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若比鄰

李維明

我孤獨地坐在房前的石凳上。

人造太陽在空中發出強度適中的光，盡職卻又略顯刻板。幾片淺灰色的云像鯨魚一樣浮游在天空，慵懶而又十二分的散漫。以屋子為圓心、直徑五百米的范圍內是綠色的草坪，不過這些看似充滿生機的草卻是從鄰近星球草坪公司購來的機器草，價格倒也便宜，但算上運輸成本，就驚人的昂貴了。草坪前方就是一望無際的廣袤平原，目光所及，是讓人乏味的那種暗黃色的土壤。

這里是處于宇宙邊緣的一個星球（是的，邊緣。假定您已經熟悉大爆炸及宇宙膨脹理論，恕我不再解釋），但人們習慣稱之為“孤島”。

一個月前，爸爸駕著三用行走器（這里沒有專門的公路，外出考察更多的是步行）外出巡視。這是他在這個星球上的一項工作內容。每年一次，在這小小的星球轉上一圈，所有見聞均需詳細記入工作日志，歷時大約一個月。

這孤島，常住人口只有我們父子倆。

哦，是三人，還有一個是機器人卡多。前年，媽媽不幸去世，爸爸精神幾近崩潰，卻又不能放下工作。我不顧他本人、親戚及同學們的強烈反對，毅然來到這孤島。在爸爸最困難的時候，我應該陪伴在他身邊。

爸爸是孤島研究所兼天涯驛站的負責人，主要職責是接待來自各個星球的客人。他們中有研究宇宙起源的科學家，也有來這里調查礦產資源的工程師，還有來這里探險的旅客。

每次來客人，都是我最高興的時候，我可以聽到許多其他星球的奇聞。其實更重要的，或許還是感受到了那種久違的人氣。

更多時候，我是孤獨的。孤獨地聽機器人卡多講課，孤獨地完成一天的作業，孤獨地睡覺，孤獨地吃飯（爸爸因工作上的事，常常不能與我共同進餐）。

爸爸的情緒趨于穩定，我對這個星球卻厭惡了。

我時時思念起地球上的生活，更思念班上所有的同學，甚至是我曾經最討厭的莫明明也經常出現在回憶中。我多次回味著與他的一場“經典”大戰：我的鼻子被打出了血，莫明明的臉上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跡，并創紀錄地保留了兩個星期。

有時想著，我便忍不住要傻笑。

在爸爸要出去巡視前的一個月，我精心策劃了“謀反”。他老人家走的當天，我就趁著機器人卡多不備，關了電源開關。機器人不能動了。

我給自己放了一個月的假。其實也就是不用學習而已。卡多“醒”著時，是不允許我這樣的，他必然會實施干預，甚至不惜動用武力，強度是在我可以承受的輕微打擊限度之內。

今天，爸爸就要回來了。無論如何也得讓卡多“醒”來了。我打開了他的電源開關。機器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四周，問：“怎么回事？”

我忍住笑，說：“沒什么呀，一切都很正常。”

卡多又看了看我，說：“那我們開始上課吧。”

看來蒙混過關了，我忍住笑，說：“放一天假吧。今天爸爸回來了。”

卡多不同意，因為機器人程序中設定的原則是不能改變的，除非有密鑰（至于把他關了，則是另外一回事）。關鍵是我不知道密鑰，所以無法做到。密鑰，由爸爸記著，他視為絕密。

這時，爸爸的三用行走器突兀地出現在荒野上，像史前巨獸樣怪異地向我飛奔過來。

“爸爸！”我大叫一聲就沖了過去。

爸爸風塵仆仆地跳下來。

父子倆擁抱在了一起。

爸爸看了看我，說：“你長高了。”

我看了看他，學著他的語氣說：“你變瘦了。”

“你好！”卡多走過去寒暄，然后又過來對我說，“該回書房去了，今天的課還沒有上呢。”

我求援地看著爸爸。

爸爸笑了，說：“放一天假吧。”

卡多不肯通融，說：“不行！”

爸爸無奈地對我說：“你去上課吧。等一會兒，我讓你看一件你們班同學送你的禮物。我剛從自動郵遞筒里取回的。”

自動郵遞筒設在最初的觀察點附近，自打我們搬到現在這個新居后，取郵件就不怎么方便了。沒辦法，這玩意兒技術復雜得很，只有等專門的工程師來搬它了。

“什么禮物？”我興奮起來，一刻也不想等地要看。

可卡多硬把我拽走了。

討厭！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一節課有一個世紀那么長。

課間休息，我沖了出去。

一間藍色小屋已經蓋好了。包裝用的木板、塑料等雜物散落了一地，爸爸正在那里清理。

我愣住了。

爸爸笑道：“你們班同學送給你的最新的虛擬實境教室。本來想和你一起組裝的，可卡多硬讓你去上課。我就先給你裝好了。對了，待會兒我要修改卡多的程序，取消‘老師功用，以后他專司家務，兼職陪玩。行嗎？”

我笑著說：“一百個同意！”

卡多顯然感到意外，問：“難道我失職了嗎？”

“你是一個很稱職的老師。”爸爸笑著向他解釋，“關鍵是學習需要快樂，需要一個場地，或者說是一個氛圍。”

卡多眨巴了一下眼睛，固執地說：“可我不明白。”

現在可顧不了安撫這個有些固執的機器人了，讓爸爸做他的思想工作吧。我戴起爸爸遞來的專用頭盔，沖進了教室。

天哪，全班同學一個也不少，都在教室里呢！

大家歡呼了起來，掌聲經久不息。

搗蛋鬼莫明明沖上來，當胸給了我一拳，夸張地說：“我想死你了！”

我傻瓜一般，只是咧著嘴笑。慢慢地，眼淚就控制不住地流下來。同學們不知所措，以為莫明明那拳打重了。有幾個同學上去揪住莫明明，逼他向我道歉。莫明明知罪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直擺手，說：“不怪你，真的不怪。我是高興得哭了，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見著你們了。”

這一節課是羅紀仁老師的數學課。

他看到我，微笑又不失矜持地點了點頭，這是天大的面子了。羅紀仁老師嚴肅、嚴謹、講究邏輯，卻缺少感性，同學們悄悄給他起了個外號：邏輯人。

我聚精會神地聽著，從來沒有這么認真地聽過課呢。以往覺得枯燥的數學，現在聽起來也是特別有趣。

下課了，羅老師走了出去。幾個同學過來圍住我，問長問短。

我準備帶他們到教室外參觀一下，可一出門，所有同學都消失了。

我這才記起，老師和同學都是由電腦及激光全息成像技術虛擬編輯出來的。于是我又回到教室，再次感受置身于同學們之間的那種無與倫比的幸福。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給同學們寫信。我向他們表達了我的感激，講述我在這里的生活以及對他們的思念。

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滿腹話語化作源源不斷的文字流澎湃著向遠方涌去。虛擬實境教室就在我居所隔壁，科技把原本遙不可及的距離縮短到近在咫尺。于是我很自然地想起了“初唐四杰”之首的王勃《送杜少甫之任蜀州》中的詩句，我把它借來結尾，但把原詩中的“海內”換成了“寰宇”。

寰宇存知己，天涯若比鄰。