帶領新班子一班人大搞種植結構調整，干部帶頭搞大棚蔬菜。快收獲時，村主任家的大棚菜花被鏟爛了二百多棵。老石馬上召開村干部會排查，并親自蹲在大棚里反復查看被鏟的菜。然后讓村干部把排查出的30戶懷疑對象家的鐵锨收集到村委會。老石對收集上來的鐵锨一張張地查看。突然他指著手中的一把鐵锨問：這是誰家的?大家說：劉三家的。老石說，就是他！并指著鐵锨背面按裝木把的褲筒處讓眾人看，大家一看那地方果然有殘存的菜葉渣滓。老石說，奶奶的，這樣的小案子在勞改農場破多了。

劉三被抓。

時進深冬，天氣預報有寒流。老石操心皮莊大棚菜防凍的事，忙到深夜才騎自行車回鄉。夜深人靜月光微明，寒風襲來，陣陣刺骨。突然身后響起一陣急促的摩托車突突聲，老石冷不防被撞進了路溝里。好在一身棉衣沒摔重。他爬上來抬頭見撞他的摩托車又返回向他沖來。老石抓緊自行車待摩托車沖到他身邊時他蹉步閃身輪起自行車猛砸過去。老石力氣大，再加在部隊又練過擒拿格斗，三兩下就把那人控制住，掀掉他頭盔一瞧又是劉三。老石罵了句，你娘的，還敢給老子玩陰的。

劉三再次被抓。

兩年后，皮莊成了我鄉的先進村，村民說，多虧了石宣委。

后來我們都退休了。今年秋天聽說老石兒子車禍去世，兒媳另嫁，撇給他兩個孫女，日子艱難。我邀了幾個老伙計去看他。老石的家在由馬村西頭，四鄰都是紅磚新瓦房，就他那小矮房像個臟孩子蹲在中間，煞是寒酸。李鐵梅已非昔日小美人，如今頭發皆白，面容清瘦憔悴。問起老石，她說，兒子走后，肇事者是個拉破爛的沒錢賠，老石說，算了，不起訴了，把他逼垮了，社會上又多個困難戶，咱也不忍心。干脆我再去找個活多掙點錢補貼家用吧，就去城里看建筑工地去了。

我們聽了心里都酸楚楚的，細算來老石若健在應該七十三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