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一 王均策 法佳
摘 要:打著“公有制”旗號的文革浩劫,過去三十多年了,但文革的記憶不能斷層,必須讓人們牢牢記住這段轟轟烈烈的罪惡,避免再次重演這段慘絕人寰的悲劇。李應該以其“只為蒼生說人話,不為帝王唱贊歌”的赤子之心、憂憤之心、擔當精神,承擔了這個重任,用他的鄉土小說《公字寨》完成了對這段史實的雕塑,讓人們直觀感受這段歷史在最底層的民間、在偏僻的鄉野山村留下的痕跡。同時將人類與文化、哲學的關系溶于庸常敘事,讓人們在生活本身獲取文化、哲學啟迪。
關鍵詞:公字寨;文革;公有制;文化
李應該的長篇小說《公字寨》第一部于2004年殺青,十幾家出版社雖然給與了高度評價卻因“太敏感”而婉拒出版。最后報呈國家出版總署審批,出版總署的專家不但簽署了“建議作者對書稿作些修改后可發稿”的意見,而且對書稿給予了“……人性的異化,達到了荒謬絕倫、無以復加的地步,讀來忍俊不禁,欲哭無淚,欲笑無聲,具有相當的深度和典型意義”的評價。2009年,由中國戲劇出版社出版發行。
作為反思“極左思潮”的沉甸甸的力作,作者打破主要描寫文革期間各派勢力混斗和少數壞人斗爭多數好人這個常規,以真實且具感染力的鄉土素材,記錄來自于思想清洗之后底層人們的茫然無知卻又高度自覺的特殊狀態,以成功塑造了一系列的消解了二元對立模式的復雜鮮活的鄉土人物群像,以質樸、滲透人心的鄉土口語,毫無遮掩地追述了那個時代的荒謬與質樸,并站在文化與哲學的高度對人生、人性展開思考,超越了文革結束幾十年來反思文革這類題材的思想、精神高度,為我們重鑄民族精神大廈提供了一個警世參照。
二十世紀,人類文明發展史上發生了不少大事件,不僅有一戰、二戰,更有冠以“主義”的“公有制社會制度”的出現。在世界急速發展的時代,這種制度引領的國家卻以“窮”為自豪,在農耕文明的狹小天地中,沉浸在烏托邦想象的迷霧里自我麻醉、自我虐殺。而在這種制度下,形成了或者說創造了一種奇特的社會歷史文化:放棄自我、放棄人性,一切以所謂“公”為核心。“公字寨”就是這種制度的縮影、象征,凝聚了那一個時代的主流意識形態、大眾理想與向往,因此今天來看,“公字寨”是解開那個時代生存形態、生存特質的密碼與符號。而《公字寨》則以“非虛構寫作”為這種文明留下深刻的歷史記憶。
作品的意義在于以民間立場、鄉土情懷對歷史進行反思,認識這個民族在20世紀走過的苦難之路,揭示文革違背人類發展規律的實質及其毒害之深、破壞之強,而且勇敢的提醒人們提防被新的騙局再次引向迷途。
還在于勇敢打破了當代文學缺乏擔當的慣性:“作家沒有了精神追求,作品缺少了靈魂。道德、理想、希望、文化使命、社會責任等等都放逐了,留下的就只是一個‘文本,借以炫耀一下自己的技巧。文學成為了‘器,作家是匠人,關心的只是如何把‘文學這個‘工具收拾得更光鮮,更能吸引人,以爭取更多的讀者,換來更多的‘版稅、稿酬而已。”(楊光祖《文學的技巧與靈魂》,《人民日報》2010年5月18日24版)“只為蒼生說人話,不為帝王唱贊歌”這種胸襟通過以下三方面展示。
首先,小說真實地展示人性被摧殘和扭曲的慘狀,表現人生之慘淡,同時展示這種扭曲與慘淡的延伸。
《公字寨》以一個山村作為象征性場域,表現了當代中國人的生存狀態與精神狀態,其實代表著中國——一個封閉的大山村,堅定頑固的堅持已有傳統——遵從、服從權力的約束,即使這個傳統清楚地顯示是罪惡的、最起碼是無意義的,也很少人想要違反它、破壞它、鏟除它,而且要堅定地維護并延伸。本來,人類的偉大之處,在于每一個體都有自己的思考和選擇,正因為這樣,人類文明才能不斷發展和進步。但在這個山村,人的個體意識已經被剝離、消解,人的思想已經被同化、固化,甚至人的生命本身也已經等同于草木甚至更加低下。
“要造就一個極權社會,就必然要致力于兩個方面:消除個人獨立的條件;消滅自由思想的能力。這需要兩個相互關聯的工程:一是對付人的飯碗;二是對付人的大腦。”“權勢者要想為所欲為,就不能不全力對付它。對于前者,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剝奪人們的私有財產和自由擇業機會,也就是收繳社會的一切飯碗,然后視不同個體的馴服程度分配,不馴服者不得食。這是可靠的制度保障。對于后者,則需要以宣傳和教育的力量對人的大腦進行清洗,去除個人的主體性,去除一切私心,代之以活著的意義就是無私奉獻的理念。這樣,就可以使被動變成主動,使被迫變成自愿,有助于人們興高采烈地閹割自己,斗志昂揚地充當某種工具。”(李新宇)這一切,在《公字寨》中得到了真切的表現。
