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人

楊蕓

時間的長河中，每個人都是一個運動的點。每個點的運動，都有不為人知的曲折，也都有魂牽夢縈的軸心。

1968年

那年，他16歲，弟弟11歲，父親因病去世，母親身體羸弱，家里無經濟來源，生活的重擔就一下子落在了他身上。無情的現實打碎了他斑斕的夢，他只能輟學，一邊跟著師傅學砌墻，一邊供弟弟上學，用稚嫩的肩膀硬是扛起了整個家。

1985年

那年，女兒出生了，妻子奶水不夠，不管嚴寒酷暑，還是刮風下雨，他每天早上6點鐘準時翻過一座深溝去給女兒取牛奶。有一次因為下雪路滑，他摔倒了，摔得渾身是泥。但即便是這樣，帶回家的那瓶牛奶卻一點也沒灑。

1988年

女兒三歲了。妻子因為吵架，回了娘家。他一邊帶嗷嗷待哺的幼女，一邊掙錢養家。當時，他開卡車給人送貨，披星戴月的，白天陪女兒的時間有限，到了晚上睡覺，女兒就緊緊抱著他的胳膊，抓著他的手表一刻也不松懈。

一次，他一大早要出車，把女兒送到鄰居家。鄰居家門口有一堆沙子，女兒一去就蹲在沙堆上玩，一直等到他下班回來。他喊著女兒的名字，女兒一抬頭，張開雙臂小鳥一樣趔趄著撲進他的懷抱，他鼻子一酸，眼圈紅了。

1993年

那年，為了給女兒更好的生活，他孤身一人去了宜昌創業。女兒生日那天，他托同事送來了一個大蛋糕，滿滿一大包零食。他贊許的目光，鼓勵的話語，都是女兒童年最美好的禮物。

2003年

那年，女兒高三，正值“非典”肆虐。他從報紙上看到中藥偏方，頂著大太陽，跑遍了大大小小的藥店，配齊材料，天天煎煮，再看著女兒一口一口喝下。

2008年

那年，女兒大學畢業，跟著同學去重慶旅游，恰好趕上汶川地震，所有的通訊工具失去了回家的路徑，而他的蓄滿心跡的手機也變得陡峭。手機一次次的顫抖后，女兒聽到他變了腔的聲音，你在哪兒，有事沒？說完，他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2009年

那年，女兒大學畢業，面臨人生的重大選擇。這時恰逢招教，女兒便認真備考。可因為競爭激烈，晚上總失眠。為了給女兒解壓，他自嘲道：“閨女，沒事！考不上咱再想辦法。就怨你爸沒本事，沒有給你創造好的機遇。”一句話，把女兒逗笑了。

輕松迎考，好消息也如愿而來，考上了！他長吁一口氣，笑出了眼淚。

也是這一年，女兒結婚了！在玫瑰色的晨光中，他牽著女兒的手，各種復雜的情緒在他臉上糾結。他把女兒交給姑爺，鄭重地說：“我今天把女兒交給你了，你可要好好對待她……”話未講完，眼瞼微紅，他別過頭去。

2012年

那年，女兒有了第一個孩子。他看著粉嘟嘟的小家伙，好像看到了小時候的女兒，不禁感嘆道，原來我的小丫頭都生孩子了，真是長大了啊！

2019年

那年，女兒懷了二胎，他卻意外被查出患了胰腺癌。為了能看到第二個孫子，他堅持鍛煉，每天樂呵呵地到菜市場采集女兒愛吃的食材，興高采烈地為小孫子準備衣物、玩具。他憧憬著，拼盡全身的力氣迎接生命中將要降臨的另一片綠意。然而，他終是沒有等到。

他于2019年 9月16日病逝。他離開時看女兒的眼神，女兒一生都無法忘記。女兒知道那里面包含了太多的愛，太多的放心不下……

他，是我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