在李應該的筆下,公字寨在“公”字大旗之下,“政治掛帥”、“破私立公”,個體從物質上被剝奪自我養成機會,肉體上被剝奪自我駕馭權力,精神上被剝奪自我思考權利。人欲、人情、人性都被剝奪,尊嚴、權利、價值都被踐踏,個體人生被某種意識形態和權力結構徹底改造,完全失掉了自己的意志,已經失去了人本身的意義與屬性,已經慘淡到成為被絕對控制的軀殼,已經慘淡到處于極端苦難卻不自知的程度,就像皮影戲操縱者操縱的皮影。作品中不僅那些出身不好或者不馴服的家庭、個人,象根原遭到非人虐待、殘酷鎮壓,即使比較風光的人物:本村的絕對權威村書記——老簸箕、副縣長——大桂桂,也不過是沒有真正個體人生的公共產品,是慘淡人生的活化石而已。這是小說做出的可貴探索,填補了當代大陸文學的剛性空白與勇氣缺失。
其次,正視歷史的慘痛,挖掘歷史的沉重。
著名文學評論家李新宇評論“作者拒絕遺忘,直面生活真實,寫出了一段沉重的歷史。眾所周知,20世紀的中國追隨蘇聯進行過一場所謂“公有”制度的大實驗。這場實驗使人民飽受苦難,最后卻不得不以失敗告終。就在那場大實驗中,為了讓人們能夠適應那種與人性嚴重相悖的制度,同時進行了一場“破私立公”的人性再造工程。具體來說,就是在剝奪公民個人財產的同時,還試圖消滅人們的個人權利意識。經過一番改造,中國人曾經變得以“窮”為榮,以捍衛個人利益為恥,時時處處“政治掛帥”,“斗私批修”,物質生活極度貧困,精神上卻極度亢奮,認定自己是世界上最先進、最幸福的一群,而且要時刻準備拯救“世界四分之三”的“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的人們......”
這場革命實驗不僅使人民飽受苦難,而且使文化遭到破壞,當時作家的家鄉出現了一個公有制“模范”村莊,它叫“公字溝”(作品中的“公字寨”),被譽為“共產主義第一村”,成為全國的學習榜樣。然而,李應該卻清醒的認識到那虛假的輝煌背后父老鄉親的血淚——人們不僅被剝奪了個人的情感、思想、人格,甚至連肉體也不再屬于自己。人們在贊歌聲中屈辱、無知、麻木、艱難、無謂的生存著。其慘痛無與倫比。
但李應該在表現這種苦難時卻超越了當代文本,既沒有淺層的專注苦難,也沒有以二元對立展示倫理對抗。張厚剛說“如果我們把《公字寨》跟《古船》和《芙蓉鎮》作一下比較的話,就能很清楚地看到一點:《公字寨》全篇沒有一個壞人,找不到誰是施害者。不像《古船》中有一個流氓無產者形象趙多多以及他的幕后指揮者趙炳;也不像《芙蓉鎮》中有一個惡的集大成者王秋赦,在《公字寨》中找不到這樣一個惡的化身可以承載道義的責任”。(張厚剛《還原“公”字旗幟下的生存世態》,《前沿》2010年第四期,第29頁。)
《古船》《牧馬人》《芙蓉鎮》等早期反思小說及與《公字寨》基本同時完成的《好人好事》(又名《桑樹坪紀事》寫作出版發行略早于《公字寨》)等表現文革的作品往往側重善惡之分,,《公字寨》卻勇敢的避開了具體的人物對立,沒有誰是清楚的施暴者,卻人人生活在無邊的苦難當中又精神極度亢奮的互相傷害,《公字寨》后序說:“就是這么一群好人,他們其中的每一位又都是受害者”。
這就徹底擺脫了其他文革小說的認識局限:個體善惡與倫理對立等因素造成的具體悲劇。而通過天天上演的近乎“無事的悲劇”,揭示一種觸目驚心的悲哀:人們生存在非正常的世界,生活在被控制的茫然與麻木狀態。由此進行更可貴、更大膽的探索:公有制度、公有理念及國家機器對個人的掠奪與對人性的控制。
也就是說作者不僅勇敢正視歷史的慘痛,更端出歷史背后的沉重,并大膽地給世人敲響警鐘。
其三,從文化哲學層面思考殘酷歷史與人類精神及發展趨勢的背離。
“《公字寨》滿懷悲憤地對殘酷生活進行了追問,顯示了文學家應有的良知。當下中國大陸作家大都以輕松寫作為榮,不動感情、不管世事、“零度介入”、不擔是非,成為時髦。這種創作不會刺痛誰,不會刺激組織,不會犯忌,自然不會給作者惹來麻煩。”(李新宇)李應該卻敢于正視現實生活的殘酷,并勇敢的揭示這種殘酷背后違反人性與人類發展規律的本質。
小說通過根原這個象征性人物的遭遇展示了那個時代的荒唐:既體現著被鎮壓的各種歷史,也寄托著被鎮壓的社會根源。這個有個性、有才氣的人物的成長歷史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記:文革期間他因為家庭出身不好又加上難以接受那種完全被同化的命運,屢次被批斗,一次小小的報復被自己所喜歡也喜歡自己的女孩子——非常“革命”的大桂桂舉報,被逮捕判刑,出獄后受到各種欺凌;改革開放,他勇于利用有利條件發展經濟,很快成為當地“暴發戶”,而且還對極貧家庭進行捐助,但即使如此,他仍然不被接受,仍然受到文革熏陶起來具有共產思想的人們的輕視和打擊,那種強烈的排斥意識使他舉步維艱,連回老家都感到危機,自己在家蓋的新房也被破壞。這個人物的生活經歷、人生起伏以及內心悲哀明顯透露出那一場運動對人們精神異化的嚴重程度。
這種異化的本質是什么?作品通過人們的慘痛生活做了揭示:人們之所以失掉自我,是因為“公有制”違背了人類發展的基本規律、違反了哲學社會科學的基本常識。
從人類的基本屬性來看:達爾文認為,人是從動物進化的。這就要求首先必須尊重人天賦的動物性,滿足人們的衣食住行等本能需求;然后尊重體現“進化的”人類應當且必須有的精神生活:自由、個性、獨立、思考。而公字寨代表的公有制卻消滅人類生存應有的物質生活,剝奪人類的思想、精神,而代之以由權力機構“賦予”生活與信仰并強制執行。由此可見,這是一種違反人性的制度。
從文化發展的層次來看,文化學界公認的文化四層次是:物態文化、制度文化、行為文化、精神文化,就是說人類發展從物質開始,然后有制度,再有制度基礎上的行為,最高層次是人類的精神(心理、藝術、思想、哲學)文化。這就意味著意識形態與執行這種意識形態的國家機器僅僅是處在文化層次的基礎,它的任務只是維護物質分配及社會安全與平衡,為人們良好的行為和精神提供保障,不能對國家和人民的行為和意識進行管控。但作為中國縮影的“公字寨”卻奉行政治掛帥,約束一切、管控一切。文革結束后,又走向“政治掛帥”“物質至上”雙重控制,權力欲望、財富追逐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程度。這顯然顛倒了人類進化與發展的基本趨向,是一種由文明走向野蠻的歷史倒退。
從馬克思主義哲學來看,馬克思唯物主義的核心是:物質第一性,意識第二性。這意味著人必須依靠物質生存,然后有思想意識,也就意味著,如果公有制持有者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必須首先尊重人們的物質需求,然后尊重人們的意識并促進其發展。當然,物質第一性,意識第二性也有另一種理解:意識高于物質。那就更應當尊重人們的思想意識。如果沒有這一點,馬克思主義即使產生也得不到傳播。但“公字寨”代表的文革公有制卻依靠同化或者剝奪個人意識來剝奪人們的物質生活權力。由此可見,文革推行的所謂“公有制”不僅違背歷史規律,而且是中國封建遺毒貼上馬克思主義標簽的假馬克思主義。
作品正是看到這些悖謬之處,才將由階級論、成分論、出身論組成的新等級論及斗爭意識及形態一直延伸至改革開放的狀況展示給大家,揭示這種等級觀念與改革開放的權力至上、物欲膨脹融為一體并變相發酵,造成社會道德缺失、人性變異,揭示其違反人性與人類發展規律的本質。
列夫?托爾斯泰說過:“任何一部文學作品中,對讀者來說最為重要、最為珍貴、最有說服力的東西,便是作者自己對生活所取的態度,以及作品中所有寫這一態度的地方。”(轉引自楊光祖《文學的技巧與靈魂》《人民日報》2010年5月18日24版)
《公字寨》不僅態度十分鮮明,而且顯露出沉重而強烈的痛感與勇氣。他在《公字寨》跋語中告訴人們:“我滿面淚痕與《公字寨》的親人們回憶著舊事,滿面淚痕寫完了這部書稿。”讀者很容易發現,他創作時是極不平靜的。面對親歷的苦難歲月,置身于“活得不像人”的人群,一個真正的作家怎能不動聲色?
作者簡介:
姓名:王成一,1965.3.3,性別;男,民族:漢,籍貫:山東日照,學歷:本科,職稱:副教授,畢業院校:曲阜師范大學,畢業專業:漢語言文學,研究方向:中國文學,工作單位:曲阜師范大學,通信地址,曲阜師范大學日照校區傳媒學院
姓名:王均策,1966.10.13,性別:男,民族:漢,籍貫:山東省日照市東港區,學歷:本科,職稱:副教授,畢業院校:齊魯師范學院,畢業專業:漢語言文學,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日照職業技術學院
法佳,1984年12月,女,民族回,籍貫山東濰坊,畢業于曲阜師范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在淄博市臨淄中學工作,中學二級
(1.曲阜師范大學;2.日照職業技術學院; 3.淄博市臨淄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